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那些事儿》三分痴呆

18、第十八章 八音盒（四

　　二人行了一阵，不觉已来到了断桥边。桥上此时并无游人，连一个脚印也无，新雪如一条白毯，盖在桥上。二人走至桥头，方若涵停下了脚步，尹泽却直走上前，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桥上走去。尹泽从小就喜欢踏新雪，听着落脚时“咔嗤、咔嗤”的声音，心里有种莫名的窃喜。尹泽走到桥峰处，回头一看，只见一串长长脚印的尽头处，方若涵独自站在雪中，正看向自己。
　　大雪纷纷扬扬，隔在二人之间，尹泽看不清方若涵表情，只觉得他似乎看得很安静。尹泽突然意识到伞还在自己手中，立刻从桥上跑了下来，直跑到方若涵面前，为他撑上了伞。尹泽心想自己实在太粗心，却见方若涵脸色十分温和，似乎并未有责怪之意，又见他肩上已飘了些雪花，伸手为他掸去，却听方若涵温声道：“没关系。”
　　尹泽道：“都怪我，师父你冷不冷？”
　　方若涵见他如此紧张，笑道：“为师还没有那么娇贵，不过身上落了几片雪而已。”
　　尹泽听方若涵这么说，心中更觉愧疚，道：“我总是冒冒失失，让师父你为我操心。”
　　方若涵道：“你刚来店里那会儿确实是有些冒失，不过这一年多来，已长进了不少。”
　　尹泽道：“还记得那时我将一个老头儿气得晕倒，师父你不但未加责罚，还收我为徒。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
　　方若涵道：“”
　　尹泽道：“”
　　方若涵道：“其实你以前也很好。”
　　尹泽不明所以，道：“师父您觉得我以前那样冒失莽撞也很好吗？”
　　方若涵笑道：“。”
　　尹泽道：”可我总觉得以前的我很讨厌，现在的我也不够好，”又认真地看向方若涵：“我只希望有一天可以成为像师父这样的人。”
　　闻言方若涵静静地看了尹泽一会儿，随后缓缓地道：“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尹泽，你记住，不管遇见何人，不管经历何事，哪怕被这个世界改头换面，只要不失真心，你就是你。”
　　尹泽觉得似乎被方若涵的话触到了内心某处，看着他一时愣住了。
　　方若涵则笑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二人在雪中沿着西子湖边走着，此时脚下道路与湖边草木都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积雪，薄暮之下，雪片随风飘飞回转，将湖水与远山融得泯泯茫茫。
　　二人行至店门口，却见一个小孩儿蹲在店外屋檐下。小孩儿抬起头来，尹泽当即认了出来道：“四毛？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四毛也已认出了他们，从屋檐下蹦起来道：“我来给你送包饺子的东西呀。”
　　尹泽一看，四毛身边地上果然摆着一口小锅，锅内放着面粉馅料等物，道：“真没想到，你这屁大点的孩子竟然还言而有信。”
　　四毛一幅傲然的样子道：“我们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信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了给你拿来就肯定做到。”
　　尹泽哈哈笑着弯下腰用力揉了揉四毛的脑袋道：“既然你要驷马难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方若涵见四毛挂着一条长长的白色鼻涕，道：“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吗？”
　　四毛吸了吸鼻涕道：“也没有，刚来一会儿，先前我娘拦着不让我出门。”
　　尹泽道：“那你又是怎么溜出来的？”
　　四毛道：“我将家中的盐偷偷倒了。我娘做饭没有盐，今日店铺都关了，她只好问人去借，我就趁机跑出来了。”
　　尹泽道：“你家中的盐突然没了，你娘肯定能猜到是你捣的鬼吧。”
　　四毛道：“我娘是猜到了，还拿着笤帚追了我好一会儿呢，但那又怎样，她还是得出门去借。”说着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正说着，尹泽已将店门打开，三人进了大堂，尹泽将屋檐下地上的小锅搬到了楠木桌上，将桌子收拾了收拾，擦干净了，就准备开始包起饺子来。四毛则说要堆雪人，跑去了院子里。
