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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北游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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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洋虽然被绑着双手却走得十分从容,一点也看不出是被人抓住要去受审。尹泽觉得这人不像是个盗墓贼,倒更像是个江湖游侠,见他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也就没有刻意钳制,二人并肩往吉光阁走去。
孟洋道:“你叫什么名字?”
“尹泽。”
“我看你身手不错,是跟谁学的?”
“小时候我爹教的,你身手也不错。”
孟洋自嘲地笑了笑,道:“但还是成了你的手下败将。”
尹泽坦然道:“要是没有旺财帮忙,我也不一定能擒得住你。”
孟洋一愕,随即哈哈笑了起来:“那狗叫旺财?这名字和它的长相当真不配。我当时见你们牵着这狗,还道你们是县衙里派来的捕快。”
尹泽心想此人已落在我们手中,但好像并无畏惧,依旧谈笑风生,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早有准备,道:“你早料到了会有今日?”
“做我们这一行,说黑不黑说白不白,死在墓里或者被官府捉去,甚或被人打死,都是迟早的事。”这话说得语气十分随意,就好像在议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尹泽觉得孟洋这话虽说的轻松,但隐隐透着股悲凉,道:“那你为何不走些光明正大的路子,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你来吉光阁,问我们再将尺牍买回去,却为何非要用偷?”
见孟洋一时没有答话,尹泽道:“我师父方若涵是个明理之人,如果你将事情原委告知于他,即使差些银钱,或许他也愿意将尺牍卖还给你。”
闻言,孟洋神情暗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即使你师父愿意折价一半,我也买不起。”
尹泽记得孟洋说过,严老板问他收购尺牍时,给过他一大笔钱,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但以这尺牍的身价,想来也不是小数。几日之内能将这笔钱花去大半,吃喝嫖那是不可能的,难道此人好赌?尹泽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鄙视,冷冷地道:“孟兄当真好大手笔呀。”
孟洋听出尹泽语含讥讽,微觉不解道:“尹兄弟此话何意?”
尹泽道:“孟兄也是懂行之人,你将尺牍卖给严老板时,想来开价也不低吧。”
孟洋恍然,沉默了片刻,随后低低地道:“严老板给我的钱,大部分已被我散给了来杭州的难民。”
闻言,尹泽微微一愣,心想此人虽然做事不够光明磊落,但能心怀仁善、仗义疏财,也算是条汉子。心中对他甚是改观,不禁生出一丝敬意。尹泽略作沉吟,道:“这件事情到底会作何处置还尚未可知,得看我师父的意思,我到时再为你说说情,说不定可以宽大处理。”
孟洋看向尹泽,眼神中似是有感激之意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只道:“多谢尹兄弟了,但我既偷了东西,已是理亏,即使未得善果,也是我罪有应得。”
尹泽听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心想到时且看情况,尽力为孟洋争取从轻发落就是了。
二人一路行来,不觉已到了店门口。还未进店,便已看见一派灯光从店□□出,将店门口的地面映亮了一大片。此时街巷中的其他店铺都已是漆黑一片,这灯光在暗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二人跨进店门,见大堂内已点上了许多灯盏。方若涵与关克明一左一右坐于楠木桌边,金卯牵着旺财立在一旁。旺财看见孟洋,“汪、汪、汪”地叫了几声,又立刻被金卯喝止住了。
尹泽瞥了一眼关克明,向金卯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为什么关克明也会在这里?”
金卯向尹泽翘起眉毛耸了耸肩,意思便是:“不关我的事,我也没有办法……”
原来金卯通知方若涵时,便已将事情大致经过告诉了他。方若涵心知此事关克明既已插足,自己便不能独自处理。当时已过三更,于情来说,已经夜深,本不该打搅关克明;但于理来说,既抓到了贼人,该当第一时间通知他。权衡再三,小心为上,方若涵还是让金卯去通知了关克明,本也只想交待一声,没想到关克明大半夜的竟起身跟着金卯来到了店中。
尹泽带着孟洋上前,拱了拱手,刚吸了口气还未开口,便见关克明站起身来“啪”地一声甩了孟洋一个耳光。
这耳光甩得清脆响亮,众人都是猝不及防,只见孟洋不躲不闪,生生受下,依旧面不改色,眼神定定地看向关克明。
关克明抬起手来,还欲再打,手掌却在半空中被人拦下。关克明一转头,见自己手掌被尹泽举手格住,微微眯起了眼,道:“小尹,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先生,不如先想办法把东西找回来,至于……至于要如何处置此人大可先放一放。”尹泽心道:这关克明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孟洋这下恐怕要有麻烦了。
关克明闻言,缓缓放下了举起的手,却转向方若涵道:“方老板莫不是觉得,这贼人是你店中之人抓着的,关某就无权处置了是吧?”
方若涵语气十分客气地道:“方某自然没有此意。您是总号派来的人,自是有权处理。那依您看……该当如何处置此人呢?”
