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绿暗红稀出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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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绿暗红稀出凤城
客房内。
“喏。”我把房内水盆中搭着的湿毛巾递给他，“把你身上的血迹擦干净吧，这个样子的话，明天可是出不去的。还有……”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套干净衣衫放在了床上，“一会儿把这个换上。”我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背后没有响应，但我耳中分明地听到擦拭身体的声音及牙齿上下交合的细微声音。那些干涸的血迹随着时间的积累不断与新的伤痕再加融合、覆盖，只怕如今已有不少丝缕的衣衫都与他遍布的伤痕粘连在一起了，现在的擦洗，无疑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撕裂肌肤的疼痛，而他却一语不发地全部承受了下来。这个人，看似冷锐而犀利，实际上……该是一种深敛如骨的坚忍吧。
我在心中微微叹息，口中却毫不在意地道：“换完衣服后就快睡，你睡床上。”
背后的换衣声停顿了一下。“那你呢？”
“我睡地上。”
“哦？让从牢里劫来的人睡床上，而自己反而睡地上吗？真是够敬业啊。”他继续穿衣，带着一如既往地讽刺意味。“不过，不用。”他语气中的否定丝毫不带犹疑。
我从旁边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等衣物之声不再响起，便转回身去：“话说得太多了，想必也该口渴了吧？把这杯水喝了吧。”我也不顾他的反对目光，便拿着杯子向他口中灌了下去。好在他倒也没太过挣扎，一杯水几乎一滴都不剩地被我灌了进去。
待我把杯子放好，却见他用力以手臂支撑着身体，头开始向床面低去。“你……你那杯水……”他终于支持不住，一下倒在了床上。我叹了口气，拉过床里侧的被子盖到他的身上。“真是的……非要本小姐我这样你才肯乖乖地睡在床上啊。”
火光一闪即过，缭绕着的白烟自淡淡的熏香中缕缕沁出，渐渐弥漫到整个房间中。今夜，不会太过漫长的……
清晨。
城门前。
我忍不住再次侧目看了一眼尹镜，他身上的血污已经在昨晚被擦拭干净，褴褛的衣衫也在那时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新衣。不过要出城的话，真的没问题吗……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的身份也是个重犯，希望在出城的时候不要被守城的士兵注意到才好。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微微皱起眉道：“一路上你都看了我快十次了，就算我本来没被人认出来，被你这么一路看着也会被人怀疑的。”
“哪儿有……”我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本小姐不过是怕你伤还没好而已。”马上就要到城门之前了，我最后向他的方向瞄了一眼，衣衫头发都还算是整齐，昨夜我特地点了一晚的熏香，如果不特别分辨的话，他身上的血腥气味也几乎没有了，应该可以的吧……
“走吧。”他的神色出乎我意料的沉静，“别担心。”
“喂，你们，干什么的？他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苍白？”城门下为首的士兵扫了我们一眼后，一脸不耐地问道。
我心下一慌，但很快便镇定道：“我们是从乡下来的，我兄长身有恶疾，来到京城就是为了求医的。如今经过一些时月，兄长的身体已渐有起色，所以今日便要离去了。”
守城士兵粗粗地打量了我们一眼，大咧咧地挥手道：“知道了，废话真多，走吧走吧。”
“多谢。”我送了口气，微一欠身，便与身后的尹镜一并出了城门。
“这条小路是出城的捷径，所以走这条小路，等出了城后再雇辆马车吧，怎么样？”道路很窄，仅容两人并排行走，但路旁倒是一片郁郁葱葱，草丛中似是宽敞得很。乱草生得足有半人多高，盛夏时节，颜色青翠欲滴，零星几朵野花点缀其间，杂乱无致。空中尚有晨间淡淡薄雾，路旁虽只是些野草野花，但我此刻平安返程，心情大佳，倒是觉得别有一番清新之感。
“随你，问我干什么？”尹镜声音冷淡，看也不看我地继续向前走。
我愠道：“谁问你了？本小姐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还当我真要征求你意见不成？”
他冷笑一声，张口就欲反驳回去，身后一个颇为沉静的声音却传了来。“等等。”
我们身前似乎没人吧……我疑惑回头，只见一个兵士打扮的男子就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眼神清亮地看着我们，却隐约带了些锋利的意味。
