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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卧看牛郎织女星 ...

  •   第十七章卧看牛郎织女星

      七夕之夜。

      深暗的夜空中繁星点点,静谧无声,却是安详一片。抬头望着漆黑夜色中无数闪耀的光芒,仿佛能望见雀仙为牛郎织女的相见搭建出了一架灿若银河般的星桥。无声的寂静,却是清朗而和煦的。

      但无论天上如何,地上的凡间之人却永远是热闹而欢喜的。夜空下的街上人来人望,他们欢笑着、喧哗着,提着一盏又一盏各色的花灯——或是牛郎,或是之女,或是灯花,或是烟火;眼中却无一例外地填满了笑意,似乎从不知人间疾苦。或许,的确是这样的吧,至少在这个古老而浪漫七夕之夜,在这个热闹的花灯节中,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是在笑着的。至于明天需要面对的疾苦与烦恼,那都是明天的事了,在今夜温暖着我的这些纯朴简单的笑脸,永远都会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欢欣。

      当然最重要的,是现在和我并肩走在我身边的那个人,淡白的衣衫被街旁无数盏微微透着些火焰温度的花灯晕得淡淡光芒,正如他脸上一贯的微笑,清淡如莲,却永远比春日里最和煦的春风还要温暖。我悄悄转过头去,细细地凝视他,清俊的脸、淡雅的眉、温和的眼、微笑的唇,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垂下,依稀带有他体温的暖玉安静地系在他腰间,一路上频频引来无数女子的注目。或是娇羞地用轻罗小扇半遮粉面,偷偷窥视;或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之后悄悄转身,暗暗打量;更有这个时代大胆的女子会用一种惊叹似的目光仔细地凝视着他。而他却好象一无所觉地微笑前行,只是在几次我差点被拥挤的人群冲到一旁时不着痕迹地挡在我的身前。

      我微微苦笑了一下,从我学会定风波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自阮暧死后,我尽管为他们的悲哀感到不幸,同时也觉得自己的功夫实在是差,一套定风波练了十几天的时间,可到真正受阮暧攻击时,却逃不过几步就被她扼住喉咙,毫无还手之力。所以在之后的这一段日子里,我也一直在练习,已经比那个时候熟练了很多,骆疏狂于是又指导了我的轻功,并开始教给我一套他的另一套自创武功“清涟散荷手”,虽然现在我几乎还处于不会的状态。

      想起前两天,他在万梅山庄的梅树之下给我演示那套掌法的时候,我那时几乎是完全惊住。万棵梅树下,他的掌风随势带起了一片片纷落的梅花,洁白的花瓣纷飞在他的身周,轻扬着落在他轻垂的雪色长发之中,根本无法分出哪里是梅,哪里是发。他的唇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修长白皙的手指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般轻捏指诀,漫天花雨下,他含笑扬手,身影翩跹,风华无限。

      我在一旁看着一面惊讶于他动人心魄的姿容神态——尽管我每天都会见到他,一面心里隐隐觉得他的武功更像是在起舞,而根本伤不了人的时候,他指尖的那朵莲缓缓绽放。就在那朵莲绽开的刹那,他蓦地敛眉抿唇,之前的轻笑不语在霎时幻化出了漫天的肃杀之意,我下意识地猛然屏住了呼吸。

      在那只捏着莲状指诀的手依次触到周围一排的梅树之时,一瞬间,寂静无声。

      片刻后,它们仿佛从没有存在过一般,默无声息地倒下,漫天花雨都似是经不住压力一样,纷纷落地。看着在一触之间就全部倒下的七八棵梅树,我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直到他又露出那抹清扬戏谑的笑意。

      尽管之后西门吹雪发现了那些倒下的梅树以后,整整三天都没有再和骆疏狂说过一句话,脸色冰冷得更甚以往的任何时候,但我却从他偶尔投向骆疏狂的一瞥中读出了兴奋与赞赏。

      只是……我再次在心里苦笑着,那种武功在这嘈杂的人群之中却是没有一点用啊。

      我侧头注视着那个又一次地挡在我身前的人,不禁思绪。他永远都是那么善良,那么体贴,即使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他依然不忘记对我的关怀。可是,他太好了,他对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的好,那么对我……是否也就完全如同他对别人一样呢……

      这是我从来都不敢深想的。

      我静静地走在他身旁,侧头向他望去,脑中忽然想起秦观的一首《鹊桥仙》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天上的牛郎织女虽然不能朝朝暮暮地相处,却可以拥有一份长久的感情。但也许……我甚至不能拥有他一分一秒的爱,比起这样的有爱难言,鹊桥上那一对幸福的人儿可谓是无比幸福了。

      我兀自出神了一会儿,笑着问道:“陆小凤因为身上的三生蛊尚未清除,所以仍然需要师父每月一次为他运功治疗,可西门吹雪怎么也留在了万梅山庄呢?虽然他不会喜欢这么杂闹的环境,但……这却是那些整日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千金也难求来的平静一夜吧。”

