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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诅咒 离家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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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不着的。”那人对我说。
我不信。“你肯定睡不着的,那么大的事你怎么可能睡得着。”那人笃定地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女巫嘴里连绵不绝的咒语。
第一天到这儿的那晚上,我躺在床上,脑中一遍遍地回播着那人的话,竟真未能入睡。这可是头一遭,我本来是个从不失眠从未熬夜的人,直到那人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是诅咒。颅内又响起这样的声音。
倏然间,两滴鲜艳的血“嘀嗒”坠落下来,又如化冰入河一般淹没在做成我裤子的黑色布料里。
出鼻血了!我又上火了!这样想着,我冲进了卫生间。
这里是杭州。
暗沉的天,久积的棉花盖住,阴霾的河,灰尘融化聚集成水流,花花绿绿的人,嘴里流淌出异域之语。
暗夜来临时分,我站在路灯的阴影下,无数车辆从背后亦或是从对面驶来,黄的白的红的光在夜里杂交,车轮滚滚留下一尾浊气,店铺笼罩着柔黄色的灯蒙骗诱拐着误闯城市的人。
我站在那里,一时竟忘记了该如何回去,也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公交车在站台旁停下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启程,竟真能狠心留下我一人。
“白羊座适合于大城市。”那行古远的宋体字突然冲进我的脑海。那个滑盖的按键手机洋洋得意地亮起来,人们点开它为数不多的游戏,看见了个“星座占卜”。外婆在这个时候像个新疆大干枣似的笑起来,啪啪地拍着大腿,“三三就是适合去大城市,去大城市发展!”与此同时,她笑着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扭动头颅显示出得意洋洋的样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真的很久很久,仿佛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几年前外婆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多嘴小老太婆,现在也像被扔进卷筒洗衣机脱了水一般萎靡不振了。
哎。我的嘴吐出一团雾气,却又马上飘散在空中消失不见了。
那是诅咒。我心里暗暗地想,那塔罗牌定是有不可告人的魔力,才让我形影相吊地来到了这个城市。
学校不知坐落在杭州的何处,往右走,是一片麻布似的荒凉街道,往左走,是一爿古旧的小店。这里人车非常和谐,和谐到我怀疑下一秒就会有一辆摩托从我身后方袭来,连带着我七零八落的残骸一同呼啸而去。
我想起曾经在《林清玄散文精选》上见过的一名喇叭手,他是否会在某个夜凉如水的夜里用他那眼镜蛇似的喇叭吹奏起一首首的骊歌?在喇叭的骊歌里,谁又从此远去不归?我不敢面对有了些历史的物体,比如他那岁月悠久的喇叭,再比如那本遗失在岁月角落沾染了尘埃的散文精选。我深切害怕着过去,我一想起过去就不禁流泪,但过去就像一个尾随不断的小女孩,每次我站在阳光下猛然回头,我就看见她在太阳的阴影里拿她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我;每次我从睡梦中惊醒,都看见她站在我的床头与我对视;每次我不经意拧开一扇门,她都在门背后悄悄站着,目光渗透门的缝隙窥视着我。我一想起过去就不禁流泪。过去的日子像被打上了滤镜,整个浸泡在灰黄的光晕里。我记得那一个个小小的生了锈的砝码,我曾用手提着它们放到灰蒙蒙的天平上去,我还记得那一串锈红色的磁铁,我曾去掰开它们从而夹了手,还有在夏天的凉水里跑着的两个栀子花骨朵和雨后爬上陆地的小小蜗牛。我一想起过去,就不禁流泪,那是掺和了羊水的梦境,是流淌着乳汁的墓地。
坐着那列不认识的火车去到杭州的时候,我没去过厕所。我依稀记得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那供不应求的卫生间有多么狭小摇晃,外加恶臭。小小的门把手上一片红色的塑料就能将令人唏嘘的队列拒之门外。还有火车穿过隧道时,窗外如水的黑暗和模模糊糊的暖橘色的灯,忽闪忽闪地呼啸而过。火车内部嗑瓜子和泡泡面的人像印在玻璃上如同幻影,幻影摇动着露流出几分冬季的寒冷,然后便隐去了。车窗揭开黑暗的幕布看到远方地平线上一色绿山。
想来真是久远,恍若隔世。我再没回去过,以至于我羞于说我来自那里。我没有底气,自我怀疑。我可真的来自于某个地方吗?也许只是暂时的旅居罢了。“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口不能吐惊人句,不仅如此,我还说话结巴还带口音。我是如此贫乏又苍白,好像一张寡淡的白纸,紧紧地绷着。我大概是在自作多情,我可以思念着她,可没有一个地方会思念我,而我的语言又是如此过于无力,我说,我来自那儿,我是那儿的人,可哪里有证据?!
“现在,你是杭州人了。”得到户口迁移证明,有人这样对我说。
又是一个诅咒。我在心里盘算道。但这大概是真的,这是预言。因为最多一两年之后我便会说:我来自中国杭州,那个我连出门剪头发都要靠导航的地方。这是对的,我将永远不得归正首丘。我将永远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
算了吧,我这点小小的多情哪里值得伤感,怎比得上无数人们深切的悲哀?这贫乏的文字哗啦啦列开来只不过徒费光阴,为我那微不足道的脆弱正名。也许我是真的醉了,醉到连想故乡都要掉泪,尽管我并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