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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番外:生病的一星期(五) 沈让久病, ...

  •   生病的一星期(五)

      得来老卫亲口交代,沈让老实了不少。

      他还是躺不下去,血氧往下掉,但用了气雾剂缓解气喘后心率又因副作用往上飙,游子龙只得把制氧机推来,勉强哄着他说只半躺一会儿把裤子换了用上尿管,沈让这才勉强答应。赶紧拿了尿管、纸尿裤,以及干净的睡衣和毛巾。

      被子掀开,沈让的衣裤都已经被揉得皱巴巴。

      两人一起生活久了,这些事都不需要言语沟通。沈让靠坐在床上,游子龙让他前倾靠在自己怀里,伸手到他后背,替他将上衣从头上脱下来,沈让吃痛,却忍了下来,没叫人听到。先前抽血的地方贴着白色棉球格外刺眼,游子龙小心地避开他的肘窝,这才退下两侧衣袖。

      沈让大半个身体没有体温调节功能,脸颊和脖颈烧得通红,胸腹却几乎没有汗,依旧烫得厉害。游子龙将温湿毛巾从他腋下擦到胸口,把皮肤擦得泛红,这才用手穿过睡衣衣袖,握住沈让软哒哒的手,将衣袖套上去,又如法炮制去穿另一边。

      沈让佝偻着腰背,病中使不上力,游子龙于是扶着他的肘弯,想把他的手臂抬高些,好把衣服套过头顶。

      “能行不?”游子龙伸手去摸他的后背。由于缺乏活动,他肩背的肌肉都已经虬结绷紧,稍一牵扯就会疼得厉害。

      沈让肩膀被动地抬起,手腕软垂着,五指半蜷,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没事。”

      衣服刚拉到胸前,他左臂突然屈曲痉挛,肘关节猛地收紧。袖子被绞成一团。游子龙只得停下来,一手托住他的前臂,一手扶着肩,等那阵僵直过去。

      沈让上身失去支撑,逐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游子龙早有准备,半跪着挡在他的去路上。沈让的额头抵在游子龙胸前,腰背却仍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抽紧,双手痉挛中从身前抖到了身侧,此时手臂上肌肉仍绷着,把伶仃的胳膊别在背后,他上肢神经受损,对外界刺激感知模糊,却又有神经过敏的症状,稍有些不适就会疼痛难忍。

      游子龙将他抱稳,温热的手掌压在在他后背筋骨隆起的位置,一咬牙,狠心压下去。沈让终于没忍住,低痛呼一声。游子龙心疼得要命,偏手里不留情,非得帮他把抽筋的位置揉开。

      从瘦削的后背,到颈部,再将闹腾的手臂捏在手里,用拇指一点点搓揉着不配合的、将死未死的肢体。

      平日里他按摩起来要温柔得多,只是现在越耽搁沈让疼得越久,生命体征也得往下走。好在他手法专业,沈让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急急喘息。游子龙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后背,低头看着怀里那截白皙中泛着血色的脖颈,伸手替他拨开黏在脖子上汗湿的头发。

      沈让闭着眼,半晌才缓过来。

      换裤子得平躺,游子龙担心他躺不下来,一是怕痉挛,二是担心他呼吸不顺。他拿着鼻氧管,从沈让耳后挂上,带着枪茧的手指顺着沈让的脸颊蹭过去,捋顺了,才撤掉靠枕,托着沈让的后颈,试着把他往床上放。

      沈让双腿自然向外歪,套着袜子的足尖垂着,瘦削修长,偶尔不自主地抽动一下。

      游子龙先将从一侧塞进去,将同侧的裤腰扯下来些,随后扶住他的肩和骨盆,把他侧过另一边来。沈让腰背使不上力,肚子软软地顶出来少许,侧腰却塌下去了。游子龙将他双腿并拢,膝间夹了枕头,防止髋关节过伸,他却保持不住,一条腿从枕头上滑下去,脚踝面条般扭着,大脚趾的背侧蹭着床面。

      游子龙重新摆好他的膝盖,将隔尿垫从他身下拽出来扯平,这才帮他将纸尿裤连着外裤一起退下来。

      不大好闻的气味顿时散开。

      游子龙拿着一次性湿巾擦过他后腰和臀部。毛巾经过腰际时,沈让的腹肌突然收缩,双腿跟着绷直,脚趾蜷起来,持续颤了十几秒。

      好在早就准备了隔尿垫,倒也没弄脏床。

      骶骨周围往下的皮肤被排泄物刺激,沤得泛红,皱巴巴的,还好没有破溃,纸尿裤边缘压过的地方格外红,像是一道道血印。而坐骨处也压红了一片,游子龙用手指头按了按,确认是一度的压疮,当下头疼地倒抽了一口气。

      “让让!”他加重了语气,“红了!”

