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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第四百一十九章 疯子 知悔过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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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不忏悔
与文静的谈话室在从前那幢办公楼里,紧挨着装备齐全的刑讯室。
这栋楼在南八区联盟时期就已经存在了。从整个建筑十分陈旧,为了避免台风天把窗户吹下来,几层木板钉在了窗框,门一关上,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像个能活活把人闷死的棺材。
由于很久没有来过人,房间的地上铺着灰尘,那些斑驳岁月中的家具痕迹也被掩盖了大半,只有两片新鲜的拖痕,蹭过的地方并没有干净起来看,只拖拽出蜿蜒的泥泞。沿着它行走,最终堪堪在两把破旧的木椅子下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文静没有开口说话,她直视前方,像是不愿意低头,而头顶上却又有着什么让她无法抬头去看的东西,逼迫着她将目光躲开。
风宁仰着头,看向泛黄的墙壁。
钨丝灯泡蒙了灰,照不亮整个房间,却分外刺眼,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些挂在墙壁上泛黄的照片。
照片有很多排,已经占了半面墙。
挂照片的人显然缺乏规划,前几排还是整整齐齐的,横平竖直,间距一致,甚至按照职位另起一行。但到了后面,照片尺寸开始高矮胖瘦不一,一行下不下先挤一挤,再塞到其他的地方。有些地方卷边、错层、拥挤,歪歪扭扭的。
里面有不少人,风宁都认得。
都是死去的战友——或许不能称为战友,那时候她的年龄还不足以正式加入作战部。可也未必能称为英烈,其中大部分固然是殉职的,却未必是战死,也有意外死亡,作战部并没有给他们正式的荣誉。
只是无论功勋,他们被某个人留在了这面墙上。
相比末世的其他基地,朝城作战部的死亡率低得不可思议。从前还没有丧尸病毒时,身处和平的军队年伤亡率不到千分之一,朝城的死亡率就低到这个程度——有植物系异能者坐镇,不需要掠夺资源。
除开刚建城几年与周边有过小规模的战火,后来一直安稳太平,没经历过太多风浪,作战部从一开始的几百人发展到如今五千人,十年来,殉职的粗算不过两百人。
可去年年中的北上丧尸潮,一次风波死伤的人数就已经超这个数字。
沈让显然也没顾得上贴。
风宁沉默地看着那些或肆意、或庄严的脸。
第一排只有四张照片。第一个是南八区分裂前的南B区负责人,后来南八区联盟破裂,战火频起,他在战斗中牺牲,位置交给了秦朗。第二张照片就是是秦朗,这个人她见过,只是记不深了。
然后是文也。
这几张照片也都都已经打上了DEAD的字样。
可第四张还没有。
那张照片就是沈让本人。
她不知道沈让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在她印象里,沈让以前在这里办公的时候,是没有这张照片的。
后来沈让受伤残疾,就搬走了,去了新办公楼一层的那个套间,这里就空出来,常年上着锁,有人说以后索性建成博物馆,记录朝城的历史,也有人说拆了重建成新的办公楼,沈让一直没有发话,外头又乱得厉害,也没人顾得上一栋破旧的办公楼。
可无论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她明白沈让的意思。
沈让是做好了准备为朝城而死的。
风宁回想着,生出几分困惑。
半年以来,沈让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可以看作遗言,可偏偏他竟然又找了北舟城的人前来救治。沈让愿意活,她当然是高兴的,可其间她一定遗漏了什么关窍,以至于她始终猜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心事千头万绪,最终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两人的发丝和衣摆被风吹起,这屋里本没有风,是A级的异能者的异能在翻涌。风宁把目光看向文也,片刻又扫过其他的照片,文静僵硬地坐着,如芒刺在背,一动也不敢动。
风宁看了许久,终于收回目光。
霎时风止。
“文静。”风宁率先开口,叫出了这个多年故交的名字。
“我们当着文哥的面,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文静没有仰起头看向文也的照片,可她同样没有看向风宁,只是目光透过墙壁,像是落在远方。她下颌紧绷,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身体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颤抖。
可是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回答。
人总是很擅长回避,当一个问题难以作答的时候,避而不谈显然是最容易的选择。可风宁偏不肯,她偏要逼文静面对。
迟迟没有等来回复,风宁眉峰沉了沉,“文静。”
文静左右看了看,可房间实在除了照片和对面的人,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让她落下视线。在风宁又一次的逼迫下,她将目光转过来。
“你想听什么?”她眼眶已经不再赤红,只剩下乌青。头发重新梳理过,一丝不苟地盘在了脑后,只有嗓音沙哑,声音滞涩,每个字音都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吐得艰难。
风宁一时语塞。
她也说不清她想听见什么,但作为从前的好友,如今的同僚,她总归觉得文静是该说些什么的。作为主官,她需要对文静几次三番联系外人,涉足实验,将朝城置于险境的行为进行处置。作为……曾经的好友,她又忍不住设身处地地想,如今的文静,要怎么面对文也的死,又要怎么面对沈让?
