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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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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尹泽正守在店门口,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狗叫声,转身便看见夜色中金卯牵着一条长嘴大狼狗,自街道尽头往这边走来。
这狗体型硕大,比一般狼狗大出了近一倍,叫声也异常响亮,金卯显然牵得十分费力,好像稍有不慎就会被这狗带得跌倒下去。“别叫了!”金卯边用力牵着面前的狗边喊道。但这狗似乎完全不听他的,依旧是叫了一路,街边人家纷纷打开了窗户来看,金卯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人们点头道歉。
“这狗力气也太大了。”金卯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边道。
尹泽提着一盏灯笼,照了照那狗,只见这狗眼睛炯炯有神,样子十分威武,道:“这就是你表哥养的那条大狼狗?这平日里喂的都是什么,如何能长得那么大。”
金卯道:“这可不是什么狼狗,这狗是洋人的一个品种,具体什么名字我也弄不清楚,天生就长得那么大,还聪明,听说洋人的捕快都是牵着这种狗办差的。”
尹泽仔细看了看那狗,确实和普通狼狗长得有些不同,道:“那么稀罕的品种,你表哥是怎么搞到的?”
金卯道:“这狗也不是他的,县衙里只是让他养着,说是衙门里买来查私自贩售鸦片用的。
尹泽道:“对了,这狗有名字吗?”
“有,旺财。”
尹泽心想:这狗看着那么威风,却起了这么个烂俗的名字。伸手摸了摸旺财的头顶,旺财十分温顺地瘪下了耳朵,还舔了舔尹泽的手心。尹泽觉得这狗看着挺吓人,但似乎颇通人性。
金卯道:“怪了,怎么你摸它的时候就那么乖?你不知道,我把它牵出来的时候,费了我多大的力气,死活就是不肯走。”
尹泽笑着道:“它大概知道你牵它出来是要干私活,所以不愿跟你走。”
金卯道:“哦对了,这狗是我表哥私下里借我的,说好了只用一晚,明天一早就得还回去,否则被衙门里发现了,我表哥也不好交待。”
尹泽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们就抓紧吧。”说着,尹泽就提着灯笼,往店铺后边的库房走去。金卯牵着旺财随后跟上。
此时店中人都已走了,只剩尹泽与金卯二人。先前尹泽问方若涵要了店铺与库房钥匙,说要追查失窃的尺牍,方若涵也没有多问,就将钥匙交给了尹泽。
二人牵着旺财来到了库房后,失火当日开着的窗户外。尹泽拿一件库中物品的盒子给旺财闻了闻,旺财似乎立刻会意,就从窗户开始,低头慢慢嗅了起来。旺财一路嗅着,来到了一处院子的墙角边,叫了几声,往墙上扑了扑。尹泽与金卯对看了一眼,便牵着旺财出了店,来到了店外的墙角对应处。旺财在此处低头嗅了嗅,转了几个圈,便继续一路慢慢嗅着往前走去。
金卯牵着旺财道:“嘿,看来这招管用。想不到这药漆的香味除了能防火,还能防贼。尹泽你是怎么想到的?”
尹泽道:“我想这药漆香味特殊,库中物品从架子上沾染了药漆的异香,或许便可以由此入手调查,不过要是没有旺财,恐怕也很难追查下去。”
二人跟着旺财一路走着,旺财似乎知道有任务在身,倒不叫了,默默低头一路嗅着。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旺财带着二人来到了一扇门前。这扇门并不大,乃是一个院子的后门,但从院墙来看,这宅子里面应该地方很大,主人显然是个富贵人家。
旺财停在门口,二人正欲走去正门看看这究竟是哪户人家,却在此时听到了“汪、汪、汪”的声音,旺财竟然突然叫了起来!这叫声比普通的狗大得多,定然会惊着这户人家,而且光叫还不算,竟又扑到门上扒起了门来。
尹泽和金卯都是猝不及防,心知此时还不能打草惊蛇,立刻拽着旺财就往旁边巷子里的暗处拖。两人刚刚合力拖着旺财转进巷角,便听见刚才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金卯抱着旺财的嘴,不让它发出声音,尹泽则微微侧身往那门处看去。
只见这后门开出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四下张望了一番,道:“谁呀?”