是守城士兵的打扮……我心倏地一跳，但还是立刻克制住了，尽量冷静地看着他。尹镜棱角分明的侧脸却显得有些不耐，他皱了皱眉，冷然道：“什么事？”
“刚才听这位姑娘的口音与谈吐，似乎并非是从乡下来的吧。”他说着走近一步，毫不遮掩地道，“为什么要说谎？”
尹镜似是笑了笑：“哦？”他的声音透着几分玩味。“说谎了又怎地？”
那人一怔，似乎是没料到尹镜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顿了顿，依然一脸严肃地问道：“请问二位高姓大名？”
“这个……”尹镜散漫地笑了一笑，随意抓了下头发后转头问我：“你叫什么？”
我呆了一下，想也没想就脱口道：“莫颜。”话说出口，我猛然醒悟，向他急道：“你这家伙……”
他回过头去，对那男子毫不在意地道：“我叫尹镜。”说罢他又是一笑，“你听清楚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这家伙，他到底在干什么！他疯了吗！下一个瞬间，却见他的右手忽然抬起，我蓦地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别……”我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便见他出掌如刀，准确无误地劈在了那男子的后颈上。那人听到我们痛快地自报家门后，原本吃了一惊，可面上的惊愕之色还未退去，就已被尹镜一掌击中。我愕然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倒在路中间，愣了片刻才大惊着瞪向尹镜。
尹镜看也没看地上被他一掌击倒的男子，只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不过是把他打晕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难道你要等着他叫人和我们打斗？”
我听了他的话以后顿时长出了一口气：“你没杀了他啊？”
“身上受了那么多的伤，还费那个力气杀了他干嘛？”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蹲下身去伸指在那人鼻下一探，果然还有呼吸，我眉开眼笑道：“他没死就好，真怕你刚才是把他打死了呢。”
稍一沉吟，我又弯下腰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路中间，万一一会儿有人从这儿走过的话……我可不敢担保我们的时间能足够逃离开他们。”我费力地拽着那人的衣服，想要把他拖进路旁的草丛里。这里的野草长得那么高，况且走这条偏僻小路的人也不会有很多，在他醒来之前应该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不过……这个人怎么那么沉！我几乎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可也只拉得他往路旁挪了几步。看来光连轻功还是不够的，那些最基本的武功也还是该学学的，反正有个白来的武功高绝人又绝美的师父，不学白不学。但现在……真的是搬不动了……
尹镜斜倚着路旁的一棵树，看着我忙了半天也没有把他拖进草丛，无奈摇头道：“我来吧，真不知道你到底学过武功没有。”他右脚在树干上轻轻一蹬，身子便顺势向前倾至那人之前，一手提着他的领子，使那人的腹部微微擦着地面，迅速地把他拖进了茂密地草丛中。
半人多高的繁茂草丛中一片浓绿，根本看不出有个人躺在里面，我满意地就势拍了拍尹镜的间：“不错嘛，不愧是强盗头子，办事还真利落。”
“走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就走。
“喂，你……”
“强盗……”走在我几步之前的尹镜忽然低笑：“以为我会杀了他，是因为我是强盗……所以觉得我一定很喜欢杀人吗……”
晨曦的僻静小路上，薄雾仍未散去，他单薄的背影仿佛变得有些氤氲起来，霎时竟显得萧索与孤寂如许。
我静静跟在他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回味他似是带着自嘲的自语。
因为是强盗……所以就一定很喜欢……杀人吗……
“到了。”我望着万梅山庄的大门，不禁有些感慨，这个地方算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为熟悉的地方了吧，尽管他的主人是那么的冷漠孤寒。
“万梅山庄？”他抬头扫了一眼后冷笑着道：“你不会说……是西门吹雪要你来干这种事的吧？”
到了这里，我的心情一下子完全放松了，我付了车夫的钱后，对他笑道：“虽然这里是西门吹雪的地盘，不过这件事和西门吹雪可没有关系。总之，你进去就知道了。”
万梅山庄客房内。
“喂，司空摘星，这下你总该没话说了吧？”我得意洋洋地对他勾了勾手指。
司空摘星笑着打量了我一眼，把吊坠还给了我。“当然，说道做道，我司空摘星也并不是个言而无信之人。不过，我还真是好奇，你这小丫头是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本小姐冰雪聪明、足智多谋，自然有我的办法。”我把吊坠重新系在了衣带上，并像上次一样，牢牢地打了两个结。转头看见正低低呷着一口茶的骆疏狂，我故意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失踪两天，师父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吗？万一你唯一的亲传弟子我被人绑架了或是杀死了可怎么办？”
