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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小左携项云堂信笺找到了方若涵,将方若涵邀至项府。项府上下如临贵宾,胡友德领方若涵至厅中落座,下人端上点心茶水。项云堂手边早已准备好了一只漆盒。方若涵还未开口,他便从盒中取出一幅卷轴,走到方若涵面前,道:“在下有一副画,想请方兄共同品鉴一下。”
      方若涵拱手道:“不胜荣幸。”项云堂微微一笑,将卷轴天杆一端递与方若涵,自己拿着地杆,慢慢拉开。卷轴甫一展开,方若涵便是眼前一亮。
      只听项云堂道:“这幅宋徽宗的《竹禽图》乃是先人所藏,传至我祖父手中之时,项家不幸遭逢清兵劫掠,当时恰巧我祖父将此画借与一位好友观摩,因此才有幸逃过一劫。”顿了顿又笑道:“方兄看这画如何?”
      小左邀自己来项府时,方若涵便已料到他定然已将药膏拿给了项云堂,并且甚为见效。项云堂拿出《竹禽图》来自是有意想让,对项云堂来说,《竹禽图》虽然贵重,但却并非珍品,比之《十二水图》也略有不及,但若此时贸然开口求取,不免显得有些唐突,既然项云堂只是问他意见,那便先将话留下,且听项云堂意欲如何,便道:“超凡脱俗,精妙无双。在下今日得观此画,实乃幸事。”
      项云堂哈哈笑道:“能够结识方兄才是在下的幸事。”
      方若涵道:“项兄说笑了。”
      项云堂将画收起,道:“在下前几日见识了方兄的才学,心中钦佩,本想向方兄细细讨教,然则当日临时有事,多有怠慢,还望方兄海涵。”
      方若涵道:“在下才疏学浅,承蒙项兄看得起。”
      项云堂道:“方兄若是才疏学浅,那江南古玩圈中就没人了。”项云堂拉着方若涵在自己身侧椅子上坐下,道:“说来惭愧,在下侥幸得了许多先人所传珍藏,但其实我对丹青一道并无兴趣。“
      方若涵疑惑道:“但我见项兄对家中藏品似乎甚为上心。”
      项云堂道:“在下也是无奈之举,每年来我府中求购之人颇多,若是开了先例,之后定然会源源不绝,给谁或不给谁,如何抉择?到时候只怕得罪的人与麻烦之事将会更多。”
      方若涵道:“树大招风,难为项兄了。听了您这番话,方某当真是无地自容。”
      项云堂道:“不不,方兄误会了,我说的那些自然是针对外人,方兄怎可相提并论?”
      方若涵道:“惭愧、惭愧。”
      项云堂轻轻拍了拍《竹禽图》卷轴道:“不瞒你说,此卷多年以来在我府中一直被束之高阁,实在是暴遣天物。”项云堂别有深意地看向方若涵:“若是能为此画觅得良主,在下愿意相让。未知方兄有无门路?”
      方若涵心想:“项云堂将这画给我,一半应是出于感谢,一半或许另有所求。”但方若涵听项云堂刚才诉说难处,觉得若取了画作多少有些不妥,道:“项兄虽肯割爱,若涵却受之有愧。”
      项云堂道:“方兄是不肯帮在下这个忙吗?”
      方若涵道:“项兄若有所求,在下定当尽心竭力,至于这画嘛……既然是您家传之物,在下不便夺人所爱。”
      项云堂微微皱眉,他猜不透方若涵是真的不想收,还是只不过客套一下,只得道:“方兄此番难道不是为了……求取而来?”
      方若涵道:“在下虽有心求取,但也不想强人所难,如果此事会给项兄带来诸多麻烦,若涵即使拿到了画,也会心中不安。”
      项云堂听他说的诚恳,道:“方兄谦谦君子,在下实在感佩,但是你不愿收下这画,倒叫我不好开口了。”
      方若涵道:“项兄有何难处,但说无妨,希望小弟可以帮的上忙。”
      项云堂略一踟躇,开门见山道:“方兄前几日给小左的那种药膏……不知道是否还有?”
      方若涵笑道:“此药是从我的义妹钟子嫣处得来的,名曰金门膏,乃是西洋药物。项兄若想要,我再给义妹写一封信,问她讨要一些。”
      方若涵先前说不要画,项云堂心中还有些犯嘀咕,此刻听他毫无保留地将药膏名称来历说出,再无怀疑,一时感激不已,道:“方兄急人所难,真的是多谢了!”
