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呓话》蘇三叁

8、罪孽深重

　　“过了此处便是悲伤之城。”
　　读到这个句子的她顿时被一种异常静谧的悲哀笼罩。灵感迸发似的，她感到人的内心恐怕不见得是人们常以为的红色桃心的样子，反而是形同刷碗的丝瓜络的横切面一般遍布罅隙和油腻的吧，啊，真是一个绝妙的比喻。她觉得自己是很能欣赏堕落的美感的，堕落中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强大力量。她为发现了自己超乎常人的天赋而常常骄傲不已。
　　“张祺辰。”
　　她又远远地想起了那声渺远的呼唤，反刍着细细品味。她很文艺地凝视窗外，矮矮的山头逼近，它与建筑的缝隙里吹过几阵嚣然的风，无所凭依的窗帘上下浮动。风似乎老掉了，喉咙里迸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恍惚间，她感觉这风仿佛来自于另一个地界，这个风吹着的世界也显得不那么真实了。这就是所谓的山音吗？她想起的当然是川端康成的一本书，当人临近寂灭时，恐怕才有幸聆听那如有神赐的妙绝之音吧。她沉浸在深深的思索里，渐渐地打起瞌睡来，在风声缠绵中做几个断断续续的梦，忽然间醒来的时候看看窗帘还是在那里上下浮动，便又在风声中安稳地睡去了。
　　“张祺辰。”
　　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她从未如此喜爱过这个名字。它像一根绳索，把她从睡眠的水面下轻轻提起来，而字与字之间的间隙隐约透露出些微微的脱力感，她便又在这间隙中一次次浸入一丝波澜也无的澄澈水面。
　　哎。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人的身影，面容模糊，笑容跌落。如同古希腊的雕像，沉默不语，她沉默不语，整个世界便深深坠落海底。
　　只是她已无泪可流，她已无泪可流了。所有的悲伤都是狡辩，为她自己作着无谓的掩护。

　　“张祺辰。”
　　“老师您有事？”张祺辰正忧虑着这个“您”字是否过于官方欠缺亲和力，可时间紧迫，最终还是来不及细细对比就脱口而出了。
　　“哦，原来你就是张祺辰。”顿了顿，“你发给我的作品我已经看过了，相关提议已经发你邮箱了。”
　　“嗯嗯，谢谢。”张祺辰赶紧点头，顺着点头的姿势把目光下移以免和对方目光相触。
　　对方没有再接话，对着她笑笑，便忙着收拾讲台上的东西没再看她。
　　她打开手机，果真看见一个橘黄色的小标志挂在屏幕顶头。她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半天，看到自动熄灭的屏幕映照出一张脸。那是一张绝对阴沉还略显阴鸷的脸，这张脸还着点儿婴儿肥，绝对和瘦削搭不上边，却能使人分明感觉到它背后散射出来的不信任感甚至毫无来由的恶意。张祺辰看见这张脸，同样忍不住皱起眉头，一瞬间忘记了橘黄色小标志的存在，迅速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独自走在学校里时常常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在这路途中做些什么才算合适。说要听首歌吧，可是切歌时又要把手从暖和的荷包里伸入寒风中，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看看手机吧，可打开手机主页划来划去并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吸引她的视线，发会儿呆吧，她的善良和悲悯又无法允许时间被白白虚度，在脑海中胡编一下论文提纲吧，她又老是走神，想到其他事儿上去，可和别人一同行走时，她又不免对那喧嚣而空洞的话语感到越发寂寥。除此之外，在走路姿势上她也苦恼万分，她不喜欢伸长脖子直视前方，因为寒风会吹起她两侧的头发从而露出她并不优秀的脸颊，她也不喜欢缩着脖子走路，因为这样显得畏畏缩缩丑恶万分，她不喜欢大跨步走路，这样太滑稽，她也不喜欢迈着小碎步跳跃，这样太做作。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使她满意，她习惯性地刁难一切。
　　然而今天却有些不同，她忙于对那封邮件的内容展开分析，无心在意自己的头发是否被寒风吹起。事实上她早已在内心规划出了十余种可能性以及相应的应对措施，她不禁为自己丰溢的想象力喟叹万分。可是到底要不要点开那封邮件呢？她却在这个关键的问题上一再退缩，不知所措。
　　哎，点开吧，结局早已在你按下发送键时便已注定。可就那样的东西也称得上是“作品”吗？要是当初压根没有按下第一个字，她恐怕也不会为此苦恼了了，她又开始替当初的自己悔过。不过从长远来看，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不点开的，她太了解自己了，她绝对不允许这么个疙瘩存在，凡事都得有个结局，或早或晚，或好或坏。这样想着，她总算输给了自己，一咬牙一狠心，立马激动得满脸通红。
　　啊!天呐!她不禁失声尖叫起来。她移步到路旁的小长椅旁站定。哈哈哈，她旁若无人地笑起来，她开始得意忘形了。老师礼貌性的溢美之词像菜汤上漂浮着的一层油一样浮在邮件开头，也浮在她心头。何其荣幸！缪斯女神的眷顾。
　　她真想要跪下来给那老师上一柱香，毫不夸张，不亚于任何神明。
　　同学A开玩笑道：“哎哟，你可是李瑶的头号大粉丝哦，狂热得不行。”
　　“哈哈哈哈哈，可不就是啊，不愧是我。”张祺辰故意扭着头显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她明白这样会显得滑稽可笑。果不其然，同学A使劲拍了下她肩膀，被呛着了似的笑起来，“你真是个幽默小天才，我觉得你适合去德云社说相声。”
　　只可惜话语自从出口那一刹那便已失去了意义，话语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垃圾袋。她还是坚持着用笑话讨好对方。除却真心不可说。
　　张祺辰又想起李瑶上的课，李瑶感叹道，“哎，手机真是毒害了一代人，就连我家女儿——不过三年级，就天天抱着手机看了。”冬天的风从窗户外轰隆一下刮进来吹得她鼻涕直流，拿出几张纸擤完鼻涕，她突然很悲伤，好像灵魂的一部分被擤走了一样。她在心里默默忏悔，她万万不该去百度李瑶这人，更不该把这人发表的论文通读一遍。这行为该怎么解释呢？出于好奇和好玩吗？可惜不是这样的。该拿什么理由才能给她的行为正名？她只想深深埋下头，如果有上帝的话，她要请上帝把她扔进地狱。她请求不得好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衡她内心如同岩浆一样慢慢流淌却要把她的灵魂烧残的情感。
　　可是李瑶站在那里，如同古希腊的雕像，她静默不语，一言不发，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肯。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细细讲着近代文学史的分期，各个作家从她嘴里如同流星雨一样接连划过，或许许多年来都是如此不变的话语，可她来的太晚了。她口若悬河，目光如炬，可她就是不看她一眼。

