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那些事儿》三分痴呆

17、第十七章

　　“怎么傻站在那儿，快进来，外边儿冷。”见尹泽站在门口出神，方若涵将尹泽拽进屋里，关上了门，转过身道“你怎么来了，不呆在家里过节吗？”
　　背后的寒风被方若涵关在了门外，身上却还是觉得冷，尹泽并未回头，只低低地道：“家里没人。”这句话对旁人是无法说出口的，但对师父却可以。
　　方若涵轻轻叹了口气，又莞尔一笑道：“那巧了，我家里也没人，那今天就咱们师徒俩一起过年吧。”
　　尹泽听了心中莫名地有些高兴，转向方若涵道：“多亏我误打误撞走来店里，才能碰见师父，真是走运，对了，师父您家里也没人吗？”话一出口，尹泽就又有些后悔。方若涵从未提起过家中之事，或许也和自己一样形单影只，但这是师父的私事，他既不提，本不该问。
　　方若涵却似乎并未介意，笑道：“对啊，家中无人，我每年便来店中，今年有你陪着，就不用我一个人对着这满屋子的古玩吃年夜饭了。”
　　方若涵说这话时的语气漫不经心，尹泽听了心中却有些难受，道：“师父若是您以后无聊了想找人解闷，或者过节没有人陪，就叫上我，不管刮风下雨，哪怕天塌地陷，我一定到。”尹泽说的十分认真，闻言方若涵身形微微顿了顿，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方若涵领着尹泽走入大堂内，尹泽见楠木桌边放着一只碳盆，桌上摆着一卷摊开了一半的书，猜想应该是方才师父读了一半的。方若涵在楠木桌边坐下，尹泽则搬来一张矮竹椅，在炭盆对面坐下了。
　　虽然点了炭盆，但这大堂屋高梁宽，依旧寒冷，只在靠近碳盆处稍稍能感到些暖意。
　　尹泽将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火，又放到嘴边呵了口气，搓了搓手，想起方才师父所说的话，抬起头对方若涵道：“师父您每年都是在店里过的除夕节吗？可是这店中这么冷……”尹泽觉得方若涵什么都好，只是有一点，不爱顾惜自己身体。平日有事时就少食少睡，经常数九寒天也只穿着薄棉长衫，最冷时不过加一件厚披风。今日也是如此。突然又想到一事，道：“师父您是不是因为担心炮仗烟花万一烧着了库房，所以才在这里守着？”
　　方若涵也将双手放在炭盆上烤着火，道：“冬日天干物燥，这几日过节，大家难免要放些烟花爆竹，来看着总归放心些。”
　　尹泽急切地道：“那师父您可以让我来店里守着就行了，何必自己过来呢？”
　　方若涵笑着伸手拍了拍尹泽的脑袋，道：“没有关系，我一年到头在店中呆着的时间不多，全当是补上了吧。”
　　正在此时，忽听得大堂后院子方向似乎有轻微的“噼啪、噼啪”之声传来。尹泽心知有异，立刻站起身往后院方向跑去。
　　尹泽跑到了后院中，四下一看，见并没有人，又见库房大门也是锁得好好的，并未见有火光黑烟，正纳闷刚才是何物发出的声音，突然瞥见空中一个东西飞向自己，立刻侧身避开，那东西“啪”地掉在地上，弹了两弹，“噼啪”一声炸开了，原来竟是个炮竹。“是谁如此不识好歹，竟然往院中扔炮竹？”尹泽确认了一眼炮竹飞进来的方向，足下一点，跃上墙头。方若涵此时也已来到院中，刚出来就看见尹泽跃上墙去。
　　尹泽蹲在墙头，往下一看，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一手拿着一只炮竹，一手拿着一支燃着的香，正用香头往炮竹上点火。小孩儿腰间还挂了一大串炮竹，直拖到地上。
　　那小孩儿点燃了手中炮竹，抬头正要再往院中扔，突然看见墙头上蹲着一个人，正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看，吓了一跳，一时愣住了，连手中炮竹也忘记了要扔。尹泽眼看小孩儿手中的炮竹就快要炸了，跳下墙去，身子还未着地，抬腿一扫，将小孩儿手中的炮竹踢飞了去，那炮竹刚飞出去，就在半空中“噼啪”一声炸开了。
