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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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泽略瞥了一眼，见这队官差大概有七八人样子，个个佩得有刀，趾高气昂，神态睥睨。尹泽微微皱起了眉，大年初一一队官差找上门来，他心中预感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只见官差中为首一个瘦高个的人当先走上前来，高扬着头，伸手一抖，摊开一道文书，道：“我们乃是奉杭州府知府之命，向各家商户征调人手。”
尹泽闻言，看了一眼他手中文书，见文书上盖有杭州知府大印，却未写明具体事由，道：“敢问这位官差大人，征调人手是为何事，又是要去何处呢？”
瘦高个官差神情颇不耐烦道：“哪来的那么多话？我们乃是照章办事，你们这些商户奉命执行就是了。”
尹泽心想：“看样子这些官差不愿透露具体情由，恐怕当真有些问题。”他略一沉吟，道：“官差大人还请见谅，我们店铺已放了年假，元宵之后才正式开业。现下店中人都散了，您如要征调人手，那可真是有些不巧。”
旁边一位矮胖官差上前一步道：“你这不是在店里吗？有一个算一个，就是你了！先跟我们走。”说着跨上一步伸手就往尹泽肩上抓来。尹泽不动声色地略一侧身，角度微妙，矮胖官差抓了个空，手从尹泽身侧落下。他微一愣神，没想明白刚才何以没抓着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向尹泽背后抓去。尹泽也不回头，往前跨出一步，刚好将他手错开，他便又抓了个空。矮胖官兵两下抓他不着，心下恼怒，但又微觉丢人，不便伸手再抓，干咳一声站定，脸色颇为难看。尹泽先前跨上一步，顺势拱手道：“知府征调，本属分内事宜，草民自当遵从。只是官差大人如不告知时间处所，草民无法向家里人交待。”
瘦高个官差听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道：“告诉你也无妨，就在城南十里之处的难民营，大概三四天的样子就回来了。”
尹泽还未答话，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看去，见方若涵从大堂后转了出来，原来他也已听到了外间动静。方若涵走至门口，见外面站着一队官差，略感意外。
瘦高个官差见他过来，道：“你也是这间铺子里的伙计？”
方若涵拱手道：“在下乃是这吉光阁的掌柜。”
瘦高个官差道：“那你来的正好。我们要请你家这位小兄弟去做三四天劳役，你是店中掌柜，麻烦在这花名册上签名画押。”说着将手中征调文书抖了抖，又转头向矮胖官差示意。矮胖官差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了方若涵。
方若涵看了一眼征调文书，又翻开册子来看，他见册子上写的都是各家商户的字号，却无人签名。
方若涵转头问尹泽道：“此去是做何劳役？”
尹泽摇了摇头道：“徒儿也不知道。”
方若涵又转向瘦高个官差道：“请问这位大人能否见告？”
瘦高个官差道：“我们只负责向商户征调人手，其他的一概不知，问那么多干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
方若涵又道：“是否每家商户都有派出人手？”
瘦高个官差心想：“这掌柜见册子上无人签名，打算也要赖上一赖，可不能由得他。”道：“自然是每户都要出人的，只是今天大年初一，不好找人，日后肯定需要补上。”
矮胖官差道：“你没看见整条街的店铺都关着门吗？你家既然有人，那就应该积极服役。”
方若涵正欲开口，只听官差队伍中“诶哟”一声，跑出一个年轻官兵来，向瘦高个官差道：“头儿，我突然肚子疼，想上茅厕。”又转向方若涵道：“你家店里有地方可以解手吗？”
方若涵道：“有，就在后间库房东侧。”
官兵向尹泽道：“小兄弟麻烦你给我带个路吧，我着急怕一时找不到。”
