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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难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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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回去见那个人,这是陆之漓第二次下山。
途经村子,还是能看到那些人愁愤、怨恨、恐惧的目光。陆之漓强迫自己去忽视它们,可那些眼神还是自己凑过来贴在她身上。似乎还带着火星,在背后烫出一个洞。
还不如一人一把刀捅过来的爽快!
陆之漓恨极了这黏黏糊糊的眼光和细碎的议论,那些人的又怒又怕叫她甚为恼火,却偏偏都得忍下来装得若无其事。
她气急了,心中的火都化作脚底的烟,不知不觉走出了那么远。
陆之漓来到一户极为偏僻的人家——除了住在山上的自己,就只有这户人家远离人烟了。走到那幢摇摇欲坠的木房子前,伸手拨开了把手上的蛛丝,敲了敲门。
门应声而开,从里面走出来个年迈老妇。
老妇看着腰不弯腿不瘸,头发不见白,脸上皱纹都没几条,丝毫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
“李婆婆!我是之漓呀!我要出几天门,拜托您件事呀?”
“别吵吵!我又不聋!啥事?你说吧!”
“李婆婆,我要出去几天。家里最近养了只乌鸦,烦人得很,麻烦您给照看着点。”
“声音大点!欺负我老太婆耳背是吧!”
……是你自己说不聋的!
“我说!家里有只乌鸦!您给照看着点!”
不知道的以为这俩人是隔了两座山头喊话的,怕是一颗炮打到跟前也未见得有这动静。
况且还不是一响,那些炮弹落下来,足能将一座城夷为平地。
陆之漓觉得,有了这李老太,逢年过节的连炮仗都省了,俩人站门口那么随便聊上两句,效果也是不俗的。
“你这孩子,没事养什么乌鸦?放心吧,婆婆给你看着!”
“诶!多谢李婆婆!”
陆之漓转身预走,李老太叫住了她。
“之漓啊”,李老太拉过她的手,一扫刚才炸雷般的动静,甚至还带上了点柔和:“这事怨不得你,你也不必苛责自己。那些人呐,就是些蝇头鼠辈,只顾得自己,你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孩子啊,婆婆知道你本性并非如此,你活你自己的,莫要计较他人的眼光!你这次出门,一个人一定要小心啊,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陆之漓心中生出番异样,仿佛潮水漫过,润得干涸许久的土地都有些柔软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婆婆,您一个人,也照顾好自己。”
“你说啥!大点声!”
陆之漓叹了口气,无奈地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屋里凉快。
当时那件事过后,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连累父母带着自己一起退到山里生活。一夕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陆之漓不明白为什么昔日里相处融洽的强亲邻里会步步紧逼,丝毫不留情面。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们。
以前常去王大婶赵大伯家里找什么二胖三瘦王大麻子玩,他们都是笑脸相迎,还会分自己绿豆糕吃。怎么会是现在的样子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倒像是穷凶极恶的洪水猛兽,恨不能避之如蛇蝎。难道,自己就真的是天降之灾,穷凶极恶吗?
陆之漓自己也不知道,总之那些人都说她是,只有父母和李婆婆说她不是,她就靠着这点微薄的信念活着。常常在是与不是之间同自己角力,弄得筋疲力尽。
到后来,她也懒得想了,是与不是,都是自己的,与他人何干。父母临终前只说让自己好好活着,她便好好活着就是了。
陆之漓连赶了五天,才终于到了篁里。
她还是第一次到这样的闹市,高楼瓦檐,人来人往的有些晃眼。陆之漓从怀里掏出地图,那上头画着红圈的地方就是周氏医馆。
她看着地图寻到了那个位置,却并未见到医馆,只见到几根烧焦的柱子在风中凌厉,地上也是一片焦黑,昭示着这里不久前发生过火灾。
她不明所以,找了个看起来挺祥和的老大爷打听。
“你说周氏医馆呀,唉!早烧没了。什么?没有仇家,火是他自己放的!”
“据说是因为抗旨不遵,拒不说出祖传的药方子,就一把火连人带屋子都给烧了。死得那叫个惨呦!一老一小都死了,那烧得……啧啧,脸都看不清了!”老大爷啧啧叹着。
陆之漓听了心里空落落的,当然,也不尽是觉得此行白跑了一趟。
她到底不是个听了人家的悲惨遭遇就会心生同情的人,只待了一会儿就准备打道回府。既然此行无果,那就再作打算吧!
天色渐晚,陆之漓便找了个客栈预备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再启程回去。
她牵着马在城里逛荡寻找客栈,路上遇见许多难民。她虽然常年住在山上不问世事,可对当今局势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那些难民大约都是从洪谷一带过来的,洪河泛滥成灾,朝廷拨款修河堤,可是赈灾款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中本就所剩无几。偏偏那些当官的还要去各村各户抓壮丁,百姓苦不堪言,这其中不乏从工地上逃出来的。
那些当官的根本无畏,天高皇帝远管不着,洪河水灾泛滥淹不着,朝廷主张修堤助灾更是极好,不愁拿不到银子。至于贫民百姓,与我何干?
地上的蝼蚁那么多,不小心踩死几只又有何畏呢?便是连半分的愧疚也不会有。
这些难民本是要逃到云都的,可云都是皇城,断然不会放任这些流民在街头巷尾乱窜,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发堵,所以都给赶了回来。为表我朝皇恩浩荡,一人发点约等于无的补助,便放着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他们从洪谷千里迢迢赶到云都,途中饿死病死的人不少,本来以为到了皇帝脚下能寻到天子的庇佑,却遭到丧家犬一般的对待。无奈之下只能前往最近的篁里,一次次的折腾,难民早已是难堪重负。
天降之灾,流离失所,远走他乡只为寻求一条生路,却只能同狗争食,遭尽人间冷眼。
结合今日得知周氏医馆被烧一事,陆之漓影约觉得,那人的预感有成真之势。
去客栈的路上,陆之漓看见有两个孩子被其他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稍大的那个护着较小的那个,较小的那个怀里紧紧捂着一块饼。那些孩子身上脏兮兮的,只有两只眼睛在放光。
陆之漓莫名想起了那日在山中看到的野狼捕食麋鹿的景象。
和那天一样,陆之漓只是瞟了一眼,便不再多管。只是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野狼一直在追着自己,它呲着狼牙向自己逼近,然后又突然被一群衣着破烂的孩子团团围住。他们眼睛发亮,与那头狼的面目重叠,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就是他们的猎物,下一刻,他们就要冲上来将自己撕得粉碎……
陆之漓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了半个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