二人都是屏住了呼吸,金卯更是用力地抱住旺财的嘴。那人四下里看了看,又问了声:“谁呀?”等了一会儿,见外头也没有人,便“碰”的一声关上了门。
二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金卯放开了旺财的嘴,一幅责备的样子道:“你可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旺财似乎是听懂了金卯的话,一副委屈的样子,叽叽哼了两声,不再叫了。
尹泽道:“好了,那人走了,我们还是先去看看这是哪家宅子吧。”
金卯道了声“好”,二人便牵着旺财来到了宅子大门处。只见大门上一块红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严府”二字。
尹泽心想:此事定与这严府中人脱不了干系,但也不知这严府到底是个什么人家,不如明日先去问问师父,再做打算。
二人正打算回去,突然旺财又不知为何,猛地一挣,用力甩开了金卯,向来路跑去。二人赶紧跟上,却见旺财在后门处又停了下来,但它这次却没有叫,只蹲在门外看向二人。
金卯赶紧上前拽住了狗绳,道:“你这又是要干什么?我们已经知道是这里了。”说着就要拖旺财回去。
尹泽伸手拦住了他,道:“我看它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想要告诉我们,不如先看看它要如何。”
金卯放松了些狗绳,只见旺财在后门口又低头嗅了起来,随后打了个转,往后门另一侧的巷子走去。这条路并不是二人来时的方向,尹泽与金卯对看了一眼,跟上了旺财。
这一次,旺财并没有走在市井街巷中,而是往山野小路上窜去。走了约有一炷香时间,旺财带着二人来到了一座小山的山脚下。这山不是很高,只有一条石头小径往山上延去。石径两侧树木茂密,今日月色不甚明朗,隐隐绰绰得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山?”尹泽道。
“玉皇山啊,你不知道吗?”金卯道。
尹泽摇了摇头,道:“看起来旺财是想让我们往山上去。”
“可是这山上并无人家,你说它要我们上去干嘛?”
尹泽沉吟了一下,道:“并无人家?我看未必。”说完,尹泽当先往小径上行去。
金卯在后面牵着旺财,也跟了上来,道:“你等等我。”
尹泽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这条石径没有岔路,便也不需要旺财领路。石径上枯枝落叶堆积,显然很少有人来此,许久无人清理打扫。今日乃是朔日,月光本就稀微,被树荫一遮,黑黢黢的一片。二人只能靠尹泽手中这盏灯笼投下的一小片光晕辨认道路。
二人正走着,林间不知何物忽然发出“呜、呜”之声,金卯吓得赶紧上前几步,牵住了尹泽的衣袖,四下打量着道:“尹泽,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等明日天亮了再来。”
尹泽看向他道:“此事关乎店中各人声誉,不能功亏一篑。”
金卯还欲再劝,旺财却突然向前跑去。金卯拉着旺财摸黑在山路上跑了几十道台阶,磕磕绊绊地差点没摔倒,刚刚拉住旺财,却发现自己已站在了一块平坦空地上。
尹泽此时也已来到了空地。二人四下一看,原来此处乃是这山的一处山腰,被人收拾平整了。靠山的一侧,有一间小小的土地庙。这土地庙只有一间,关着门,一簇淡淡微光从土地庙一侧的窗户里透出来。
旺财领着二人往庙门口行去,刚到门口,二人就后悔自己又大意了。
只听“汪、汪、汪”的几声大叫划破夜空,尹泽心中直是叫苦。可还没等他找地方藏身,一道黑影就从土地庙的窗户里一窜而出。
尹泽也不及细思,上前就去捉那黑影。尹泽右手击向这人左肩,这人侧身一避,尹泽左手探出抓住了他右肩,又用右手拽住他右边胳膊用力压下,将这人反剪住。这人却顺势伏低身子双腿上翻踢向尹泽。尹泽只得松手跃开,这人翻了个跟头,又站定了。二人隔了数步互相对视,虽看不清面目,尹泽亦能感到此人目光炯炯。