尹泽点了点头，道：“跟我来吧。”官兵就跟着尹泽往大堂后走去。二人刚一转过大堂，官兵就拉了尹泽将他拽到一边。尹泽问：“你不是着急着要解手吗？”
官兵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向尹泽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声道：“嘘，别让人听见了。”等了一会儿，见无人过来，官兵又道：“我是金卯的堂哥，金狄。”
尹泽想起金卯是有一位堂哥在县衙里头当差，当初旺财就是问他借来的，道：“噢，原来是金狄大哥，上次借旺财的事情，真是多谢你了。”
金狄摆了摆手道：“都是小事，没时间说这些了，我知道你和金卯交好，我就是想提醒你……”话到口边，金狄似乎犹豫了一下。
尹泽道：“你这是……有什么事想要告诉我？”
金狄似乎暗下了个决心，道：“这事情外边还都不知道，我告诉了你，你可不能到处乱说。”
尹泽也不知他要说什么，但想来应该是好意，道：“嗯，我自然不说。”
金狄道：“我们这次奉命临时征调劳役去难民营，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照顾病人。”
尹泽道：“照顾病人？什么病人需要如此特殊的照顾？”
金狄道：“不是病人特殊，只是因为……病人太多了。”
尹泽心下奇怪：“太多了？为何会一下子有那么多病人？”
金狄叹了口气，道：“自从长毛贼作乱，许多难民从南方逃难过来杭州，为了不扰乱杭州府内治安，衙门在城外南边十里建造了一所难民营，专门收容难民，这些你都知道吧？”
尹泽点了点头，道：“知道。”
金狄继续道：“县衙每日在难民营里施粥，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既然一时死不了，这些难民也还算本分。但是就在半个月之前，一些难民陆续出现了发热咳嗽的症状。起初我们只当是因天冷得了风寒，只发放了些姜汤，也没去理他们。可是后来渐渐的，得病的人越来越多，有好些人都说喘不过来气，我们就去请了大夫。大夫看完了就说，这病不是普通风寒，要比风寒严重得多，而且这病……是个疫证。”
尹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道：“疫症！”
金狄道：“正是。大夫看完就说，这疫症似乎还只在难民间有发病，外间未曾听说有人也得了这病。让我们务必控制难民不能让他们四处流窜。所以我们就把难民营给封锁了。”
尹泽道：“那已经得了病的人呢？怎么办？”
金狄道：“我们也派一些大夫看了，但没什么用，都说搞不清是什么病，只能开些祛风散毒的药物，让他们自己煎来喝。有的人自己慢慢就好了，但也有不少人渐渐喘不上气就……死了。”
闻言尹泽皱起了眉。
金狄继续道：“难民们早就知道了这病是个疫症，只是先前还没死人，就也老实呆着，但后来见死的人越来越多，就都按捺不住了。得了病的都想出来找大夫，没得病的都想出来躲病人。就这三天，已经起了两次暴动。昨天除夕晚上又有难民攻击官兵，虽然最后被镇压下去了，但我们也死了好几个人。”
尹泽道：“那么大的事情，怎的城里没有半点消息？”
金狄道：“官府把消息都封锁了，一则是为了不引起城内恐慌，二则也是怕老百姓知道了更加不愿服役……所以这个事情，你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尹泽点了点头，金狄继续道：“本来为了封锁疫区，衙门里已经派出了所有人手，将将吃紧。可是现在几次遭逢暴动，死了好些官兵，还有些官兵害怕被传染，偷偷溜走了。现在难民营里每日需要发粥放药，病人的尸首也需要掩埋，衙门里人手不足，所以才来向商户们征调劳役。”
尹泽听了道：“既然是去照顾病人，那我也应当尽一份力。”
金狄忙道：“我和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逞英雄，你不知道这病有多严重。得了病的人能有二三成没法活了。万一染上，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你别听我们头儿说只去三四天就能回来，你一旦去了，就身不由己了。这病会传染，只要是接触过病人的人，也会被封锁在疫区。再说这个消息也不能外漏。除非是等这场病过去，或者说的难听些，人过去了，否则甭想出来。我劝你呀，就和我们头儿说要收拾行李，拖延个半日，赶紧出城，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尹泽道：“若人人都不去，那这些病人谁来照料呢？”
