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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竹禽图(九 ...

  •   尹泽行了一炷香左右,便来到了岳官巷,远远就看见一间大宅门头上蓝底金漆的“吴宅”二字。尹泽走至宅前,只见这宅院门面颇为气派,高墙大院,兽首铜环,门前一对石狮子,两名门卫分立门前。尹泽请门卫帮忙通报,不多时便见一位管家模样之人走了出来。这人将尹泽引入宅内,领着他一路穿廊过院。尹泽见这吴宅内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盆景假山奇巧玲珑,石碑浮雕清雅古朴,足见此宅主人不仅财力雄厚而且志趣高雅。管家领着尹泽,沿着游廊走了近半炷香时间,方来到了一间房前。尹泽抬头见房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亦乐斋”三字。
      管家领着尹泽进屋,原来是一间书房。尹泽见这书房中家具形致简洁,用料上乘,架上文玩都颇有来历,布置得低调中透露着气派,显出主人品味非凡。
      书房中一位男子布衣长衫,正在写字。男子貌若天命之年,续着花白胡须,态度从容。不用猜尹泽便知此人一定便是此宅主人吴振棫。吴振棫看见尹泽,放下手中毛笔道:“这位小兄弟,你有信要给我?”
      尹泽拱手道:“在下吉光阁尹泽,见过吴大人。家师方若涵托我给您带一封信。”说着从袖中掏出方若涵信笺呈给吴振棫。吴振棫拆开看了,似在思考着什么,并未马上回复。
      尹泽见吴振棫迟疑,料想他今日或许已有安排,心道:“师父既让我来请他,我不能有负使命。”他见吴振棫书房内布置,猜他应该也是个爱好收藏之人,便道:“家师与吴大人志趣相投,特命我来请吴大人赴吉光阁一叙。”
      吴振棫道:“小兄弟可知是为何事?”
      尹泽道:“家师只让我来相请,并未告知具体事由。”
      吴振棫道:“这样……”
      尹泽道:“不过平日我师父若要找客人相谈,大都会登门拜访,我也还是第一次见他致信将人邀至吉光阁。”
      吴振棫心想:“虽然按照礼数,上门拜访更显郑重,但他既如此说,应当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尹泽道:“家师再三言道,还请吴大人介时勿必前来。”
      吴振棫思索了片刻,对尹泽道:“那好,吴某晚间定当亲自造访。”
      尹泽拱手道:“那家师便于吉光阁中恭候吴大人了。”
      尹泽既领了话,便辞了吴振棫。管家送尹泽出门,尹泽便离开吴宅,回到了店中。
      这日晚间,方若涵将尹泽留下,二人于店中等候吴振棫。至酉时时分,吴振棫乘坐一辆马车来到了吉光阁杭州分号门前。方若涵亲自出来迎接,将他引入店内。方若涵并未请吴振棫在大堂内坐下,而是领着其上了二楼。这二楼不比楼下大堂,乃是一间雅室。此雅室之内陈设看似稀疏松散,却都清雅非常。靠墙的细长条案上陈列着各式佛像,壁上悬挂着几张古琴。雅室正中靠着院内窗户处,有一凭空隔出的小间。此小间是以轻制木门糊以白纱隔出,门下装有轨道,可以左右滑动,乃是近年新有的东洋样式。小间内设有一张茶桌,几张圈椅,对角置了一对高几,摆着两盆精心修剪的柏树盆景。小间的窗户被院中长上来的几杆绿竹半掩着,从窗内可以清楚得看到院中风景,而若从院子向这边看时,却会被竹影挡住。
      方若涵邀吴振棫于小间中坐下,尹泽为二人端上两盏茶。
      只听方若涵道:“方某本当亲自上门拜会,只是今日之事有所不便,所以只好将吴大人请至店内,还请大人见谅。”