刚才这一招之间,尹泽便知道此人并无意相斗,只想脱身,可是尹泽断然不能让他逃走,于是欺身再上。二人借着空地上依稀的月光,斗了四五十招依然不分上下,心下都已知道对方身手与自己不分伯仲,只能看最后谁先体力不支漏出破绽。
正在此时,却听得又是“汪、汪、汪”几声大叫,只见旺财挣开金卯向这边奔来,旺财奔到跟前,纵身一扑,咬住了这人的肩膀,四只爪子死死扒在这人身上。这人吃痛哼了一声,想要甩脱旺财,却怎么也甩不掉,旺财挂在他身上任他如何腾挪也不松口。这旺财体型巨大,挂在身上,莫说出招,就连行动也十分困难,这一下尹泽自然占了上风,几招之间,便将此人制服。
见人已被制服,金卯忙从土地庙里找来了一根绳子,将这人捆了。二人押着这人就进了土地庙。
尹泽将人丢在地上,这人缓缓坐起了身。尹泽提着灯笼蹲下身子,往这人脸上照去,只见这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肤色白得瘆人,然而一双眸子黑如点漆,炯炯有神。
尹泽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转过了头,没有回答。
尹泽又道:“我们店里的苏东坡尺牍,是不是你偷走的?”
男子面上略过一丝惊讶之色,微微皱眉道:“你们是吉光阁的人?”
尹泽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吉光阁的人,那就是承认这尺牍是你偷走的了?”
男子略一沉吟,道:“是我偷的。”
这下尹泽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此人承认得如此爽快,道:“你为何要偷走这尺牍?你把它藏到哪里了?”
男子道:“这事原是我对不起你们,既然被你们抓住,那我也无话可说。你们大可将我送交官府。”
金卯道:“你以为我们不敢吗?”
尹泽想起此人放火却不愿烧伤库中物品,又单只取了一件东西,想来他偷盗此物或许另有隐情,道:“我们抓你不是为了要去送官,我们只想寻回这幅尺牍。你既然觉得对不起我们,那就将你为何偷盗此物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
男子低头想了想,道:“好,那我就将此事原委告诉你们……”
这个事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原来这人叫做孟洋,常在杭州府附近的荒坟枯冢里做营生,说白了就是一个盗墓贼。半月之前,孟洋误打误撞地摸进了一座大墓里。杭州府曾是南宋都城,虽比不上西安、洛阳等历代古都,但偶尔也有几座达官显贵的大墓。孟洋进入墓中,见这墓虽然形致颇高,但已被人盗过,所剩无几,颇为失望。孟洋正待要走,却被一只木盒绊了一下。他拿起这只木盒,看这盒子虽然貌不惊人,但却保存完好,于是就带了出来。孟洋出得墓来回到家中,将盒子取出打开,这一打开,却发现里面另有它物,乃是一幅字。这幅字并不太大,只有一尺见方,便是一张尺牍。这尺牍因墓中进过空气,多处已有霉斑变色。
孟洋常年盗墓,对各种古玩虽不算精通,但也都略知一二,依稀见这字写得十分漂亮,想是某位书法名家之作。再细看时,只见右首一行“轼启”二字,又见这字结体略扁,心想难道这是苏东坡的字?想到苏东坡曾在杭州府为官,此地墓中会有他的东西倒也并不奇怪,孟洋便检看了尺牍的纸张,确为北宋时期,于是心下更为确定。
这幅尺牍虽然尺寸不大,但既是苏东坡写的那也是十分珍贵的。孟洋觉得自己好生走运,需得仔细将这尺牍出了。他见这尺牍品相不佳,就想先找个裱画行好好修补一番,卖出个好价钱。