　　方若涵站在楠木桌边，拿手挽起袖子道：“我来擀面吧。”
　　尹泽奇道：“师父您会擀面？”
　　方若涵笑道：“你以为为师只会卖古玩吗？”说着已动手开始和面。
　　尹泽坐在桌边，以手托着下巴道：“哦不是，我只是觉得……师父您应该不喜欢做这样的事。”
　　方若涵道：“什么样的事？烧饭做菜吗？”
　　尹泽点了点头，在他心里，总觉得方若涵平时操心的都是更为紧要的事情，这些柴米油盐的小事应该并不关心。
　　方若涵捏了一小撮面粉，往桌上撒了撒，道：“其实我挺喜欢做饭，只是平时没什么时间，没机会做罢了，”又笑了笑：“而且做了也只有我一个人吃，难免无趣。”
　　尹泽道：“那师父您为何不娶亲呢？”
　　见方若涵并未作答，尹泽又暗骂了自己一声。这是他今日第二次问起方若涵私事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过节的关系，只觉得今日自己太逾越了。刚想转移话题，只听方若涵缓缓地道：“我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如娶了亲，也只是耽误他人而已。”
　　尹泽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又听方若涵道：“面和好了，把饺子馅儿拿过来包吧。”说着方若涵站在桌边，擀起饺子皮来，尹泽则坐在对面包饺子。
　　四毛终于玩够了，从院子里跑了回来，尹泽见他袖口裤脚都湿了，让他坐在矮竹椅上就着炭盆烤衣服。
　　不知不觉间，已到傍晚，窗外暮色沉沉下，依旧大雪纷飞。此时桌上已码出了一大片饺子，尹泽给大堂点上了灯，又将小锅架在炭盆上，烧水下了三碗饺子。尹泽先给四毛盛了一碗，让他吃完快回家。四毛却还赖着不走，说要拜尹泽为师，跟他学功夫。尹泽被他死缠烂打，死皮赖脸地磨了好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在大堂内开始教起四毛功夫来。尹泽说是在教他功夫，大半时间却是在逗弄四毛。方若涵见尹泽这个师父做的乱七八糟，毫不正经，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尹泽正让四毛在大堂内倒立，又蹲下身拿着一本书让他大声念，突然听到有人拍门，就起身走过去开。尹泽打开门，只见一个生面孔的妇人站在门外，妇人越过尹泽，往里瞥见正在倒立的四毛，便朝他大喊道：“我听着声音就是你，你这小兔崽子，那么晚了还不知道回家，每次都非得让我出来拎你才行是不是！”
　　四毛背对着大门，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啪”地一声，整个人拍在了地上，又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妇人道“娘……”
　　妇人抢到四毛跟前，揪起四毛耳朵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疼、疼”四毛拽着他娘的手，想要反抗却又不敢，直被妇人拎着往店外走去，又着急地对尹泽喊道：“师父！师父快救我！”
　　尹泽突然想到一事，伸手拦住了妇人，妇人迟疑地看向尹泽，心想这小伙子还真把自己当师父了，当真要来管闲事？却听尹泽道：“大姐不好意思，我今天突然想包饺子，让四毛从您家里拿了些东西来”，说着掏出了一些银子递给妇人道：“这些钱就当是我吃了您顿饺子。”
　　妇人原先还纳闷四毛从家里偷了些锅子棒子面粉肉馅儿是要去做什么，现在终于知道了，将银子往怀里一揣，也不多说，拎着四毛跨出店门就往大街上走去。四毛则边走边回头向尹泽喊道：“师父我还会再来找你学功夫的！你等着我……”
　　眼看四毛和他娘走远了，尹泽关上了店门，转过身来，却见方若涵正从小锅里捞着一碗面。尹泽刚才光顾着逗四毛了，也不知何时师父竟然做了一碗面出来。方若涵将面捞起，摆在楠木桌边的空位前，笑着道：“过来吃寿面。”
　　一瞬间，尹泽觉得整个人都要融化了，他走到楠木桌边坐下，低头缓缓吃了口面，隔了半晌，又低低地道：“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辰？”
　　方若涵笑着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弟，怎能连你生辰都不知道？”
