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呓话》蘇三叁

9、呓话

　　一个晚上。
　　自从吴妍躺下后，她就一直听到一种吃吃的笑声。她不满地大声咂咂嘴，那声音还是不消停。那声音仿佛一个人笑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那人拼尽了这口气从喉咙深处才憋出来这笑声。这声音锲而不舍地叨扰着她来之不易的睡眠，把本该宁静的夜晚搅得稀碎。吴妍从半梦半醒中蓦地把脑袋立起来，正待发作，字眼儿却卡在了嘴边。这笑声不是出自其他烦人的家伙，正是出自她自己之口。她不耐烦地想要打断那连绵不绝的笑声，那笑声却越来越猖獗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在半梦半醒中再一次听见了那笑声，那笑声咯咯发响，紧绷绷地挑着她的神经。待到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后，笑声却很自然地消失了。它实在是消失得太自然，就像人从夜晚里醒来后那些不曾被记得的梦，一下子杳无踪迹，没人记得住它。
　　不如说说吧，那笑声究竟发源何处。再过一会，你就该忘了。

　　我以前也梦游过。我还隐约记得，那时候我从床上站起来想要换衣服，我把原本套在身上的衣服脱掉后把在床上找啊找啊，就是找不到我要换的衣服。冬天的晚上是极冷的，我一边想着我再找不到衣服就要冻死了，一边在空无一物的床铺上拼命地找，可就是找不到。这当然是找不到的，因为床上压根没有什么衣服。
　　那种感觉就像上课打瞌睡一样，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你就是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你就是做不到。随便你怎么掐，怎么咬，你能感受到痛觉，可你好像不再是打瞌睡前的那种生物了，这痛觉更像是天灾，就像这天灾无法把你从三维空间提升到四维空间里去一样，你也压根醒不了。
　　你记得做过的梦是什么颜色吗？我记得我曾经做过一个色彩异常浓郁的梦，那色彩浓郁得就像梵高的画一样。可在闹钟声响的那一刹那你马上把它忘记，又过了几分钟，你在漱口的时候想起，啊，原来我做了一个这样浓郁的梦呢，然后马上把它永远遗忘。

　　那个时候的吴妍常常梦见自己被拖去当兵打仗去了。对方把刺刀在她胸口前举起来，她在马上下跪投降背叛组织和做个英雄拼死一战之间不断犹豫，最终被吓醒。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啊，原来我还是怕死的。除此之外，她还最讨厌向左侧侧躺着睡觉，因为有一次她梦见一个医生对她说，不行，没救了，你还能活二十秒，二十秒之后你就会突发心脏病而死。她听了这话害怕极了，便双手捧着心脏等死。咚，咚，咚，咚，咚，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几秒，她估摸着差不多是时候了，正准备去死，这时候闹铃突然响起来，她还以为是心电图平了之后的响声，她紧紧地把眼睛闭上好为收尸的人省下一份力气。过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多亏了这闹铃，救了她一命。
　　但随着闹铃的通禀而来的是白闪闪的灯光，它霸道地刺着人的眼，可没人拥有关掉它的权力，所有人都得在灯光的暴政下过活。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是光明啊。这就是光明吗？是那把人拯救出黑暗的东西吗？是照亮愚昧，照亮未来的东西吗？是的，所有人都背着她统一了口径，她居然就这样轻信了。

　　全都乱糟糟的，像饭店里油爆的大虾。你必须得掐掉密密麻麻的小脚，必须扯掉饱满得溢出来的头颅，必须染上满手的油腻和满身的油烟，才能撕开虾背上的一条皮，沾上墨绿色的粪便。或者你也可以充耳不闻，把所有的粪便全部吞进肚子里，落得个两眼干净，两手也干净，快哉。
　　我看着落单的虾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它的背后是流了一桌子的白粉色浆体，只剩两粒小黑球还死死地盯着我。我咧开嘴要嘲笑它，心里想着，尸体被这样吞掉后恐怕就不能回魂了呢。
　　然而其他的人却不能意识到死虾的哀怨，他们只是咧开嘴看着我，好像在看什么笑话。
　　“我们都理解，但是没有办法。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只有你这么娇气呢？”
　　这话着实是至理箴言。要是你哪一天不小心□□了谁，这失误绝不能算在你的头上，毕竟作为一个成熟的施暴者，你已经很能理解对方了，可是你没有办法，谁叫上天赋予你生存的本能之一就是繁衍呢？再说了，所有人不都是通过□□这一行为才获得的生命的吗？凭什么轮到你就这么娇气了呢？
　　于是对方满意地笑着从我身上起来，说，这怎么是个哑巴？叫都不会叫。

　　是的，我确实是个哑巴。从什么时候开始哑掉的呢？从语言化为轻烟的时候我就哑掉了。
　　据说在某个神秘的国度，有种神奇的生物，它们没有声带，只会从嘴里往外吐烟。但又有另外一种说法，说它们原本是会说话的，只不过自从有一天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就再也不说话了，结果由于太久太久没发过声声带退化了，它们就只能往外喷烟。哈哈，这是一个荒谬的故事，骗骗小孩还可以，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吧。
　　但你们都长着一张发达的嘴，有了这张嘴，上帝都会甘愿臣服。
　　啊，伟大的光明！伟大的前途！当他满意地从我赤裸的身体上起来时，他大喊着这口号，兴高采烈地走开了。阳光沿着他的身体流淌下来，不小心还漏了几滴掉我身上了。赐予你！赐给你光明！赐予你前途！感恩我吧！思念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愈发猖獗了。
　　真是奇怪，吴妍她小时候不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哑巴了吗？怎么还发得出声？
　　那笑声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仿佛它不过是选择了从吴妍嘴里流淌而出罢了，它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了光明，前途一片坦荡的世界不需要这样的笑声。你是在做梦吧。
　　不要再说梦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