孟洋拿着尺牍,也不敢去找有名的铺子,就在犄角旮旯里找了一间小裱画行。这间裱画行只有一位师傅,名叫李四。孟洋看他年纪不大,但手艺还行,就把尺牍交给了他,让他修补。李四告诉孟洋,今日不能修完,需得明日再取,孟洋便离开了。第二日来到裱画行,孟洋见尺牍已修好,便付了银子将尺牍取走。
孟洋有一个相熟的主顾,乃是城中的大富商严老板,他每次得了些上品物件,就会送去严老板处,这幅尺牍自然也不例外。严老板其实并不太懂古玩鉴藏,但知道孟洋的东西都是出自墓里,向来不疑有他。严老板得了这幅尺牍欣喜不已,孟洋得了一大笔银子,也是十分满意,事情本该圆满结束,然而几天之后,孟洋却被严老板抓住拘了起来。
严老板拘着孟洋,一顿痛骂,还命下人对他拳打脚踢。孟洋初时不明所以,怒不可遏,然而被严老板骂着骂着,渐渐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来这事情还是自己的过失。
原来严老板本也不是附庸风雅之辈,得了这幅苏东坡的尺牍,便去献给杭州府的一位官员大人。这位大人平时对严老板的生意颇为照顾,严老板也知道大人喜欢收藏古玩字画,便经常投其所好。大人收下了严老板的尺牍,当时面色有些犹豫,但也没有说什么。然而两日后,严老板的生意却被官府下了绊子。严老板猜想,莫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大人?便去询问。大人也没有想要藏着掖着,明示暗示地说,自己已找了几位行家掌眼,这尺牍乃是个赝品。之后又话里话外地讽刺了严老板一通。严老板憋了一肚子的火,回来之后就命人将孟洋抓来,想要打死。
孟洋人被捆着动弹不得,被人连打带骂也无从反抗,但心里却想着:自己明明是从墓里拿出来的东西,如何可能有错?从自墓中取出到卖给严老板,自己一直拿着,也未曾有……不对!有一晚自己将尺牍留给了李四。
孟洋想到此节,登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他向严老板道:自己已经知道是何人将尺牍调了包,还请严老板宽限几日时间,定当帮严老板将尺牍寻回。
这严老板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心中恶气已出了一半,冷静下来想想,打死此人也无甚好处,不如让他去寻寻看,说不定真能寻回来,若寻不回,到时再命人将他抓来,处理此人。于是严老板就给了孟洋五日时间,以此为期,找回尺牍。
孟洋从严府离开,便找去了裱画行。但见裱画行中已是人去楼空,一张吉光阁收讫的字据正摆在桌上。孟洋就知道李四将尺牍调包后将假的给了自己,而这幅真的应当是拿去卖给了吉光阁。
孟洋当即来到吉光阁,翻上墙头查看了一番,但见店内众人都在库房内盘库,就想此时人多不便下手,待到人走后再动手。但是一连几日,却见众人每日只在库房内盘库,晚间又有人在二楼小房间内值夜,实在是无从下手。待到第五日上,已是严老板给的最后期限,便就在一楼东南角处放了一把火,趁着众人救火之时,去二楼将尺牍偷了出来,送去了严府府上。
尹泽与金卯耐心地听孟洋将此事前因后果说完。
尹泽心想孟洋偷盗尺牍一事是真,但也是情有可原,对孟洋道:“照你这么说,这幅尺牍现在应该是在严老板手上了?”
孟洋道:“我那日只将尺牍还给了严老板,但不知他之后是如何处置的此物,也或许又送去给了那位大人。”
尹泽闻言微微皱眉,心道此事虽已查明真相,但若想要追回尺牍确实还有些麻烦。
金卯道:“不如我们先将他捉去报官。让官府为我们要回尺牍。”
尹泽略一沉吟,摇了摇头道:“这尺牍乃是个赃物,若没有那个李四造假,本就应该落在严老板手中。我们前去报官,说不定反倒判我们收受赃物,而将尺牍判给严老板。”
金卯道:“那该怎么办?”
尹泽想既已抓到了贼人,不如先让师父定夺,道:“这样,你先去通知掌柜,我押着孟洋去店里,我们在店中汇合。”
金卯道了声“好”,便牵着旺财往山下去了。尹泽也押了孟洋随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