　　张祺辰常常回忆起以前的事，说是以前，其实也没有多古远。毕竟在她的年龄，可供回忆的材料还并不丰富。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她常常以这个问题为开端，从小学起——她只能把人生通过教育经历来划分，也许许多学生都是这样，他们记不清几几年，也记不清自己多少岁，只记得自己读到了几年级。上小学时，她坐上学校的长途客车，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竟心生怜悯，觉得这个女人好凄惨。她想到这里不禁为母亲打抱不平，“确实是有些乖僻。”班主任的这句话丝毫没失了公允。看来一些事情在很早以前就初现了端倪。但最令她感到尴尬的是，每次她坐了学校的长途客车回家，外婆狞笑着问她，问她想不想妈妈？她总是倍感羞愧，因为她确实丝毫想不起母亲来，但面对母亲热切的眼神，也是为了防止外婆黏腻的口吻把她恶心死，她最终选择了撒谎。她理应愧疚，这事落到任何有良心的人头上都不会是这样。随后是中学，高考改变了她一生，但如果你觉得她会对所谓高考抱感恩之心的话，你就高估她了。她在高考备考之间几度寻死，这全都来源于她的懦弱。不过由于她懦弱不堪的本性她最终还是没胆量付诸实践，就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她就是如此懦弱，懦弱到了极点。而至于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她该自觉惭愧——是因为她在备考期间极度的不务正业，一心耽于小说，把写考卷的时间匀出大半用于幻想，才导致她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三流大学的中文系——为了天天看小说。
　　我们不禁感叹，这样恶劣的女子怎么能够现身这世上呢？居然还出现在伟大的中文系！如此恶迹斑斑的人不如将这个大学的名额让给其他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人，随便哪一个青年人也都胜过她。而她自己也这么认为，不过想来让名额之类的事，着实麻烦，并且就算不在这里她还能去哪儿呢？就是出于懒惰的本性和恶毒的利己主义，她才抹杀了某个有为青年接受更好教育的梦想。
　　不过好在她还残留了一分自知之明，她自觉德不配位，于是常常暗自羞愧。
　　但她在上专业课时盯着任课老师的那目光是多么狠辣，仿佛这老师与她是宿敌一般，她要用利剑般的目光扎烂对方。她太乖僻，她常一个月一个月地不和人聊天，还常常在寒风肆虐的冬夜拿本书跑到外边吹风。可惜了，没什么用，什么也拯救不了与她异常般配的文才，注定了什么都一事无成。她是个废物，现在废物成了个疯子。这种人，值得全世界对她口诛笔伐。所幸她还有些自知之明。
　　“张祺辰。”李瑶是这样叫她的。可身为她的舍友，我负责任地告诉你，她又在撒谎，她又在恶心人。她压根不叫什么“张祺辰”，她本名叫做“王桂兰”。哎，一听就是个土里土气的名字，所以她这次的行为也不是不可原谅的。
　　她永远都格格不入，孤独理应成为她的底色。她该不会真的自负到以为是自己抛弃了世界吧？事实上，她正在被世界遗弃。这种人，没有悲伤的资格。

　　张祺辰很早就来到了教室，早到明明是下午的课，而她要等着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才进入教室。偌大的教室还是空无一人，她喜欢这样的环境，一种沉溺的感觉。冬天难得的晴天，阳光灿烂却无一丝温度。她坐在窗边的角落，翻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的书。她望向窗外，山色冷清，阳光暖不了落叶的树。风从山和建筑的缝隙里吹过，发出轰隆隆的低吼。
　　你感到悲伤吗？罪孽深重之人？被遗弃之人？你还在追求些什么呢？
　　你的身体还没凉透吗？你还有泪可流吗？
　　张祺辰摸了摸鼻翼，怎么刚才搽的面霜还没抹匀，她伸手去抹，正疑惑这面霜怎么这么水润，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面霜，这分明是泪水。
　　“张祺辰。”她轻轻地呼唤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叫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