　　三年多来，尹泽从未有像样地过过生辰，也未有安心地过过除夕，虽然只有一碗面，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是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满足。

　　“砰、啪”，尹泽被鞭炮声惊醒，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已是子时了吗？尹泽抬起头来，见方若涵正伸手在炭盆上烤火。
　　“你醒了？”
　　“嗯。”尹泽觉得自己身上微微有些沉，发现师父的披风竟盖在了自己身上。尹泽将披风取下给方若涵道：“师父我不冷，您穿的单薄，还是您披着吧。”方若涵也不推辞，接过披风披上。
　　尹泽起身去开店门，他走到檐下，见大雪已停，夜色澄澈如水，云散风凝。正在此时，只见近处一柱烟花直直窜向天空，“啪”地一声炸响开来，绽开漫天银光，星星点点。余烟还未散尽，远处几柱烟花也同时射向天空“噼噼啪啪”接连炸响，将远处房顶照亮一片。之后陆陆续续，烟花爆竹之声越来越密，直到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漫天烟花照得房屋街道亮如白昼。方若涵也从店里走了出来，站在檐下。尹泽看着方若涵，烟火将他脸上轮廓照得分外清晰，尹泽认真地道：“我长这么大，今天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辰，谢谢你。”方若涵看着尹泽，微微皱眉，他的声音被鞭炮声完全淹没了，方若涵并未听见他说了什么。尹泽也知道他听不见，但他并不在乎，只觉得自己想说出来而已。
　　鞭炮声直响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稀疏下去，没有鞭炮声，寒夜就显极其冷清了。后半夜较前半夜更冷，碳盆内的碳火渐渐从橘红色变成了淡灰色。尹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道：“我再给盆里添些碳吧。”说着站起身，准备去取木炭。
　　方若涵道：“不必了，这大堂地方太大，终归是冷，碳盆烧得再旺也只能暖暖手脚。还是去二楼库房的隔间坐吧。”
　　尹泽心想：“二楼库房隔间较小且不挨地，确实要比大堂内暖和些”，于是点了点头。吉光阁有规矩，库房内除了值夜时可点一盏灯以外，不得见明火，尹泽便将碳盆拿到大堂外，取了几捧雪，将盆内碳都盖灭了再拿回屋内，转身关上了门。就在外面呆了这么一会儿，尹泽便觉得身上凉冰冰的。
　　方若涵和尹泽穿过院子，向库房走去，借着月色，尹泽见院中已积了厚厚一层雪，竹叶梅枝若隐若现，鱼池假山宁静素雅。本是一方良辰美景，却在尹泽转过海棠鱼池时，被彻底破坏了。只见鱼池后立着一个怪异雪人，脸上嵌着许多位置诡异的石子，也不知是想表达五官还是麻子，身上还插着几根树枝，似手似脚，动作扭曲。
　　“噗嗤”尹泽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想这光子堆雪人的技术还比不上他那两招花拳绣腿。方若涵看着雪人也笑了笑，却没说什么，打开了库房的门。
　　尹泽是想陪方若涵守夜的，可是当他睁开眼时，见窗外天色初明，已是第二日清晨。而自己躺在了隔间内的小床上，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又感到身上被子盖得严实，记得昨日并未盖被子，想来也是师父帮自己盖上的，心中一阵暖意。尹泽从床上坐起身来，见方若涵坐在小床后的书桌边，正在看书。桌上一盏油灯尚在燃着，想是师父昨晚看了一夜的书。
　　“你醒了。”方若涵见尹泽坐起，放下了手中的书，转向他道。
　　尹泽见方若涵精神一如往日，并看不出一宿未睡，道：“师父你一夜没合眼吗？”
　　方若涵点了点头。
　　尹泽想到小床狭窄，自己既然睡了，师父定然只能坐一宿了，道：“都怪我只顾着自己睡了，本来应该由徒儿来守夜，却累了师父你。”
　　方若涵道：“无妨，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今年你能陪我一起，我已经很开心了。”
　　尹泽让方若涵在小隔间内休息，自己则去清扫院中积雪与掉进来的鞭炮碎屑。正扫到一半，忽听堂外有人大声拍门，声音甚是遑急。尹泽放下扫帚，走去大堂开门，大门启处，只见一队官差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