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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半溪山水碧罗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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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向掌管生死的阎王爷叫嚣?虽然他才十岁经常忘记一些事情,但他敢肯定如此行为是绝无仅有的。
她细瘦的背影在晨曦中更显单薄,只是背挺得很直,头也抬得很高。不肯弯曲的手臂指向天空,每喊出一个字,就变换一个角度。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桑绿枝!仍是天下最美的!最美的!美的!的!”
自己模仿完回声,桑绿枝豪迈地做了个匪夷所思的动作。身后的骥龙文虽然紧紧咬着嘴唇,但唇角依然向上勾起。
桑绿枝后背像长了眼睛,猛然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骥龙文吓得倒退了一步,桑绿枝大笑着跑开了。
善于忘记的人,总是快乐的。虽然桑绿枝的脸,他看了会怕。但她的背影,却让他笑了起来。
林间的晨雾没有散尽,沾在身上遍体生寒。她裹紧自己,加快了脚步。
到这里已经十年了,她仍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当现代邂逅原始,文明遭遇落后,前者只能败下阵来。不懂女红、不务农桑、不辨五谷、不擅理财、不会看云识天气的她,在养父母辞世之后,日子过得很艰难。
前面水声潺潺,碧罗溪又到了。“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每次她路过这里,脑海里都闪过这样的句子。
水面波随风动,水下一颗颗小石子静静的躺在那里,被岁月研磨得圆润细致。溪水清澈见底,她的脸倒映在水面上。一粼粼的波纹缓缓叠加着,将她的脸扭曲后变形。
美不是万能的,但与美彻底绝缘却是万万不能忍受的。那个言而无信的阎王,居然给了她这样一张脸。女子天生就是爱美的。看着这张脸,有一瞬她想把头转过去,但她没有。
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不能面对?即使别人拥有的是生活,而她只是活着而已。
桑绿枝深吸口气,抬脚踏进碧罗溪,水面上的影子随受惊的游鱼散开了。
※※※
世界上没有一种生物可以纯粹地快乐,神仙也是如此。
天宫。
玉帝最近心情很坏,地府员工无视他的安抚,居然集体罢工。他已经用个人的名义对斗战胜佛的行为提出了严正抗议,并用书信的形式进行了强烈而有力的谴责,他们还想怎么样?!
斗战胜佛的态度是没态度,斗战胜佛的反应是没反应,即便如此玉帝也感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因为这种良好的不合作态度与反应,在亿万年前简直是无法想像的。
玉帝一向爱好和平,也无力发动战争。尤其战争的对像,是不可战胜的,所以和平首当其冲成为天宫精神文明建设的重中之重。然而,善良的愿望有时候很难达成共识,无鬼理睬。
地府这帮难以餍足的家伙,唯恐天下不乱,举着横幅坐在天宫门口就是不走。
讨个说法有这么重要吗?玉帝不解。前段日子太白金星如此,现在这帮鬼众们更是如此。难道他的隐忍不发,只是为了可以预见的神鬼大战吗?
玉帝用手捶了捶仙头,让他头痛的不止这些。历来有焦点的地方,就有新闻。
众多神仙犬仔们闻风而至,天天都来挖内幕消息。天宫的形像工程搞了这么久,不能让一群鬼给破坏了。想到这里,玉帝再也坐不住仙凳了。
门一开,玉帝的首席仙秘走了进来,把几本天宫销量最好的杂志放在玉帝的书案上。嫣然一笑后,娉婷而去。玉帝的眼神尾随了一下,心思很快转到杂志上来。
“群鬼无首,冥界的尊严由谁来维护?――<天宫N周刊>”
“地府如今无日月,某佛一脚乱乾坤。――<天宫无理报>”
“向佛界呐喊无效,盼阎王回归延时。――<早安,天宫>”
瞧瞧这帮仙饭吃撑的家伙们写的都是什么?玉帝只翻了两页,鼻子里的仙气就越喷越烈。
口诛笔伐好使的话,还要天宫纠察队干嘛?文笔好不好,他不关注。内容烂不烂,他不在乎。他害怕的是这几本杂志万一发行到佛界,后果不堪设想。
亿万年前天宫刚彻底重建过,他可不想再装修一次。为了还天宫一片宁静,玉帝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
很快,太白金星就步履蹒跚的被请到玉帝面前。天宫里能和斗战胜佛说上话的,也只有他了。虽然他俩没什么交情,但至少脸熟。太白金星推辞无望,只好开动脑筋贡献着智慧。
“想让他们撤走不难,只需各个击破。”
太白被殴后,沉稳了很多。声音略显阴郁,带着几分雌熊合体的韵味。
“他们看起来很团结,我试过了劝说无效。”玉帝挠头说道。
“团结只是利益冲突前的假像。只要方法对了,效果必然显著。”
太白金星说这话的时候,很像哲仙。玉帝深思片刻,终于下达了第N号指示。内容如下:
“广大的仙鬼朋友们注意了,现在找回阎王是我们今后工作的重点。无论仙鬼凡是在寻找阎王的过程中做出过贡献的,按贡献大小进行排名。前十名者,岗位津贴上调1~1。01%,以上决定从指示下发之日起实行。――第N号玉帝令”
天宫门口,众仙鬼四散而去。这场风波终于在经济杠杆的作用下,有了皆大欢喜的结果。一场史无前例的寻找阎王大行动,悄悄地展开了。
山里人靠山吃饭,内容一如既往的朴素。骥龙文的表情现在很丰富。不是因为食物简陋,而是因为刚才吃的那块明明是炭烧土豆的东西,居然是块狼肉。他吃完之后,刚好想起来自己一直是吃素的。
“罪过,罪过。”骥龙文双手合什,向心里的佛忏悔着。
“心里有佛,何必人前八戒?”桑绿枝冷笑着,她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看不惯某些精神层面上的东西。骥龙文不语,却固执的不再吃任何与肉有关的东西。
争吵终于在隔日爆发。桑绿枝正在剥兔子的皮,骥龙文从屋里走出来,呆看了半晌突然开口。
“蓄意杀生是不对的,上天会降罪的。”桑绿枝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他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
“这也是生命,你干嘛要吃?它没伤害你,但你却蓄意地杀生。这算不算罪过?”