      方若涵道:“方某打探小少爷隐疾,多有失礼,还请项兄见谅。”
      项云堂道:“方兄说的哪里话,要不是你的药膏,幼子只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二人又聊了好一阵,至酉时方若涵告辞,项云堂命人送方若涵回住处。
      方若涵回去之后写了封信寄给钟子嫣,钟子嫣不久便将药膏寄来。方若涵带着药膏来到项府,项云堂亲自迎出门来,携了他手,将他领进府内。方若涵将药膏交给项云堂。项云堂十分热情地领着方若涵来到项府库房,向他展示了许多珍贵藏品,从字画、瓷杂至印砚、佛像等等。方若涵心中感叹:项府所藏实在比自己预想的数量更多也更珍贵。项云堂似乎兴致颇高,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许多自家古玩的来历、故事,其中多有波折,方若涵也是听得兴味盎然。二人边看边聊,方若涵在项云堂讲述之中多有补充,相互印证,聊得十分投机。参观完藏品,已是傍晚,方若涵意欲告辞,项云堂却不让他走,执意留他用晚饭。方若涵也就欣然答应了。出乎方若涵意料的是,这晚饭却不是待客之筵,而是家宴。项云堂将方若涵带至内院,叫齐了家人,让方若涵一道用膳,此举之中的亲近之意已十分明显。
      酒至三巡,项云堂笑道:“方兄见识广博,为人又恩义,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看这样可好?我比你痴长了数岁,以后我就叫你贤弟,你称我云堂兄如何?”论身世地位,方若涵与项云堂相去甚远,论年龄项云堂也要比方若涵大了十几岁,项云堂这么说,自然是给足了方若涵面子。
      方若涵也不是扭捏造作的人,便道:“承蒙云堂兄不弃,小弟敬你一杯。”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项云堂道:“好,好!既然你我兄弟相称,那幼子也合该称你一声义父。”
      方若涵道:“这小弟如何当得起?”
      项云堂道:“当得起,当得起,要不是贤弟,我这儿子也不知能不能挨得过来,叫你义父那是理所当然。”又对一旁项公子道:“来,给你义父磕头。”
      项公子从席上走下,向方若涵道:“义父”,便要跪下。
      方若涵立刻起身将他扶起,道:“项公子病体尚未痊愈,不必行此大礼。”
      项云堂哈哈笑道:“既然你义父心疼你,那就不用磕头了。”项公子道:“多谢义父体恤孩儿。”
      这时胡友德呈上一只漆制木盒,里面放着一支卷轴,方若涵认得是《竹禽图》。只听项云堂道:“这画还请贤弟收下。”此举自是为表感谢。
      方若涵道:“云堂兄何必如此见外?”
      项云堂道:“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我项云堂从未有求于人,也从未亏欠于人,贤弟虽然施恩不图报,我这个做大哥的却不愿欠人恩情。”
      方若涵道:“举手之劳,云堂兄何必如此挂怀?”
      项云堂道:“这幅画就当是我给贤弟的礼物,你若执意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方若涵见项云堂说的坚决,道:“既然如此,小弟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有一点还望云堂兄能够答应。”
      项云堂道:“何事?贤弟尽管说。”
      方若涵道:“《竹禽图》毕竟贵重,小弟受之有愧,小弟愿以吉光阁名义收购,云堂兄看如何?”
      项云堂心想:“方若涵本就是为求字画而来,此举也算没有违背他的初衷。”便道:“好,这样也行,价钱贤弟自行拟定就是。”
      方若涵道:“多谢云堂兄,小弟先干为敬。”说罢向项云堂敬了杯酒。项云堂也陪了一杯。
      此后席间项云堂频频向方若涵敬酒,二人直饮至亥时方才散席。项云堂送方若涵出门,将《竹禽图》给了他,又命胡友德带着人用马车送方若涵回客栈。方若涵回到下处,写了收讫字据,又取了银票给胡友德,托他一并带回项府。

      事情大致经过便是如此。
      普海听方若涵说完,不禁感叹道:“此画虽是方老板有意相求,却也是一桩缘分呐。方老板无意间治好项家公子,亦是一份功德。”
      方若涵道:“项公子福泽深厚,我也只是误打误撞而已。”顿了顿又道:“普海禅师以为此卷如何?”
      普海的注意力回到了画作上。他不通丹青,对画作并未评价,只议论题跋道:“此字确乃赵公真迹,只是笔力稍欠。应当是他早年所写。”
      方若涵道:“我亦是作此想。”
      普海笑道:“以方老板的眼力,想必早已心知肚明,为何非要得贫僧出口印证?”