      吴振棫道:“方老板客气了,吴某好友之中多有识得方老板的,常对吴某提及,吴某早便想结识方老板,奈何一直无缘得见。”
      方若涵笑道:“实不相瞒,方某今日冒然相邀,乃是想请吴大人看一件东西。”
      吴振棫也笑道:“哦?方老板既如此郑重,那想必此物定然亦非凡品。”
      方若涵看向尹泽略一点头,尹泽会意,取来了早已准备好的漆制木盒。
      尹泽将漆盒呈给方若涵,方若涵打开漆盒,从中取出了《竹禽图》。方若涵将卷轴展开铺于桌上,让吴振棫可以仔细观看。虽是晚上,这雅室中灯火点得极亮,将画照的清清楚楚。吴振棫一见此画,眼中登时大放神采。他仔细地审视起画作来,眼光在徽宗“天下一人”花押处稍作停留。
      方若涵道:“此画乃我于嘉兴项元汴之后,项云堂手中所得。”
      不用多言,吴振棫自然知道项元汴乃是前朝收藏大家,道:“吴某只道项家所藏早已散尽,未曾想尚还有此精品存于手中。”
      方若涵以手指引吴振棫看画后题跋道:“吴大人请看此处。”
      吴振棫此时才又看见赵孟頫题跋,审视良久,正沉吟间,方若涵道:“此题跋我已于灵隐寺主持普海禅师处求证,确为真迹。”
      吴振棫心想:嘉兴项家与普海俱是名声在外,方若涵既点名二者,便是不怕查证之意,道:“哈哈哈,方老板做事如此谨慎周到,怪不得都说您是业内翘楚,杭州府古玩圈第一人呐。”
      方若涵也笑道:“吴大人过奖了,方某见识浅薄,多年来幸得朋友们信任,小心仔细也只愿对得起自家招牌而已。”
      吴振棫本是进士出身,眼界颇高,自告老以来,便以四处游玩访友、收藏文玩书画为乐。这幅《竹禽图》气息华贵,丝丝入扣,吴振棫乍一看见就颇为心动,但因其画风与宋徽宗典型画风略有不同,心下又有所犹豫,但既得方若涵言道来源可靠,又得行家掌眼,一时间疑虑尽去。
      二人又聊了许久,从鼎彝玉石聊到名画书法,又从古玩鉴藏聊到当今名家,相谈甚欢,二人都觉颇为投缘。不出方若涵所料,末了吴振棫终于问起了《竹禽图》价格。方若涵以指蘸了少许茶水书于桌上,道:“方某今日与吴大人一见如故,希望能与大人交个朋友。”茶水留下浅浅痕迹,瞬间便消散了。
      吴振棫看后却是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方老板真是爽快人,好,就这么定了。”
      此事结果二人都颇为满意,见天色已晚,吴振棫便要起身告辞。方若涵让尹泽收拾了竹禽图,带上印信,便同尹泽亲自将画送去吴宅府上。
      吴振棫带方若涵去书房签写交接凭证,管家引着尹泽入了库房。尹泽一瞥眼间,只见这吴家库房内各式珍玩字画琳琅满目不可胜数,且库房形制完备,陈设专业,比之店中库房也相差无几。尹泽将画递与管家,管家放置停当,这方才算正式交接完毕。
      吴振棫写下交接文书,盖上私印与藏书阁印,方若涵也盖上吉光阁印信与自己私印,一式两份,各执一张。
      吴振棫亲自送二人出门,命人用自己马车送二人回店中。
      马车在夜色中小跑着向店中行去,马蹄踢踏有声,车铃叮当作响,尹泽身子随着车厢轻轻晃动。
      尹泽看向身旁方若涵道:“师父,有些事情,徒儿不甚明白。”其实方才听方若涵与吴振棫在雅室之中对谈,尹泽心里便已生出了许多疑惑,只是当时不便询问。
      方若涵道:“何事不明?”
      尹泽道:“这幅《竹禽图》您只邀了吴大人一人前来相看,且您与吴大人先前并不相识,如何知晓他一定会将其买下?”
      方若涵道:“这个么…我猜的。”方若涵似有深意的一笑。
      尹泽知道师父在卖关子,有些委屈地道:“师父您在唬我。若卖古玩能靠猜,那算命的就都该改行去卖古玩了。”
      方若涵似是被尹泽的的话逗笑了,道:“你为何不说如若靠猜,卖古玩的人都可改行去算命呢?”
