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呓话》蘇三叁

7、自作多情 张泠的身旁

　　张泠的身旁坐下了一名女学生。

　　“请问这儿有人吗？”

　　张泠头顶的耳机正吵吵嚷嚷地将世界填补，于是他只看见她的唇瓣翕然蠕动，不知所云。但他大概猜着了其中意图，于是拎开椅子上的书包。不经意一瞥间女生对他浅浅地微笑着。

　　想来这微笑该是礼貌性地浮于表面的，但是张泠没来得及细细分析，忽然间只觉虎躯一震，在僵硬地把头旋转回原来的位置后，那抹微笑还像蚊子一样盘旋于他脑海上空嗡嗡叫喊着。

　　呜呼哀哉！电脑屏幕反映出张泠木然的脸庞，张泠却再也看不见电脑里的一切了，他丧失了焦点，眼神变得涣散迷惘，只有余光里那个身影尚且能够被涣散的眼神捕捉。

　　不！不！不！他的右手使劲摇晃着鼠标，仿佛那小小的白色箭头能把魂招回来似的，他马不停蹄地忙着忏悔——张泠！你作为一个有思想的个体，怎么能时刻被自然界为了绑架你而施加的激素而控制住呢？这样你怎么能称为一个有思想的个体呢？这样和地上苟且偷生的蟑螂蛆虫有什么不同？这样的人生除了虚无还剩下什么意义？你这样简直是——

　　张泠还在词库里为这忏悔聚精会神地搜寻着合适的词语，而这真挚的话语却被一个声音无情打断了。

　　“那个，”竟是刚刚那个女生！“同学打扰了，可以请问一下这个数据是怎么生成的吗？”女生脸上再次一圈一圈地荡漾起了笑容，只不过这笑容比刚才更具魅惑力，让张泠彻底晕头转向了。

　　不好！什么数据？什么怎么生成？张泠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人拿刷子蘸着洗衣粉洗了个遍，焕然如新。这可如何是好？！是这个数据A吗？还是那个数据B呢？假如是数据A的话，倒是只需要输入一个公式就可以自动生成了，但是公式里居然有一个单词不会读，这可怎么办？但如果是数据B的话就好了，直接从老师发下来的数据表里复制过来就行了。但愿是数据B吧，张泠在心中默默祈祷着，犹豫良久，才畏畏缩缩地终于开了口——

　　“是哪个数据？”

　　话毕张泠又后悔起来，自己的语气难道不是太僵硬无情了吗？这样冷漠的回复难道不是对对方热情的一种辜负吗？哎，可是话已出口，又不能随便收回来，该想个什么办法补救一下呢？哎，哎，哎，只怕连天突然坍塌都比不上张泠此刻的忧虑了。

　　“啊，是这个，数据Z。”女生把自己的鼠标拖到了Z处，“你看，是这个。”

　　居然会是数据Z ，张泠没想到女生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平白无故多了份敬佩。但忽然又想到自己的浅薄来，只好生硬地回答道：“我还没做到那里。”

　　“哦，好吧，谢谢。”女生回答道。

　　这话却让张泠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忏悔。自己的语气实在生硬冷漠！面对如此热情而充满善意与信赖的提问，自己怎么能够做出如此举动来呢？他脑海中又回放起女生亲切的微笑来了，对比自己的行为，他越发地感受到自己的原罪。哎，难道如此稀有的善意终极是要被浪费的吗？不仅如此，那女生居然都已经做到了数据Z，还虚心向他请教，实在是对他最大的信赖与肯定，而他，竟平白无故地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感全部付诸东流！这是何等的罪孽啊！这样的过错到底该拿什么来挽回？

　　哎，他在深切的自我忏悔中点开了数据C，却不能专心，他感到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思虑都不畅通了。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徒劳地显示着，鼠标空洞地闪烁着，他目光涣散，失去了焦点。

　　直到身边的那女生忽然站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大叹一声——“卧槽，终于干完了，妈的太难搞了。”然后如同一阵狂风似的刮走，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空荡荡的数据C还在屏幕里怀抱着寂寞。他才重新发现了鼠标所在，伸出手把键盘按得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