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世界尽头的灯塔 ...
-
她桌子上有一张明信片,卡在了在一堆书的缝隙里。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明信片,上面印着的是一个红白条纹的灯塔,亮闪闪地立在一块斑驳的岛屿上。
我不经意提起那张明信片的时候,她眼里突然有两道激光向我发射而来,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相握着望向我头顶,害得我还以为自己的头上长了个光圈。
“那是乌斯怀亚!”她对我头顶的空气笑着说,“那可是世界尽头的灯塔!是乌斯怀亚!”末了她突然发觉我的存在似的补充道,“你知道乌斯怀亚吗?”我看着她激烈的眼神,觉得我的无知在此刻辜负了她成为了羞耻,我只能不好意思地“呃”了一声。
“哎。”她叹了口气,但听不出有什么失望或者不快,随后她便转过头去盯着书中的灯塔不知发什么神。我只得回了座位。
关于她口中的乌斯怀亚,我实在是知之甚少。唯一听说这个名字,是在王家卫的一部电影里。小张拿着收音机站上红白相间灯塔。在这世界的尽头,随着周遭天空云彩的变换,收音机沉默着,最终在灯塔吹来的暗绿色的风里发出几声故障似的哭泣。边界明显阴影沉重的云拖着时间旋转着,旅人在灯塔上不知留下几分悲伤几滴泪。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看过《春光乍泄》,但众所周知——她非常喜欢看电影。她喜欢电影喜欢到了一种令人有点厌烦的程度,是说——她喜欢的方式有些令人厌烦。比如,每次她看了什么电影,都非要缠着别人给她“讨论”一通。不过当然了,谁也没时间和精力浪费给那些没用的人像和对话,所以她的“讨论”通通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单口相声,只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发洪水似的滔滔不绝,听的人只想赶紧结束这摸不着头脑的对话。但是很致命的一点——她对于电影的“讨论”过于执着了,以至于大家一听她的开场白“你有没有看过……”就仿佛接到了预警,立即以各种借口堵住临发的洪水。久而久之,她似乎总算有了些自知之明,她终于不再张嘴就冒电影,但是也不怎么搭理人了。
“她这个人,有些古怪啊。”渐渐地,大家对她的印象变成了这样。然而,大家仍然没忘记她曾经如同502胶水般的“迫害”,于是我们班把电影相关的东西列入了课间小视频的黑名单。
但她和我的关系还挺好,大概是在她发表演讲的时候我表现得还算不错,把我当成了忠实听众的缘故。从那以后,她便常常对我说,“我以后一定要去阿根廷,去乌斯怀亚,去世界尽头的灯塔!”她照例两手相握望着天空,不看她那灿烂的表情还以为她发现了轰炸机。她的话音暂时性停歇住了,我明白她这是在等我提问。“哦?为什么哦?”我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你看,那是世界的尽头呢!多浪漫啊!听说不开心的人可以去灯塔上,那样的话,所有眼泪都会留在那里,留在世界的尽头。”“哦~没想到乌斯怀亚还有这样的传说呢!”她看了我一眼,寻得知音般笑得更七彩斑斓了,“对啊!可不就是嘛!”“哎,真想去乌斯怀亚啊!”她再次重重地感叹道。
如此程式化的对话在我们之间进行过不知多少次,每次她都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城市怀有如此热忱。对我来说,所有城市都大同小异,无论是建筑,是风景,还是人,对我来说没什么不一样,建筑都规规矩矩毫无生气地码在地上,风景都要交一大笔钱才能在汹涌人群中瞥一眼照片似的山山水水,人都是笑着哭着大喊着沉默着……不过看样子她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总是对事情抱有不合实际的期待。
而那件事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她对我们总是三缄其口,所以不曾有人知道这些。那一周她没都来上课,没人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本着她唯一朋友的身份,我去班主任那里询问了她的情况。本来只是想表现一下朋友的关心,没想到班主任竟冷不丁地说她休学了。我存着心里微微的惊讶继续问她休学的原因。班主任鲜红的嘴扭着拉出一个笑容,“哎,本来她是不要我告诉你们的,但是看你和她关系那么好,我还是悄悄告诉你吧,不过不要跟别的同学讲哈,也别说是我说的。”“其实,她现在在医院呢,好像是什么急性淋巴白血病吧。”
三周后一个不用周练的星期天下午,我终于获得了班主任、年级组长、教导主任的重重审批,允许出校。我急忙掏出在班主任办公室积灰多时的手机联系她,匆匆忙忙赶到她所在医院。第一眼见她,也许是消瘦下来的骨头投射出阴影,她变得脸黑了,我急忙瞅了瞅她头顶,还好,头发还在,那说明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我舒了口气。她手背上插着的输液管像是根豆芽菜,冰凉凉的液体正滴答滴答地进入她的身体。
她看到我,眼里又发射出激光来,她触电似的直起身子,激情四射地招呼我坐过去。“我最近又看了一部电影,叫做《超脱》。”她的右手无处安放似的伸了伸,又放回了原位,“是艾德里安·布罗迪主演的!”她看了看我。我便立马说道:“哇,我没看过诶,感觉怎么样?”“哈哈哈,”她仿佛审批通过,回答道,“嗯,怎么说呢,整部影片很压抑,有些痛苦,和痛苦的无奈。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但是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真是……”话未落地,我看见她的眼泪先滚落出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坐在那手足无措。我一向不擅长于安慰别人,便只好假装没看见。
窗外秋风席卷,落叶被风裹挟着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随后悄无声息地坠落。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头发飘忽。趁着站起身去关上窗户的机会,我逃脱了尴尬。再回过头,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变得像一棵枯木,黑着脸被雪白的床包裹着,好像一颗大大的茧,令人有些害怕。她周围的空气都变了色了,变得阴沉沉的像是电影里铅一般凝重的云,让人不禁怀疑刚才的她,从前的她,眼睛能发射激光的人只不过是转瞬即逝幻觉罢了,眼前的她,沉重得那么真实。
我酝酿着的安慰的话噎在嘴里。她只顾着木偶一般盯着床前的白墙默默流泪,不过她眼神涣散好像又不是在看墙,又好像她的目光穿透了墙壁,在遥遥眺望着远方的什么。“世界尽头的灯塔”,我突然想起她神神叨叨念过无数次的程序,我看向她的床头柜,果真那里躺着一张黑乎乎的卡片,仔细一看,正是我耳朵都听起茧的“乌斯怀亚”。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本书,说是给我的礼物,我收下了,因为我看见她把那张因为人手过多的抚摸而变得黑乎乎的卡片卡进了书页里。她跟个干尸一样坐在床上,我莫名地担心她会不会掉色,会不会掉色把床单染黑?不过我的这些担心只不过是空穴来风,无关紧要的。
从那以后直到放寒假,学校都没再允许把我放出来过。当我穿上羽绒服第一次翻开那书的时候,她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明信片上红白相间的灯塔依然亮闪闪地立在斑驳的岛屿上,我不知道上去过灯塔的人是否真的遗忘了悲伤,但我一直觉得最好的生活方式是你站在这里,你可以看到那边那个地方,你想那边一定比这好。这就可以了,这样才会有希望,并且就算是希望真正破灭,好歹还剩下借口,借口就是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