      “师父!”尹泽更委屈了。
      方若涵似乎心情不错,哈哈笑道:“好好好,我便说与你知晓。其实吧…我也并非都在唬你。我先前确实没有把握,吴大人一定会将此画买下。”
      尹泽道:“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定然会买下此画的呢?”
      方若涵道:“便是我展卷之时。”
      尹泽回忆了一下当时情形,觉得并未有何异样,道:“师父您又在唬我了,徒儿记得当时吴大人并未有说任何言语。”
      方若涵笑着摇了摇头,道:“当人看见心动之物时,便如看见心动之人一般,不用多作言语,只看眼神便能知晓。”
      尹泽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吴振棫见到此画时的眼神,觉得确实如师父所说。
      方若涵又道:“几年之前,一次我在与吴六指聊天时,曾听他讲起,有人送了一张宋徽宗的花鸟予他修复。此画尺幅也不大,且品相不佳,已很难还原。吴六指修好之后还是略有不尽人意之处。”
      尹泽不知方若涵为何提起此节,道:“此画与吴大人又有何关系呢?”
      方若涵道:“这画便是从吴宅送过去的。”
      尹泽恍然大悟:“徒儿明白了,这张徽宗花鸟若是吴大人所藏,那他便极有可能还会收藏其他徽宗画作。”尹泽心想:更何况先前这幅花鸟,比起师父所收《竹禽图》品相级别应当都相差甚远。
      “正是。”方若涵又道:“圈内相传吴大人所收多为精品,且往往一掷千金。此《竹禽图》价格不菲,非是实力买家不可出手。我一见这画时,便想到了此人。”
      尹泽心中不禁佩服方若涵心细如发,料事如神,但又觉得有何处不对,“可是……”
      “如何?”
      “可是,如若将此画也和那对夫妻所送的《摹董北苑万木奇峰图》一般,悬挂于显眼处,并大肆宣传一番,定然会吸引更多客人,早晚也必将传至吴大人耳中,却为何非要赌吴大人一人呢?”
      对于尹泽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爱钻牛角尖的劲儿,方若涵早已习惯。他本就性格随和,对这个徒儿又特别上心,也不以为忤,每次都是耐心回答:“此《竹禽图》乃属上品,卖法自然与寻常画作有所不同。对于《摹董北苑万木奇峰图》来说,大张旗鼓地宣传,自然可以引人注意,定会容易出手。”顿了顿又道:“而《竹禽图》却有所不同。此画价格并非常人可以承担,挂于店内也只是供人瞻仰而已。况能买得起此类画作之人,多半不愿让人知晓。”
      尹泽心中纳闷,购买画作又不是吃喝嫖赌,本是高雅之事。况且你买我卖,非偷非抢,你情我愿,合理合法,不愿让人知晓却是为何?转念一想,又道:“可是因为担心遭人觊觎?害怕被偷盗的缘故?”
      方若涵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尹泽有些着急道:“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
      方若涵笑了起来道:“担心遭人觊觎是真,但并非害怕偷盗。就吴宅来说,以其库房配备,防范些个毛贼那是绰绰有余了,怕只怕暗箭易躲,明枪难防。一旦消息外露,索贿讨要之人便会找上门来。”
      尹泽心想:吴大人告老后没有了实权,如真是遇上有权有势之人上门讨要,确实会很为难。又想起一事,道:“徒儿曾听说,现在的杭州府知府杨大人也十分喜爱收藏文玩字画。”
      方若涵道:“这位杨大人我也曾打过些交道,其人收藏品味不差,但人品嘛……”轻轻叹了口气,又道:“近年来朝廷赋税日重,内有太平天国以至流民四起,外遭洋人兵败导致割地赔款。对于这些大户人家,如果明目张胆地挥金如土,摊派之时也必定会数额倍增。”
      尹泽此时方才了解师父用心,只觉古玩买卖非单只是靠眼力见识而已,还需懂得世道人心,于细腻处所费心思其实极为讲究。自己于此道之中所要学者着实颇多,但也觉得十分有趣。
      此时天色已晚,路上行人寥寥,马车穿过空荡的街巷,马蹄与车铃交杂之声在安静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不多时便随着远去的马车渐渐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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