关克明转身坐回了楠木桌边,用手掸了掸衣袂道:“送官。”
尹泽心想:如果将孟洋送官,那孟洋自难免要锒铛入狱,但是这幅尺牍或许便会被判给严老板。这个道理连自己都懂,师父和关克明肯定也心知肚明,为何关克明还提出要送官?
只听方若涵道:“若将此人送官的话,这尺牍怕不是就……再也无法追讨回来了。”
关克明道:“这幅尺牍虽然价格不低,但对吉光阁来说也并非损失不起,只此偷盗之风断不可长。他这回放火是没有烧伤库中物品,若下次再放呢?这后果谁来负责?”
关克明这话说的也有些道理,方若涵一时竟无法辩驳。
尹泽见话锋不对,上前道:“他放火偷盗乃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也并非有意为之。”
关克明冷冷地道:“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强调原因也不能改变结果。”
尹泽还欲再说,却听孟洋低低笑了起来,道:“你说的对,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我孟洋做了的事便会承担后果。你们要送官也行,要动私刑也罢,我都任凭处置。”
听他如此说,关克明就打算要宣布结果了,却听方若涵对孟洋道:“那位收下赝品尺牍的官员大人,你可知道是谁?”
孟洋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此节,摇了摇头道:“不知,但听严老板话语之间有意无意提及此人,我想……这位大人地位应当十分显赫。”
听方若涵问起此人,关克明也突然反应了过来,心想怎么把这人给忘了。
方若涵转向关克明道:“关兄,您看,我们要是拿他送官,难免要牵扯出这位官员大人收受贿赂之事。此事可大可小,还望关兄三思。”
关克明虽然为人有些刻薄,但对吉光阁却是一心一意,心想若只是折损一幅尺牍倒也罢了,但如得罪了杭州府的一位高官,那就不好收场了。官府想要给城中一间店铺下绊子,那简直是易如反掌。于是态度软和了下来,道:“那依方老板的意思……”
方若涵沉吟了片刻,道:“此事归根结底,皆因那李四偷梁换柱之故,我想……不如向李四追回我当时收购尺牍的本金,此事便全当从未发生过。”
关克明想了想,既然不宜再深究下去,那方若涵提出的这个说法,确实也是当下最为合适的解决办法了,但是让他就如此放过这个贼人又觉得心有不甘,道:“不报官也可以,追回本金之事嘛……也可以考虑,只是这贼人,不能就如此轻易地放了。”
方若涵略作思忖,道:“如要追回本金,需得先找到李四其人。这人我只见过一面,并不相识,此人与李四打过交道,又有些功夫,不如让他戴罪立功,问李四追缴本金。如找不回时,再处置此人如何?”
关克明心中明白,若要追缴本金,或许确实还需用到此人,一时心下犹豫。
尹泽见他动摇,见缝插针道:“我愿为他担保,如追不回本金,到时我俩一齐向关先生领罪。”
金卯也跟着道:“嗯……那……我也给他担保。”
关克明冷哼了一声道:“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为这贼人作保,却是为何?”
尹泽还未及作答,却听方若涵道:“方某误收赃物,心中甚感愧疚,只希望能尽力为店铺挽回损失,也请关兄能卖方某一个面子。”
关克明见方若涵都如此说,心想若再坚持下去,倒像是诚心要和方若涵过不去似的,又想到白日里冤枉店中众人监守自盗,也不希望得罪方若涵太甚,便道:“那就按照方老板的意思办吧。”
见关克明如此说,尹泽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看向孟洋。但见孟洋也无惊喜,依旧神态自若。
关克明整了整衣襟,站起了身拱手道:“事情既然已有了定夺,那关某就先告辞了。追回本金之事,还要劳烦方老板费心了。”
方若涵也起身拱手道:“这个自然,方某定当竭尽全力,京城总号那边,还望关兄多多照拂。”
“好说,好说。”
送走了关克明,方若涵又回到了店内。
只听孟洋道:“多谢。”
方若涵听金卯讲了事情经过,又见了孟洋方才言行,便知他是个义气之人,道:“我念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放火之时又存了善念,不愿伤我库中物品,所以从轻发落。但追回本金一事,你需得全力配合,将功折罪。”说着亲自为孟洋送了绑。
孟洋虽听方若涵说让自己追查李四下落,但却未料到他会将自己放开,心中动容,道:“我偷了您的东西,您还如此信我,我……”
方若涵为孟洋送绑后坐回到楠木桌边,道:“ 孟洋,你既去过李四的裱画行,可有何线索?”
孟洋摇了摇头,道:“我与此人也是素不相识。我发现他偷换尺牍之后,再找去裱画行时,便已不见了人影,想是他携了赃款畏罪潜逃了。”
闻言,方若涵皱起了眉,心想如若李四要刻意藏匿,还当真不太好找。
尹泽见方若涵似在焦虑如何寻找李四下落,看了一眼身旁的旺财,只见旺财也正看向自己,伸长着舌头正在哈气,心下已有了计较,不禁笑道:“师父,我看……要找这个李四,也并非毫无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