“可是……”这桃子不是她摘的吗?
“可是什么?一花一世界,一桃一菩提,万物皆有佛性。你把它吃了,就等于把佛也吃了。这回你不止心里有佛,肚里也有佛了。恭喜恭喜,瞬间达到最高境界。”
“……”可以这样解释吗?骥龙文彻底傻掉。当下,他决定把素食也戒了。兔肉放在他眼前时,他看都没看,只是肚子很不合作地叫了几声。
“姐,他干嘛不吃?”桑青果不解地问道。
“不饿,别管他。”
“姐,桃子里真有菩提吗?”
“不知道,但桃核是肯定有的。”说完,桑绿枝把兔子腿掰下来一只,放在屋中间的篮子里。姐弟俩相视一笑,坐在骥龙文面前大吃特吃起来。
她没转世前,曾和朋友们玩过一个问答游戏。饭什么时候吃起来最香?饿的时候。觉什么时候睡起来最满足,不让睡的时候。人什么时候看起来最美,瞎的时候。
看着骥龙文抿紧的嘴唇,徐徐而动的喉咙,桑绿枝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人在饥饿的时候是不需要信仰的,尤其对于年仅十岁的他来说。当他咽干了最后一滴口水,飞快地把兔肉变成脑海中最深、最痛的记忆,眼泪再次泛滥。
毁掉一个人,必须先从毁掉这个人的信仰开始。谁让刚才在对峙的时候,她发现这小子居然长得非常像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家伙。虽然她现在还坚信,那家伙仍在地府里滥用职权,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做。
做坏事,会折寿,死的时候会下地狱。在上一辈子的时候,妈妈常在她耳边这么说。
她就是要折寿,有这样一张脸注定了她的命运:无人可嫁,孤独终老,直到生命的终点。除了青果,怕是没人会想起曾有过她这样一个人存在。
下地狱固然可怕,但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活着,又和下地狱有什么区别?她有无数个疑问想去问那个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是那个家伙给了她若干个希望,一大筐,沉甸甸的啊。可是,从被踢走的那一刻,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如果不肯给,从一开始就拒绝就对了。为什么?
她总是将内心的悲哀收藏的很好。只是每次看见骥龙文的脸,她就会突然释放出来。先痛后恨,心中所有的善念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如此痛恨这张脸,好像冥冥之中有谁指引她这么做一样。虽然她觉得自己很恶毒,但她到这个世界之后坏过的只有骥龙文一个人而已。
随后的日子,她并没去找他的家人。而且从那之后,他的餐谱里顿顿都是肉,以至于青果当着她的面大哭了好几次,但她依然坚持。只不过青果吃的都是全熟的肉,而他吃的肉上永远都渗着血丝。
“枝枝,为什么每次你都给我吃没煮熟的肉?”终于,骥龙文开口了。吃到嘴里软趴趴的,有点恶心。
“常吃半生不熟的肉,能强身健体。嘿嘿……”肚子还会有蛔虫,这句话她没说。
“姐,那我也要吃带血的肉。”青果嚷着,用跳脚表达着决心。
“不行。”
“姐,你偏心。哼!”桑青果负气把头扭向一边。
桑绿枝白了青果一眼,不知好歹的家伙。这不是偏心,这是爱心。
她始料未及的是,他居然真的因此身强体健了。仅仅三年的时间,个子就高了她一头,人也越来越俊秀了。走在他身边,她总能找到参照物的感觉。简直是古代版的美男与野兽,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碧罗溪前,桑绿枝停住了脚步,看着自己的倒影生气。可恶的阎王爷,迟早有一天我要你好看。她的每日一喊,早就在三年前变成了每日一想。
“枝枝,你是不是讨厌我?为什么每次你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可怕?”这句话,骥龙文已经问了三年了。桑绿枝看着他的脸,突然心头火起,一脚把他踹到碧罗溪里。
天空有朵云诡异飘来,有个穿虎皮裙的家伙正在打坐。只是嘴里念有词,嘴边挂着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