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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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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四哥总爱说,章氏有二娇。
一娇,祖母的传世玉。
一娇,城南章寍。
那年,关外暴乱。
大小战争不断,行业萧条。
老东西的狗爬墙翻院地嗅着腥味找上门时,父亲刚去世不久。
停灵的内宅里,哽咽哭诉,都在问父亲为什么突然撒手不管了。
我站在院外,左鬓间别着白簪花,面无表情地望着父亲生前的续弦妾室。
续弦的正妻看见了我,红着眼睛,朝我挥帕,“娇娇回来了,来姨娘这里,给你爸爸上柱香。”
我望着她,手指摘下鬓花。
“好。”
父亲棺椁的下首,也停了其他的灵。
一个是三哥的,一个是二姐的。
我问过底下人,他们都只管摇头,“小姐,我们确实不知道啊。”
父亲的续弦主动告诉我,“关外沈家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小姐,三少爷说要去找她,却未想道,途中发生流民暴动,被那些披黄皮的活生生乱杀了。”
“至于二小姐,她参加学生地下活动,被抓到台上,吊死了。”
我坐在长桌侧,手指抚着瓷盏沿,一用力,碗里的瘦肉白粥倾洒茶垫上。
我看着她,她复笑了笑。
不久,家里的老钟坏了。
除了腰间常佩的勃朗宁,便剩这件了,是三哥最喜欢的,不舍得旁人动它毫分的。
从宫里赏下来,当年母亲出嫁的嫁妆。
我站在阁楼上,望着父亲的续弦指使人将老式孔雀圆盘钟取下,换上当下时新的西洋摆钟。
经旁人提醒,她一袭修身旗袍,手持团扇,转过身来,“呀,娇娇。怎么下来了?”
我瞥眼墙上精致的挂钟,从楼梯口走下。
“姨娘这是做什么。”
她摇了摇扇,“家里挂钟坏了很久,找人修,一直没能修好。这不,老爷订的西洋钟今日到家了。”
我盯着她腕上的祖母绿玉镯,半晌,“坏了修不了,得换。”
她握着黄玉扇柄,只笑不语。
我走过去,招人把三哥喜欢的老钟,带上楼。
自那后,家里的物件开始更新。
仿佛朝代来临。
我在阁楼上,房间里,写着日记。
待到时刻至,我开启挂在抽屉外的锁,执起精巧的黑枪,上满膛。
三哥的勃朗宁,许久未饱尝人血,使起来,略有锈钝。
②我记得,那天格外阴霾。
杀光了人后,我持着空膛的勃朗宁,腕上挂只祖母绿的玉镯,四哥曾夸过好看的黑色鎏金旗袍上溅着血,顺着腿沿流下,淌在污泥里。
我耳边簪着白花,赤脚走在雨里。
哭哭笑笑,斜风伴着雨。
街面上,撑伞的行人都认为,章家倒台后,我疯了。
我斜乜他们,抬起手,开了一记空枪。
瞧。
全是惊弓之鸟。
我捂眼,笑着他们。
可笑着笑着,鬓边的白花掉进雨里,我俯身去捡,入眼是朴素的袍裾边。
黄色油纸伞盖在我头顶,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细瘦白簪花,好看的眼睛。
他说,“章小姐。”
③国外学校的图书馆里,总能见到那个男人。
红砖的壁炉旁,男人垂着眼睑,望着所持的厚书。
昏黯的灯线,斑驳光影。
地上的身影修长清颀,极淡至模糊。
“娇娇,你瞧。”
“那人又在。”
我顺着她们指处,望去。
一层,映着厚厚霜雪的菱花窗旁,沉默的长袍男人。
瘦高身形,侧脸深邃。
气质寡淡,不如三哥。
容颜不算极品,不胜四哥。
似是听到我们谈话声,男人抬眼。
我望之。
眉骨忽地一跳。