金狄道：“哪里还顾得上照料病人呀，能给他们发粥放药，不让他们逃出来就不错了。”
此时只听瘦高个官差的声音喊道：“金狄你怎么那么长时间还不出来？掉茅坑里了吗！”
金狄应道：“诶，这就来！”又轻声对尹泽道：“记住我说的话，千万别去，否则你肯定要后悔！”说完，金狄整了整衣襟，便往门外走去了。
尹泽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不一会儿也向门口走去。
尹泽从大堂后走出，只见瘦高个官差正催促方若涵道：“怎么着？想违抗知府大人命令吗？快在册子上签名。我们还得办差呢，没时间跟你在这儿瞎耗。”
方若涵道：“我是这间掌柜，却并非他的父母，如何能替他做决定？”
瘦高个儿官差道：“这些年长毛贼作乱，人人都有义务为大清出钱出力，现在是给你们机会报效朝廷，为什么总是推三阻四？”
方若涵还欲再说，尹泽已走上前对瘦高个官差拱手道：“这位大人。”一瞥眼间，只见金狄正连连向自己使眼色，继续道：“今日我出来的匆忙，未曾带着御寒衣物，还请宽限半日，容我去家中收拾些行装，收拾完立刻就去难民营报道。”
瘦高个官差想了想，回道：“行，就给你半日时间。”又对方若涵道：“既然他都答应了，那你就快在这册子上签名画押。”
闻言，方若涵却并未行动，忽然他觉得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转过头来，见尹泽微微向自己点了点头。方若涵自然明白，尹泽这是答应去服役的意思。方若涵略一犹豫，尹泽又十分肯定地朝他点了点头。方若涵心中虽不赞同，但他知道尹泽做事有分寸，既然点头，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于是方若涵取了笔在册子上签上了名，又画了押，将册子还给了矮胖官差。
矮胖官差接过了册子道：“既然签了名，那就属于认同服役，从现在起，就是官府的人了，如果胆敢不来，衙门里须得追究你们店的责任！”
瘦高个官差一摆手道：“走！”官兵们便都跟着他往下一家铺子拍门去了。
等官差都走了，尹泽关上了店门。方若涵问他道：“这徭役颇为蹊跷，你为何要去？”
尹泽心想：“自己已经答应了金狄，不将此事告诉别人，那自是连师父也不能说了。”只道：“还望师父莫怪，此事因由不便告知您，但徒儿非去不可。”
方若涵听他如此说，便也不再追问，只叮嘱他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来拦你，只是你记得，和官差打交道须得留心眼，谨言慎行，若有任何事情需要帮忙便通知我，为师定会助你。”
尹泽心中感动，却又不能将事情与师父言明，只得道：“多谢师父。”他心中想到此去少则月余，多则……若有个好歹，说不定就此与师父永别，阴阳两隔，心下一阵凄然，看着方若涵，眼眶不禁有些红了。
方若涵见他神情有异，问道：“怎么了？”
尹泽收了收心神，调整了一下表情道：“没什么，徒儿这就得回去收拾行装，师父你千万要保重。”
方若涵皱眉道：“又不是我去服役，你为何让我保重？”
尹泽道：“徒儿……徒儿只是心想，我走了，没人在师父身边侍候。”
方若涵笑道：“只是去三四天而已，只要你万事小心，不出差池，马上就能回来了。”顿了顿又道：“我还等着你陪我给邻居们拜年呢。”
听方若涵如此说，尹泽心中更加难受了。
方若涵道：“时间不早了，快回去收拾吧。”
尹泽“嗯”了一声，朝店外走去。正要开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方若涵，只见方若涵微笑依旧，道：“快去吧。”尹泽点了点头，打开店门，朝店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