　　尹泽原地站定，看着这小孩儿，小孩儿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只见小孩儿鼻子上挂下了一条长长的白色鼻涕。小孩儿一吸鼻涕，突然转身撒腿跑去。尹泽跨上两步，揪着他后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小孩儿还兀自在空中抡着腿要往前跑，直到觉得自己被人捉住了，又龇牙咧嘴地要来打尹泽。尹泽将胳膊伸直了，像拎着只小猫小狗似的拎着这小孩儿，任他怎么张牙舞爪也碰不到尹泽丝毫。尹泽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你往我们院子里丢炮竹，丢完了就想跑？可没那么便宜的事情，来，跟我回店里去。”
　　小孩儿一边挣扎一边道：“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回去就告诉我爹，让他来打你！”
　　尹泽道：“好啊，我先打你一顿，再放你去找你爹来给你报仇。”
　　小孩儿一路连踢打带威胁，可还是被尹泽拎回了店里。尹泽进了大堂，将小孩儿往地上一丢，小孩儿甫一落地便跳起来又要逃跑，却被尹泽一脚踩住了挂在腰间的那串炮竹。炮竹被这么一扯，从小孩儿腰间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小孩儿已跑到了店门口，正欲夺门而出，转头看见了地上的炮竹，又有些犹豫，站在门口踟躇起来。尹泽也不去拦他，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炮竹，冲小孩儿抖了抖。小孩儿见状，涨红了脸瞪着尹泽，表情无比严肃，似乎正在思考着一件什么关乎生死的大事。片刻后，小孩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没有选择逃走，而是朝尹泽跨上了两步，伸出一只手道：“还我！”
　　尹泽已将炮竹卷成了一团球，闻言将炮竹球往空中抛了抛，又背到身后，半弯下腰笑嘻嘻地对小孩儿道：“有本事自己来拿。”
　　方若涵站在一旁看了这半天，知道尹泽是拿这小毛孩儿逗着玩儿，不禁失笑，觉得这徒弟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但也没有阻止。
　　小孩儿见炮竹被尹泽捏在手中，冲过来就抢。这小孩儿不知道哪里学了些花拳绣腿的功夫，煞有介事地出拳出掌，尹泽脚下闪躲，炮竹球背在身后，脸上依旧笑嘻嘻地道：“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跟谁学的这三脚猫功夫。”
　　小孩儿似乎觉得尹泽刚才是在出言侮辱，用力打出一拳道：“要你管？我就不告诉你！”
　　尹泽向后跃开一些，小孩儿正欲再上前去抢，可还没有等他走近，就见尹泽横跨出一步，手一伸，将炮竹球抖了开来，炮竹球一溜地往下摊开，尾端恰恰停在炭盆上方数寸之处。此时只要尹泽的手稍稍往下一低，这一整串炮竹转眼间都得炸得灰飞烟灭。
　　小孩儿当然想不到尹泽肯定不会在自己店中点炮竹，死死地被他这一招挟制住了，站着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敢多眨一下。
　　尹泽挑起了眉，笑道：“怎么样？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小孩儿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道：“我告诉你就是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四毛爷爷就是我！我的授业恩师就是我爹。”
　　尹泽一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屁孩儿，是听路边说书的听多了吧，还尽学了些绿林草莽的词儿。”
　　这次四毛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偶像也受到了侮辱，道：“什么绿林草莽，他们都是真汉子，是大英雄。皇帝昏了头，他们就去推翻皇帝，让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尹泽和方若涵听到这话，都不禁微微皱起了眉。他们当然猜到了四毛口中所说的自然是指《水浒传》里的人物，但这几年恰逢太平天国起义，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难免让人胡乱猜疑，多生是非。