倒是,生了双好眼睛。
男人朝着这个方向望了一瞬,似乎与我们当中谁相熟,略颔首。
之后,便放起书,离开了。
同行的几位世家小姐,叽喳讨论。
听着她们说话,我望着漆皮铁门外,从窗子经过,撑伞离去的男人。
缓缓勾唇,略讥诮。
把戏。
④当冰凉的精美铜环扣在皮肉里时,我垂着头,眼上覆着缎带。
总有粗砺的手指一直在身体各处流连,似欲将皮肉分离。
我半醒不醒,在缎带后,眨着眼。
想要看清这人,杀了这人。
用三哥的枪也好,用腕上的链条也罢。
可右腕上的玉镯一直和自床头松下的雕刻铜环相碰,叮叮当当。
上等玉质的声响。
我咬着牙,似要拽脱臼腕骨般,扯着链条。
绞到手指流血,腕骨乌青。
掌心忽而多出濡湿黏腻的触觉,是极恶心的东西。
我抿紧唇,狠狠扇了过去。
耳畔,剩低笑。
成年男人的讥诮。
我冷淡着眉眼,语气格外倨傲,“我是城南章家小姐,章寍。”
“请你送我回去。”
眼上覆着缎带,只模糊看清面对面,有道深色身影。
而颈侧的鎏金盘扣,被人解开后,玩弄在指间。
皙白纤长的颈,形状优美,似湖中高贵的黑色天鹅。
那人抚着我的颈,名字被他在舌尖念转,“章,寍。”
嗓音低沉,像破了的手风琴。
湿帕捂住口鼻的那刻,我嗅到了哥哥们最讨厌的芙蓉膏的味道。
于是扯着铁链,瞪大眼睛。
想要看清这人,用世上最锋利尖薄的刃杀了他。
却始终迟迟不见。
⑤那年的雪,迟下了几天。
次日清晨,我看见窗外的雪,苍白深厚。
我从床上爬起来,找了件趁手的凶器,向枕边酣睡着侮辱过我的人狠狠刺去。
一连几下。
凶器触血。
我掷了它,打开窗子,准备跳下。
后面却有人,拦腰截住我。
腰肢被紧紧箍住,生疼。
我攀着窗边,不肯松手。
老东西进来时,披着件鹅绒长袍,喊了声,娇娇。
我梗着颈,回头看。
该死的人仍在活着,活得珍馐锦衣,活得逍遥可爱。
我咧开唇,不知所谓的笑了。
挣开身后人的臂膀,朝老东西走去。
老东西拿手触了触我的面颊,语气格外亲昵,他问我,在闹什么呢。
我斜着眼,勾着唇,风情且浪荡的望着他。
然后握起老东西的手指,放进嘴里,牙齿嚼碎一根。
老东西痛得面皮皱起,像只被三哥用鱼叉插死过的瘌□□。
我攥着老东西的食指,望着他抬起的掌心,“你不就是喜欢这样的吗?”
说罢,风骚的挑着眼尾,要笑不笑的将他食指并中指含了进去。
老东西眼睛极轻地眯了下。
他说,“阿岑,把床收拾收拾,出去。”
我看着床上的被褥,里面淌血的佣人的衣和鞋掉出来。
老东西抱着我,重新为我扣上精致的铜环。
手指摸了摸脸颊,然后甩给我个巴掌,道我句,“贱货。”
我垂着眼睑,望着床单上的图案。
“你不也是。”
老东西听着,撩开袍子,坐在我身旁。
他手指挟着我下颚,眼睛盯着我。
他说,“你说错了,娇娇。”
接着,向我嘴里塞了块黏腻漆黑的芙蓉膏。
⑥南京的芙蓉膏,极烈。
像西北的酒,藏着风。
嗅一嗅,便醉了,疯了,哽咽在风里了。
每次尝了膏片之后,才想起。
床上,身旁的老东西,是我的未婚夫。
我嫌他老,于是逃了婚。
这些年,一直躲在国外,低调且安分。
回了国,才知道,老东西并不安分。
那几年,老东西娶了几房娇妻姨太太,轰动整个滩内外的报纸。
连常在关外的四哥,都有所耳闻。
四哥常写信给我,庆幸当年把我藏在船舱底部,偷渡我出国。
但从船上下来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四哥。
却总是收到关外寄来的信。
有时时间很长,大概半年一封。
有时,一个月便到了
最近,我没再收到四哥的信。
我猜,四哥可能很忙,忘了。
因为关外一直在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