      七哥哥沉思半晌,轻声道:“他并不是一般刀头舔血的江湖人。”顿了顿,他又轻叹:“却比那些人生活得更加危险。”

      “一旦与人决战,就一定会有一个人倒下。若有一天他的对手还能站着,那么死的就一定是他,是这样吗?”我心里一时有些悲凉起来。那个如冰雪般彻骨寒冷,如寒梅般高洁绝傲的人,一生以剑而战,倘若有一天他败了,那么……虽然这些日子里以来我和他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但我却一点也不愿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七哥哥默然地点了点头:“我虽不能认同他的做法,但我却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活方式,而这就是他活在这个世上所依靠的信念。”听我没有作声,他微笑起来:“不过今晚,他并不是在练功,而是在和一个人说话。”

      我闻言撇了撇嘴:“就西门吹雪那座大冰山,和别人说的话能超过十句就不错了,难道他们还能谈上一晚上不成?”

      七哥哥听了我的比喻不禁笑了出来:“可恰巧的是,那个人偏偏就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聊上一整晚的人。”

      “哦?”我好奇起来:“西门吹雪的朋友似乎并不多,其中话最多的应该就是陆小凤了吧?难道那个人的话比陆小凤的还要多?”
      “不,那个人的话很少。”

      我疑惑地看着他,两个说话都很少的人呆在一起就能聊上一整夜?这算是什么道理?“他们在聊些什么?”

      “不知道。”他轻轻摇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聊过些什么。”

      “这位姑娘。”我正猜测着,忽然一个老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下意识地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布袍的老人正憨厚的向我笑着。我刚想问他叫我是有什么事,却在他抬起手的瞬间再也吐不出一句话。

      他苍老的手中提着一对蝶形的吊坠,以我以前多年的见闻,却识别不出它的材质。透彻的吊坠在昏黄火烛的包裹下流光溢彩,但水晶比不上它的晶莹,琉璃比不上它的鲜艳,仿佛是女娲补天用的五彩石,种种绮丽的色彩被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却不会让人感觉有丝毫的混沌杂糅。蝶的形状栩栩如生,五彩斑斓的双翅似是鬼斧神工,细致入微。上面用两根五彩的丝绳分别栓住,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好象在顷刻间,它们便能振翅飞去。

      我惊艳地看着这对吊坠,哑巴似的呆呆望着它。老人和蔼地笑了笑,把吊坠塞到我的手心。“无名坠赠有缘人,也不枉老朽今日白白出来一趟。”说着,他转身离去。

      我如梦方醒,提气运起仅仅算是三流的轻功朝老人离去的方向追去。但没跑几步,他的身影在众多人群中就已经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外。我手中捧着吊坠向七哥哥走了回去,又是欢喜又是不明地看着手中的吊坠发呆。

      “七哥哥,他给我的这个吊坠……”

      七哥哥静静站立,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目光从老人离去的方向缓缓收了回来。“他的轻功十分高明,即使是比起最擅长轻功的司空摘星来,也是丝毫不弱。但他的声音我却从未在江湖上听到过,或许是位前辈高人吧……”他转头看向我,淡淡一笑:“既是如此,你便收着吧。”

      我听了他的话后有些惊喜交加地又细细看了看拿吊坠,一对蝴蝶完全是一模一样的,紧贴在一起犹似比翼双飞。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系在了腰带上,怕它们不小心掉了,又牢牢地连打了两个死结,这才放心地抬起头来。

      沿着手中俱都提着各式各样花灯的人群与七哥哥并肩而行,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无比的温馨,多年后回想起来,也许我仍会记得这一七夕之夜,和他谈笑并行,恍若梦境。

      炎光射,
      过暮雨,芳尘轻雨,
      乍露冷风清庭户爽。
      天如水,玉钩摇挂,
      应是星娥嗟久阻。

      叙旧约,飚轮欲驾,
      极目处,微云暗度。
      耿耿银河高泻。
      闲雅。
      须知此景,古今无价。

      运巧思穿针楼上云,
      抬粉面,云鬟相亚。
      钿合金钗私语处,
      算谁在,回廊影下。

      愿天上人间,
      占得欢娱,
      年年今夜。

      万梅山庄门前,夜。

      自花灯会繁杂的街上终于走回了这个一年四季都清冷肃穆的地方,我已经平静了不少。“好累啊,明天一定要睡到晌午再起。”我几不可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反正万梅山庄是个清净之地,即使睡到傍晚也未尝不可。”点点星光下,他微笑而立,淡雅如仙。

      我的脸微微一红,差点忘记了……在七哥哥的面前,就算是几片花瓣落在地上的声音,大概也逃不过他的耳朵。我抬手敲门,敲了几下却无人应答,我站在万梅山庄的大门前,奇道:“怎么那么半天都没人来开门?”