骆疏狂优雅地轻放下手中绕着丝丝暖气的茶杯，雪色的发丝在他清秀的眼前静静垂下。他轻轻笑了笑，清澈而美丽的眸子望进我的眼睛：“怎么会？我的七日醉可是百金也难求的迷药呢，小颜拿了那么厉害的迷药，出事的该是别人才对吧。”
我心虚地别开了眼，尴尬地笑道：“这个……师父你发现了啊？”
他的表情迅速由晴转阴，冷笑道：“你说呢？”
我不作声地乖乖站在那里，考虑着要怎么才能顾左右而言他。虽然这副表情是阴冷了些，不过比起刚才那种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来反倒更令我安心了许多。
“好在你这丫头还不算太笨，知道自己这身武功太差，懂得用些旁门左道的办法。”正打算老老实实挨骂呢，骆疏狂却突然很轻松地笑了出来。他端起茶杯，继续慢慢啜饮着。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怔道：“你不生气？”
他斜飞的眉微微一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管你为什么生气呢，不生气就行了嘛。我讨好地笑道：“就知道师父你最好了，师父果然还是关心我的嘛。”
“当然了，你可是我唯一的徒弟呢。不过……”他轻勾了嘴角，浅笑道：“我的七日醉原本是价值百金以上的，既然你是我的徒弟，那么就只赔给我一百两银子就好了。”
“什么？”我看着他俊美之极的笑，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愣了片刻，我怒道：“你……你又不缺银子！”
他点点头，依然笑得柔和：“我当然不缺银子，但你还是要赔一百两的。还有，不许去偷去骗去抢，也不许管花满楼他们要。”
“你！”我怒视着他，他这分明是在整我！
忽然听到尹镜站在一旁笑了出来：“有人称自己的东西为‘旁门左道’吗？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骆疏狂把玩着茶杯，缓缓道：“如果像小颜那样用法，本就是旁门左道。再说……你莫非很看不起旁门左道吗？”
“哈哈……”尹镜一阵大笑，他斜睨着骆疏狂，眼中带着打量：“我若是正道中人，这次又怎么会要一个三脚猫功夫的小丫头从官府里救我出来？”
我听了这话不由觉得别扭，继而对尹镜发脾气道：“你这话分明是看不起本小姐嘛！”
他难得的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笑笑问道：“你要什么？”
我一愣：“什么？”
“这次救了我出来，你想要什么？”
我方才明白过来，心中一阵愤怒。他难道以为我这么费力救他出来，是对他有所企图吗？原本以为他起码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但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看错他了！
他摇了摇头，淡淡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认为你救我是对我有所图，只是我尹镜丛不欠别人人情。”
这家伙……何必这么要强，不过，都已经算是生死患难的同伴了吧，在内心里却还是这么生疏吗……
我挑挑眉，展颜一笑道：“好啊，你的成名武功不是叫修罗斩吗？你就把这套武功教给我好啦。”
见他微微怔忪，我故意笑道：“怎么？不舍得？”
“怎么会。”他轻阖眼睑，淡淡道：“你既然要学，我自然会用心教你。”那样平静而淡漠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为什么呢……
“对了，七哥哥呢？”我才发现原来七哥哥竟不在这里，于是向司空摘星问道。
“谁知道，碰巧出去了吧。”司空摘星耸耸肩，腰背与双腿成一百八十度角，万分随意地悬空在椅子旁边。
次日清晨。厅中。
“七哥哥，你回来了啊？”终于看到了他，我一下子觉得说不出的开心。
然而很反常的，他的脸上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的微笑。他略一沉吟，开口道：“京城中关押尹镜的暗牢处的三个捕快都被杀了，周围的十几个暗守也全都被人取了性命。”
“什么？”我心中无比的震惊，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三个……我只是给他们下了七日醉而已，我离开的时候他们都还有呼吸不是吗？怎么……怎么会死了呢……
尹镜却并没有过多吃惊的神色，他眼中的色彩逐渐加深，低头思索了片刻，轻声呢喃道：“暗守……”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绿暗红稀出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