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那些事儿》三分痴呆

16、第十六章

　　“咚、咚、咚”，尹泽跪在大堂中，叩了三个响头。堂中只点着几盏灯烛，朦朦胧胧，将他与面前之人笼罩在一团暖光之中。面前之人立刻从楠木桌边起身将他扶起。尹泽站起身后向面前之人躬身奉上一盏茶。这人接了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这便算是礼成了。
　　“师父”尹泽开口叫到。
　　方若涵笑着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这已是尹泽来到吉光阁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尹泽最初来到吉光阁时，并未能见到方若涵，只因他此时正在外地。尹泽携了义父为自己写的介绍信，从扬州独自来到杭州，一路打听地找到了吉光阁。来到店中却不见掌柜，伙计都说掌柜外出了，不知何时才回。尹泽就每日在吉光阁内等候，一连等了十天，终于等到方若涵回店。尹泽将介绍信笺递与方若涵，方若涵看后当即便收尹泽在店中，但是，只是在店中，却并未收他为徒。
　　几年来，方若涵从未收过徒弟。师父二字一出口，那就既是师，又是父。师者，不仅仅是传道受业解惑者也，也需将自身经验、人脉乃至独门秘技尽数传授给徒弟。而父者，则是在为师年老之后，徒弟需得鞍前马后，病榻床前，卧冰温席，养老送终。因此对于方若涵来说，“师父”二字既是责任也是牵绊，如非品行心性皆称意者，宁缺毋滥。方若涵心中也曾有考虑过收下尹泽为徒，但并未下定决心，直到一日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傍晚一位老者来到店中，说是想要出售自己的一件瓷器。店中众人正欲关门离开，见有客人来，就又等着未走。方若涵招呼老者坐下，老者从手中包袱里取出了一只青花梅瓶放于桌上。方若涵乍一看见便不为察觉地皱了皱眉。
　　老者道：“老板您看这东西如何？”
　　方若涵拿起梅瓶缓缓转了转，细细看了看釉色，又翻到底面察看了圈足与底款，向老者道：“老人家，您这梅瓶，是从哪里来的 ？”
　　老者颇为自得地道：“是几年前我从一个古董摊上买的，老夫运气好，让我捡着个漏。这可是元青花的梅瓶，少见的很，老板你可要瞧仔细了。”
　　方若涵心中早已有数，无需再看，放下梅瓶道：“老人家，您这东西，我们这儿恐怕收不了。”
　　老者听完面色一下子变了，声音也有些发紧道：“为何不收？老板，您的意思是……这东西有问题吗？”
　　方若涵一时并未作答，片刻后才缓缓摇头道：“并非是东西有问题，只是我们店中没有与这东西对口的客户，谅来收下了也不好出手。”
　　老者并未就此放弃，继续争取道：“老板您先听听价格，觉得合适您就再考虑考虑，我肯定不会往高里开的。”
　　方若涵并未等他开价，道：“这倒不是价格的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尹泽在来吉光阁之前，本就对古玩懂得一些，在一旁看了这半天，早就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道：“只是您这瓶子乃是个假货，而且还是个新仿，我们店里收不了。”
　　老者听他如此说，一下子就着急了，站起身来拿手指着尹泽道：“小伙子你们掌柜都说东西没问题，你哪里看出来是个新货了？给我说清楚！”
　　尹泽也是个直脾气，觉得东西不对就是不对，只道：“您这瓶子釉色、器型、纹样、胎泥统统都有问题，您要是不信，拿去别家问问，肯定也是一样的结果。”方若涵在一旁本想制止尹泽，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尹泽的话就已经出了口。
　　老者听完脸刷的就红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指着尹泽的手越抖越厉害，突然喉头“咳”的一声，翻过眼白竟昏了过去。
　　店中众人见这情况一下子都慌了神，尹泽也是被这一幕惊得愣住了，从未想过自己说了一句大实话竟会将人气昏过去。
　　尹泽还未及反应，只听方若涵沉声道：“送医。”
　　尹泽一下子回过神来，蹲下身背起老者，站起来就往店外跑去。尹泽跑出店门，四下一看，只见街上空空荡荡，忽然想起明日便是除夕，心道：糟糕，医馆该当都关门了。但此时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试试运气，他背着老者就往街道尽头最近的一处医馆跑去。
　　虽说是最近的医馆，但也在三四里开外，尹泽远远便看见医馆大门紧闭，心中已凉了半截。尹泽直跑到医馆门前，举手用力拍了拍门，大喊道：“有人吗？”见无人应答，又用力拍了拍门，等了半晌，依旧无人应答。尹泽正打算背着老者再去寻找别的医馆，只听背后有人喊他道：“尹泽，你等等我！”
　　尹泽回过头去，见金卯正自后面追来。金卯跑到跟前，口中呼哧冒着白气，插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尹泽，你……跑得太……快了，你……掌柜说……让我……让我……”
　　尹泽听金卯话说的断断续续，心中焦急，伸手用力握住金卯的肩，道：“掌柜说了什么？你快说啊！”
　　金卯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缓了过来道：“掌柜让我和你说，让你去百井坊巷西头找一户钟家，把这老头儿……诶！你慢点儿啊！”最后这几个字金卯是用喊的，因为尹泽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就背着老者往百井坊巷的方向跑去了。