以死谢罪也好,带着愧疚活下去也罢,没有哪一个选择是容易的。
她皱着眉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担忧。
文静却忽然被刺痛了。
她突兀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笑。
“我明白了。”文静面带讥诮,“直说吧,你想看我追悔莫及,怨恨自己害死了文也?还是想看我痛哭流涕,这么多年错怪了沈让?”
她气息略有些颤抖,偏偏又上扬着语调,夹着满满的轻慢。
风宁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
“不应该吗?”风宁从椅子上站起来,陈旧的木头椅子在地上蹭出嘶哑而尖锐的噪声。风宁提起声音,“你不该忏悔吗?”
“忏悔?”
文静慢吞吞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眼神疲惫,却盘发整洁,衣着得体,举止和谈吐都稳妥而平静。眼中噙着的不是悲伤或忏悔,反倒是一些教人看不懂的东西,表面的疲惫背后,竟隐藏着一些无法遮掩的凌厉。
“忏悔能解决什么问题?能改变现在的局面吗?”文静问。
风宁闭了闭眼。
她终于对面前的这个人失望了。
她缓缓坐下,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叹出来。
忏悔自然是不能改变任何过去的,死去的人无法复活,唯独活着的人能得到些慰藉。可沈让想必是不愿意听到文静忏悔的,他瞒了这么多年,甚至以身入局,就是想把朝城和A4这东西彻底撇清关系,让文静平静快乐地生活。
这也是文也的愿望。
“你又想改变什么局面?”风宁冷笑。你不给现在的局面添乱就谢天谢地了——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文静没有回答,只扭开脸,倔强而沉默。
“如今阎罗王已经死了,乌鸦在我们手里,你已经没有再联系外界的理由了,也闯不出更大的祸来。”风宁看着她,弯腰拉过椅子,重新坐下了。
“我跟你之间没有什么要解决的问题。”
“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文静问。
风宁眯起眼打量文静。作为高级哨兵,风宁的目光有着野兽般的锐利,偏偏生在一张柔和的脸上,碰撞出极为割裂的气质,总叫人生出距离感。文静显然也禁不住她这样的打量,抬手理了理鬓角并不凌乱的发丝,垂下眼。
“你和文哥之间的事轮不到我说,但你如果想对老沈道歉,我可以转达。”风宁说。
“我为什么要对他道歉?”
文静说。
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很慢很慢地吐出来。
吐气的时候,胸腔内抑制不住地颤抖,可终究压抑着,平静下来。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十分不解,看向风宁。
“这么多年,他不告诉我真相,难道是我要求的么?”
“他给过我弥补的机会吗?”
“如果当时赴约的人是我,文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没有人会死。如果那时候沈让回来找我,让我拿出A4,哪怕是到了最后,把文也带回来,事情的结果都会不一样。”
“我不在乎和谁合作。”
“我可以把A4交给阎罗王,我也可以跟着阎罗王走……你看那孩子,带着病毒活了这么久,我哥也可以的。更何况,盛凌云她不擅长做科研,她从小不喜欢这些,但是我擅长。如果我和她一起,从A4的基础上研究阻断剂,研究会更成功。”
“我没什么好道歉的。我只恨沈让刚愎自用。”
风宁被她这样恬不知耻的雷霆发言彻底震惊了,起先还是愤怒,到了后来就只剩下麻木,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恍惚从没有认识过文静。只觉得所有一切荒唐至极,不可理喻。
风宁怒极反笑。
“你简直无可救药。”
说完这句,风宁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头,生怕走得慢了会被传染上疯病。
文静没有看她。她抽动着肩头,笑了起来,仰起头,让眼眶里的滚烫的东西回流到嗓子里,而后艰难地咽下去。她终于看向那面墙,看向年轻的文也,随后目光慢慢虚焦,空洞地对着那些照片。
知悔过的人活得痛苦,不决断的人一事无成。粉饰了十年的太平终于被撕碎面具,她不需要再自欺欺人。她笑出声来,对着那一张张照片高声喊,“我唯一需要忏悔的事情,就是装了这么多年乖,让这一天来得太晚了——”
风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密闭的房间。
和这个疯子呆在一个房间,她多一秒钟都坚持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