      沈让自己感觉不到疼,也看不到情况,对这方面一直不怎么有感觉。他听着游子龙的语气,有几分心虚,“嗯……”

      游子龙拿他也没办法。

      在原地站了半天,游子龙转身去打了盆温水,将隔离霜拿来,替他仔细清理。压疮处需要减压,失禁性皮炎则避免皮肤接触到排泄物,隔离霜虽然能起到辅助作用,说到底却还是要勤换洗。

      沈让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不知多久,游子龙将他翻回来,仰面半躺着。

      他这才睁开眼,瞧见自己一双腿分开,膝盖向两侧屈着。游子龙已经替他擦洗好了,腹股沟的位置也涂抹了隔离霜,微微泛着白白的油光。留置尿管已经置入,尿管固定扣贴在大腿上。

      他觉得自己的腿很不好看,正面是嶙峋瘦骨,利刃一般,像是要从皮肤里刺破出来,侧面却是软塌塌流淌开的皮肉,偏偏还时常痉挛,一小块皮肤被底下的肌肉牵拉着跳动,就像是有什么蛆虫要从皮肤破土而出。

      他实在欣赏不来这场景,只得又闭上眼。

      游子龙忙完,收拾好用物,给他重新测了一次体温。

      擦洗果然是降温的良药,体温从三十八度八退下来,已经进入三十七度的范畴。

      老卫没留在沈让家里,做完检查就离开了。

      他表面虽然镇定,可面对这位战果累累的千疮百孔的截瘫病人,到底不敢掉以轻心,连夜把血样和核酸送检,几个小时后就出了结果。

      核酸显示,甲流和腺病毒阳性。

      血检结果十分漂亮,感染指标略微升高,其他指数完全正常。他起先担心沈让低氧、咳嗽无力、呼吸吃力,会导致二氧化碳潴留,产生呼吸性酸中毒,代谢紊乱,如今看来并未发生。甚至连高热脱水导致电解质紊乱情况都没有出现。

      验血结果与核酸结果相互支持,他所有的症状都是因为急性的病毒感染,而至少目前看来没有出现并发症的迹象。

      简单来说,游子龙确实把沈让照顾得很好。

      老卫松了口气,大手一挥,开了药。

      抗病毒药与抗生素不同,抗生素会主动杀死细菌,但抗病毒药主要阻止新病毒的生产释放,对已经已经存在的病毒效果有限。而甲流这种感染一般是自限性疾病,只要不出现并发症,寻常身体健康的成年人一星期就能病愈,吃了药则需要七天……

      本质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沈让的身体毕竟不如寻常健康的成年人,饶是这些年调理得相对稳定、这会儿没出现并发症,也绝对属于高风险人群。

      不过沈让肠胃敏感,药物副作用也十之八九逃不过,恶心呕吐都有可能,得加上电解质,止吐药也得备上。另有一点,药物代谢依赖肝肾功能,沈让的基础肾功能虽说已经恢复到了正常值,但高热脱水给肾脏带来额外压力,就未必不会再出问题……得严密监测。

      再考虑到他的呼吸储备有限,如今低氧、呼吸吃力、气道痉挛,恐怕得用激素控制。

      于是严冬赶在早班前上门送药的时候就成了这么个状况——扑热息痛一盒、抗病毒药两盒、止吐药两盒、电解质泡腾片两条、吸入剂两种、激素药一小瓶。

      沈让对此的评价是:“哟,严冬什么时候去食堂兼职了?”

      游子龙一脸纳闷,“这不是送的药么?又不是早饭。”

      “效果差不多,管饱。”沈让一挑眉。

      折腾一夜,沈让虽然状态依旧不好,但热度退下来不少,呼吸也顺畅些,心率又回到了九十、一百的样子,整个人已经没有先前难受的劲儿了,嘴也重新长回来,开始了他一如既往的毒舌。

      游子龙摇头,“不管饱,得吃饭。你昨晚就没吃,今天再不吃我就送你去住院部打营养针!”

      沈让顿时偃旗息鼓。

      游子龙说到做到,对着严冬送来的处方单研究了一通,核对好药物剂量和用法,随后一样样拆开,和沈让的常用药一起,装进小药杯里,摆在床头。

      沈让久病,游子龙成了医,翻身换洗伤口护理都是最基础的,插尿管检查尿量、给直肠栓剂帮助排便、排痰、按摩、测量生命体征、核对药物处方以及按需给药……他全都学会了。

      游子龙将床头抬高,扶着沈让,用枕头在他手臂下垫着,避免他找不到平衡摔倒。随后又托着他后背,往他背后再塞了个枕头,才算坐得够直。

      沈让曾做过气管切开,吞咽受到了一点影响,加上呼吸功能受限,协调呼吸与吞咽的时机就变得困难,而一旦呛咳误吸,又回导致坠积性肺炎,因此游子龙在这方面十分谨慎,喂单颗药物时还好,一旦药比较多,或者要吃饭,就非要把沈让扶起来坐得笔直。