      他面向我道:“因为骆疏狂现在应该正在给陆小凤运功驱毒,全心运起内功时他们是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的。”

      “我知道啊,可西门吹雪不是应该在万梅山庄里吗?”

      他笑道:“你忘了?西门吹雪的规矩是,入夜后从不见客。”

      “我没忘,可、可我们这几天不是就住在这里吗?”

      “那也是一样的。”他微笑着,不等我有任何辩驳,他淡白的长袖就突然向我腰间卷来。

      片刻之后,当我发现自己已经和他站在众多梅树之间时,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刚才,他竟是拦腰将我托起,纵起轻功带着我直接从大门上空跃进了万梅山庄。万料不到他这样一个对任何人都能彬彬有礼的君子居然能毫不犹豫地翻墙而过,我伸手指着他,结结巴巴道:“七、七哥哥,你你你……”

      他一声轻笑,道:“既然没人开门,那我们就自己进来好了。”

      我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七哥哥你也会干这种事,有那么好的轻功不去溜进别人家偷东西实在是太可惜了!”

      七哥哥突然摇头道:“不可不可,我要是也去行窃,那岂不是要抢光了其他梁上君子的饭碗?”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忘形地上前两步,双手点上七哥哥的面颊向两旁一拉,扯出一个笑脸来,嘻嘻一笑道:“七哥哥你太可爱了!”

      但是当我看到七哥哥怔在原地,脸色微红地一动不动时,顿时意识到我刚才做了些什么。我慌张地松开了手,双颊滚烫,心里连肠子都快要悔青了,我居然……我居然摸了他的脸!而且还说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轻薄的女子?

      我不安地绞着手指,每当我极度紧张的时候,我都会无意识地做着这个动作。我的头都快要低到了地上去,不敢抬头向他瞄上一眼,生怕对上他的目光,一时间竟忘了他是看不见的。久久没有听他说话,我尴尬地绞着衣带,忽然眼光一转间发现那对蝶形的吊坠不见了,我急得跺脚道:“糟了!那对吊坠丢了!”

      他闻言面向我道:“或许是掉在路上了,我带你回原路去找找看。”说着便轻柔而有礼地提起我腰间的衣襟,脸上犹自有一分局促的表情,要再度用轻功带我跃出万梅山庄。

      我对那对吊坠简直是迷恋,发觉它丢失,心里着急得很,听他这么说,我胡乱地点了点头。就在他要提气一跃而起时,我突然想起来了,在他怀里大喊道:“不对。”

      他停了下来,诧异地问我道:“怎么了?”

      我用快要哭一样的声音说道:“我把它系在衣带上的时候明明是打了两个死结的,根本不可能是不小心掉下来了,一定是被人偷走了!”念及于此,我沮丧地安慰自己道:“算了算了,丢了就丢了,大概是你与它无缘吧。”可想想还是觉得郁闷,顺势就往一旁靠了下去。

      但是当我的脸接触到一袭垫在坚实物体上温软的衣物,同时一阵淡淡的花草馨香萦绕在我的身周时,我的脸再一次地烧起来——我突然发觉因为之前七哥哥正准备带我飞出墙外,此刻我是站在七哥哥虚拢着的怀里,而我这随意地一靠则是不偏不倚地就靠在了七哥哥的肩头!

      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立即察觉出了他些许的僵硬,在心里马上就飞速转过无数个如何假装镇定若无其事而又快速地离开他肩头的念头。想起他坚实温暖的肩膀,以及犹自散发出的淡雅清香,我的脸登时飞红一片,毫不犹豫却又有些温存地离开了他的肩头。抬头的瞬间,无意中看到七哥哥脸上一分不自然的红晕,我的心里又隐隐地有点欣喜。

      清冷的银白月光下,两个人在山庄内并肩而行,相互间不发一言,脸上的表情依然都是气定神闲,但若仔细查看,却可能会在他们的脸上寻找出一些别外的端倪。

      今夜连着做了两次令我自己都吃惊的惊世骇俗之举,心里终究觉得惴惴不安,总担心身旁那个一向的真君子会认为自己言行过于随便。但……但我自己其实都不明白……

      一路默默无言,我却丝毫不觉落寞,因为我是从墙边一直胡思乱想到了万梅山庄宽敞但却无比简洁的厅中。我看着地面绞着手指走了进去,迈出几步后,却陡然察觉进来的时候厅中似乎坐着一个人。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材偏瘦、脸上带着精明又狡黠的笑容的人,正以一种看似极度随意地姿势斜倒在椅子上。更加令我呆立的是,他的手上正把玩着一对精致到极美的吊坠——一对完好地系着五彩丝绳的蝶形吊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卧看牛郎织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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