　　四毛见尹泽不说话了，便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把炮竹还给我？”
　　尹泽想了想，道：“四毛，你家可是住在这附近？”
　　四毛望了望尹泽手中的炮竹，老实道：“是又怎样？”
　　尹泽道：“那你们家今天可会要包饺子？”
　　四毛道：“是又如何？”
　　尹泽憋着好笑，这小孩儿张口闭口一副江湖侠客的词儿，道：“那好，我今天也想包饺子，你从家里拿些面粉肉馅儿过来，换这串炮竹。”
　　四毛听了，一时犹豫，心想这些东西都在自己娘手上，该找个什么理由把它们拿出来？正迟疑间，只见尹泽挑起了眉，拿着炮竹的手又低了些，瞬间炮竹串的尾端离炭盆又近了寸许，四毛当即叫道：“好！我去拿来！”转身便朝门外跑去，正要跨步出门，却听身后尹泽喊他道：“诶，四毛！”
　　四毛一转身，便见一团东西朝自己飞来，他未及细思，伸手接住，一看之下，正是自己的那串炮竹，一时喜出望外。
　　尹泽站在堂内，故作正色地对他道：“以后不许往别人家里丢炮竹，要是再让我抓着，我可饶不了你！”
　　四毛捧着炮竹满面堆笑，吸了吸鼻涕，道了声“好”便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尹泽走去关门，方若涵走上前道：“你既然一开始就打算把炮竹还他，为何还逗他拿东西过来？”
　　尹泽想了想，一脸无辜地道：“可我是真的想要包饺子呢。”
　　方若涵一时失笑。
　　尹泽道：“算了，炮竹都还他了，想来那小孩儿也不会再回来了。”说到饺子，尹泽觉得腹中微微有些饿了，发觉已是晌午。此时外头店铺都已关门，尹泽在店中四下里查看了一番，发现昨日吉庆拿来的红糖年糕还剩了许多，便拿来放在炭盆上热了热，与方若涵分了。
　　二人吃过午饭，正聊着，忽听门外有小儿声音道：“下雪啦，下雪啦！”尹泽走去门边打开店门，只觉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再看时，竟是已下起了满天大雪。这雪说来就来，甫一下开就纷纷扬扬，漫天盖地。几个小孩儿穿着厚厚的棉衣，在大雪里东奔西跑，上蹿下跳，兴奋不已。尹泽心想：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竟如此恰巧正在除夕。方若涵双手笼在袖中，也走来门边道：“呵，好大的雪，看这样子，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要积起来了。”
　　尹泽突发奇想，转向方若涵道：“师父，你可想出去走走？”
　　方若涵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
　　尹泽去店中找出了一把伞，二人撑着伞出了店门。尹泽打着伞，与方若涵并肩而行，雪片落在伞面上沙沙有声。
　　方若涵朝双手呵了口气，道：“尹泽，你想去哪儿？”
　　尹泽思索片刻，看向方若涵道：“我想去断桥看看。”
　　方若涵笑着对尹泽道：“你是想去看断桥残雪吗？”
　　“嗯”，尹泽点了点头。
　　方若涵道：“我来杭州十几年，从未见过断桥残雪。”
　　尹泽道：“为何从未见过？莫不是这西湖第一名景乃是浪得虚名？”
　　方若涵笑着解释道：“这断桥残雪，原是因为断桥被造成了南北走向，若遇积雪，只在雪后初晴时，南坡朝阳而积雪先融，北坡背阳而积雪未化，两坡颜色各异，所以看似断开。”顿了顿又道，“但只因此景太过出名，每每雪停，游客纷纷上桥，早将积雪都踩没了。”
　　尹泽恍然大悟，心想自己可能就是师父口中所说的“游客”，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既然看不见，那不去也罢。”
　　方若涵则道：“反正也出来了，去哪儿都一样，想去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