      方若涵也笑道:“禅师是圈内公认的赵孟頫鉴藏第一人,您既然认可,那方某便再无疑虑。”普海乃是杭州府内知名的书法大家,楷行草皆精,求字者甚众。他痴迷于赵孟頫墨迹,常年揣摩临习。普海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入屋内,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支卷轴。普海将卷轴放于茶桌之上细细展开,动作之间似乎虔诚至极。只见长卷以错落有致的行书写就,约有近千字。卷首“吴兴赋”三字略有缺损,卷后钤印“赵氏子昂”。尹泽以前虽然也见过一些赵孟頫临本,然而此时见到真迹,仍是无比震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如沐春风、如饮佳酿。
      只听普海叹道:“赵公天纵英才,我等望尘莫及,此卷字字完美,已臻化境。这《吴兴赋》我临摹了数十遍,每次皆有所悟。”
      尹泽道:“我先前曾见过一些临摹赵孟頫墨迹之作,多写的柔媚有余,劲健不足。人又多道赵孟頫身为宋朝宗室后裔而投元朝为官,有失气节,因此字中缺乏骨气。然而今日见到这《吴兴赋》,方知实乃缪传。”
      普海道:“天数国运岂是一人可改?赵孟頫为官期间清正廉洁、为民谋福,虽多遭世人误解,也并不失君子本心。”
      尹泽道:“忠于一朝乃是小节,造福百姓方是大义。依我看,赵孟頫比那些沽名钓誉的不二之臣要仁义得多了。”
      普海道:“小尹施主深具慧根,一语道破真谛。”
      尹泽笑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普海道:“言不在多寡,话不在雅俗,小尹施主能够看破世俗而寓以大道,实在难得。”顿了顿又道:“字如其人,参悟书法也如同参悟人生,其中趣味,妙不可言。”
      方若涵对普海道:“禅师乃杭州府内书法巨擘,小徒身在此行,往后自不免多有叨扰讨教之处,还望禅师多多提点。”
      普海道:“好说,好说,小尹施主心存仁善,与我十分投缘。”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方若涵与尹泽便辞了普海,出了灵隐寺。出得寺时已是入夜,二人并肩往来时路上走去。今日正是十五,只见一轮明月状若圆盘,洒下满地银辉,将来路照的颇为清晰。其实尹泽对今日之事仍有许多不解,低头细思之时,脚下没有留神,踉跄了一下。方若涵离他极近,伸手将他扶住。尹泽略略站定,看向方若涵:“谢谢师父。”只见方若涵的脸在月光照射下显得清冷而朦胧,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柔和。方若涵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尹泽不知是否该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师父您看准的东西从未打眼,今日为何特地来找普海禅师掌眼?”
      方若涵缓缓摇了摇头道:“非是我想如此在意,只因宋徽宗以院体重彩花鸟闻名,然而此画设色浅淡,非是其典型画法。”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虽能认定此画出于他手,但我的话并不足以让世人取信。”
      尹泽道:“可是普海禅师此番并未评价画作,却只鉴定了赵孟頫题跋呀?”
      方若涵道:“赵孟頫乃宋宗室后裔,与徽宗年代既近,又同是书画大家,他既于题跋中言明此画出自徽宗笔下,便如是权威所出证言。”
      尹泽终于明白了师父为何要找普海禅师掌眼:“如赵孟頫题跋是真,那题跋中断定的徽宗画作也就为真。这题跋不止是赵孟頫墨宝,亦是此画佐证。”
      尹泽道:“原来如此,徒儿受教了。”
      方若涵道:“一些造假之人有时便是利用此节,将真跋与假画裱作一道,如跋中含糊其辞,便容易为人利用,混淆视听。”方若涵突然停口,笑着看向尹泽:“所以该当如何?”
      尹泽道:“这个徒儿知道,书画作新裱时,需在原作与题跋相接处加盖骑缝章。骑缝章是否完整,乃是鉴定书画真伪的一道标准。”
      方若涵点头笑道:“装裱考究,流传有序,对于鉴定书画而言,亦是十分重要。”
      二人边走边聊,行至曲院风荷,见湖上已无舟船,只剩一条小船正要离岸。尹泽见状忙喊道:“船家且慢走,可否载我们一程?”
      船家听见喊声转过了头,竟然正是下午来时二人遇见的船家。只见他笑道:“这不是先前的二位公子吗?真是巧,小老儿这不就要收船回家呢,便是要去清波门,正好顺路载你们一程,上船吧。”二人坐上小船,小船悠悠荡荡,在一片水月清明的夜色之中缓缓往清波门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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