      “张嘴。”游子龙说。

      沈让平时吃药是直接把药杯里所有的药片倒进口中,但游子龙不这么干。他用小勺子把药片舀出来,送进沈让口中,再把保温杯的吸管口送到沈让嘴边,一套流程好不熟练。

      温水里泡了电解质泡腾片,带了点咸味。

      沈让不喜欢。

      “喝掉,喝一大口,不然药下不去。”游子龙发出指示。沈让面露难色,却乖乖喝了一口,咽下去。他本就没有食欲,老卫开的激素药还苦的要命,配上着咸咸的电解质水,他感觉自己有点想吐。

      游子龙拿着勺子,给他喂了下一颗药。

      抗病毒胶囊duang大一颗,他看着就觉得饱了。

      就这么一颗药、一口水,一颗药、一口水,他吃完药杯里的药物只觉得是真的过去了一个世纪,睡衣下的肚子微微顶出来,他说不清自己肠胃的感受,只觉得胸口烦闷欲呕,向后仰着头喘息。

      “还有气雾剂。”游子龙有点抱歉。

      沈让被他“伺候”得不得劲儿,想自己用气雾剂,但且不说他平时都得两只手才能按动气雾罐,单是这会儿,他手臂抬到一半就往下坠,游子龙索性握着他的手腕,将他两只手妥帖放回被面上。

      四下气雾剂,配合十六次呼吸,才算完成给药。

      沈让闭着眼睛往枕头里陷。

      游子龙却还没打算放过他。

      “别睡,要吃早饭。”不然药物刺激肠胃,晚一点沈让更难受。

      “饱了。”沈让耍赖。

      游子龙也不跟他争,转身去厨房端粥。

      瘦肉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开,肉末切得细碎,放了一点姜丝,闻着倒是清淡。游子龙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先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递过去:

      “尝一口,小火龙一大早起来做的。”

      沈让大约是知道自己逃不掉这一顿了,到底张嘴吃了那一勺。粥熬得软烂,游子龙手艺一直不差,只可惜他现在闻不到味道,也尝不大出来好不好吃。

      沈让此时累了,呼吸也不均匀,两眼发直,时不时合上眼,直犯迷糊。他含着一口粥半天没吞下去。游子龙怕呛着他,只能等他咽了,要求他张嘴,检查嘴里干净了才敢喂第二勺。

      沈让间断地咳嗽,本就匀不出气息,胃里不舒服,嘴里也泛苦,吞咽的时候格外吃力些。

      吃到第五六勺,沈让皱起眉头,偏过头去。

      “饱了。”

      “吃这么点,营养怎么够。”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呢,沈让莫名幻视了他小时候家里的阿姨,每次他从军校回家,阿姨都这么说。

      “再吃一口。”游子龙讨价还价。

      沈让回过神,看他,“你刚才也这么说。”

      “刚才说的是尝一口。”

      “……”沈让脑子一团浆糊,竟然给游子龙占了嘴上便宜。

      他是真的饱了,却也知道病中更需要营养,勉强又张开嘴。这回他咽得有些费劲,喉结上下滚动,可与此同时,腹部忽然反上来一股热流,他下意识想咽回去,又想咳嗽,呼吸一时间没调整好,忽然呛了一声,震得肩背都跟着发颤。

      游子龙立即停手,放下碗,扶住他的肩膀。

      沈让咳了几下,效果不错,从气管里咳出来了,却带起来几下反胃。游子龙拿纸巾擦净他唇角淌下来的粥,没挪开手,可怜巴巴看着他,“想吐的话吐就行,我接着。”

      沈让在原地僵了片刻,一下下喘,片刻摇摇头,试着仰起脖子,却被身后掉下来的枕头低住了,力气不够,抬不起来。

      游子龙看懂了他的意思,赶忙扶着他,撤了他背后那个枕头,将他安置好,靠在床头,依旧是坐着的姿势,却好歹能轻松些。游子龙看他缓过来,没有真呛着,松了口气,去拿温水给沈让漱了口,再替他仔细擦干净下唇和下巴,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游子龙垂头丧气,“我错了,我不该压你。”

      沈让缓了片刻,哑着嗓子道:“我都三十几了……”

      游子龙没听明白,也不敢吱声。

      沈让瞥他一眼,一本正经,“不像你,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我看你还能再长点个儿。”

      游子龙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让。

      他想装作委屈,借题发挥一下,控诉沈让嫌自己年纪小,但偏偏被这忽然轻松的气氛搅合得破功,又噗嗤一声笑出来,最后只咧着一口大白牙,用脸颊贴了贴沈让的脸颊,蹭了蹭。

      “就是因为能吃,才得傍朝城最大的财主。你管我饭,我以身相许,好不好?”

      沈让没想到又被他反过来占了便宜,直瞪他。

      游子龙捧着他虚软蜷缩的手,往自己脑袋上引,沈让顺势“梆”地敲上去,就见游子龙又是一副舒坦至极爽到了的表情,咧着大牙傻笑。

      “哎呀,今天劲儿比昨晚上大了。”

      沈让又瞪他。

      “再梆一下。”游子龙主动要求,把脑袋凑到他手前,“再梆一下——”

      沈让看着游子龙贱兮兮的模样,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怒目而视,表情活泼得不得了。

      活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8章 番外:生病的一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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