　　尹泽直跑了一炷香时间，才到了百井坊巷，正打算找人询问钟家在何处，却远远看见一个人立在街边。原来方若涵已站在钟家门口等着他了。方若涵领着尹泽进了屋子，带着他直接穿过前厅，来到了钟家后厢房。钟老已候在厢房之中，正站在桌边，手拿一根银针放在烛火上燎着。方若涵先前已将老者大致情况告知了钟老，钟老见尹泽背着人到了，抬手略指了指厢房一侧的卧榻，尹泽过去将老者平躺着放在塌上，钟老便走过来对老者施针。钟老坐到塌边，气定神闲，手捏银针，缓缓插下，由头顶至手臂，下针既准且稳。
　　尹泽直到此时才稍稍松了口气，只觉身上潮湿沉重，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厚厚的衣服都已被汗水浸透。他只觉得嗓子像要冒出火来，一股腥甜之味直窜喉头，可也无暇顾及了。
　　方若涵与尹泽并立在厢房之中等候钟老施针。少倾，钟老缓缓站起身来，拿一块毛巾擦了擦手，对二人道：“这位老者乃是气急攻心，一时闷痹昏厥，所幸送来的及时，并未造成大患。”
　　尹泽听了却不能就此放心，道：“那他为何还没有醒？”
　　钟老道：“我已经让子嫣去熬药了，等他喝了药，应该就能醒转。”
　　恰在此时，钟子嫣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迈入房中。尹泽抢上前去接着药碗，走至榻边，将老者扶起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将汤药缓缓给老者喂下。老者喝下大半碗汤药后，眼皮忽的动了动，随后慢慢睁开了双眼。老者睁眼后看见尹泽，突然一怔，竟强自支撑着要坐起来，尹泽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一挥，将手中药碗掀翻。只听“仓啷”一声，药碗落地，应声而裂。
　　老者骂道：“你这个黄毛小子，什么都不懂，就敢大言不惭！我便算买着个假货，也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尹泽站起身来，立在一旁，并不回嘴。他后悔自己一时冒失莽撞，将老者气得昏倒，心中想着任他怎么骂都行，便是动手来打也绝不还手。
　　老者尚不解气，继续骂道：“好啊，老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你好大的本事啊，我看不让你当掌柜真是委屈了你呀……”
　　只听老者兀自骂个不停，直骂了有一顿饭功夫，终于慢慢不说了。尹泽只默默站着，既不离开，也不还嘴。
　　见老者不再骂了，钟老却笑眯眯地道：“骂得好，骂出来就好了，骂出来这口气顺了，病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闻言，老者沉默了一阵，忽然落下两行泪来，道：“我儿子几年没有回来看过我了……我本想把东西卖了……换些银子，明日好给孙儿包些压岁钱……可你……可你却说这东西……”
　　见此情景，众人也都是一愣。
　　尹泽此时心中只觉百感交集，既后悔又内疚，心道自己真是又傻又混蛋，为何非得逞一时口舌之快？张开口来想对老者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过了半晌，只道：“对不起。”
　　老者没有回答，也不看他，只是默默流泪。
　　方若涵站在一旁一直并未做声，此时方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了一张银票，塞到老者手中道：“您的瓶子我收下了，只是这东西确实有些不尽人意，您看，这价钱也只得如此了。”
　　此举实在出乎老者意料，他微微一愕，随即展开手中银票看了半天。他其实心中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瓶子是个假货，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不禁又悲又气，将尹泽骂了一通出气，但也知道这事本怨不得旁人。然而却听方若涵说要将瓶子收下，又见这银票上的数额虽不能和真品相比，却也远不止假货的价格，一时难以置信。
　　只听方若涵又道：“给孙子包压岁钱要紧，给您自己买些药材补品养好身子更要紧。”
　　老者手中拿着银票看向方若涵，一时感动莫名，拿着银票的手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见老者已无大碍，方若涵与尹泽便将老者送回了家。方若涵并未让尹泽离开，却又带他来到了店中。此时已是深夜，冯炳全、吕长安和金卯都早已走了，店中就只有他们二人。
　　尹泽将大堂内的灯盏点亮，又去给方若涵沏茶，见店中已无热水，就只能用温水沏了杯茶。方若涵忙了这半天，也没顾得上喝口水，此时也是有些口渴了。他拿起茶碗用盖子撇了撇茶叶，略试水温，感觉有些凉了，也不介意，啜了口茶，道：“跪下。”
　　尹泽正在继续点灯，听方若涵如此说，便放下蜡烛，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其实尹泽倒也并不意外，他心知自己今日言语莽撞闯了大祸，不仅害得老者差点出了好歹，也害得掌柜费心操劳，更是让钟老在过节之际尚且不能安心休息。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掌柜要让自己离开，他也毫无怨言。只闭上了眼，等待掌柜发落。
　　却听头顶的声音道：“拜师。”
　　尹泽微微一愕，怀疑自己是否是听错了，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看向方若涵，却见方若涵微笑着道：“拜师。”如果说方若涵先前所说的第一个“拜师”中透着严肃，而此时这个“拜师”却十分亲切。
　　尹泽二话不说便向方若涵磕了三个响头。方若涵起身将他扶起，尹泽抬起头来，融融烛光下，只见方若涵温和地笑着看向自己。
　　那个笑容，尹泽至今难忘，便如现在他面前所站之人脸上的笑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