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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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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见店中众人与关克明师徒都已到齐,方若涵便安排店中众人开始进行盘库对账。众人从库房一楼开始,分门别类,一一进行核对。众人先腾出了一只空架子,再将隔壁架上东西一一给关克明过目,核对账目上相对应的物品名目、标号、品相、价格,确认无误后,挪至空架上。待空架全部填满,再在架上重新标以天干地支标号。此时原架也已腾空,便可再将下一个架子上的东西挪至空架上,以此类推。盘库开始后,吕长安就将库房钥匙全部交给了关克明。每日核对结束,关克明便锁上库房,只留关博在二楼小房间内值夜,第二日再由他打开库房继续核对。
众人核对库中物品,已对了五天,其中未有仍何错漏,直至第六日上,已核对到了二楼字画处。眼见再过一日便要全部核完,却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尹泽。尹泽从小嗅觉就比常人略微敏锐些,但初时也是有所大意,只因盘库时物品挪动频繁,气味混杂凌乱,一时未曾察觉。直到突然想起了冯炳全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这药漆有股子淡香,平时闻着不甚明显,一旦遇上走水,被高温一炙,立时便会放大百倍,睡着了都能熏醒过来,两里地外也能闻得见,便知道这厢起了火。”
“不好!楼下走水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尹泽便第一个冲下了楼。尹泽下楼后便看见库房一楼角落处几柱火苗沿着后墙窜上房顶,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黑烟缭绕中,一股异香与木头烧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尹泽当即冲到海棠鱼池边,拎起鱼池边的木桶就打水灭火。此时众人也都下了楼,见一楼库房起火,也都是拿盆的拿盆,拎桶的拎桶,从鱼池中打水灭火。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鱼池虽本就是为蓄水灭火而造的,但众人救火心切之时无暇顾及,池中红鲤亦被惊得东游西窜,忙不迭地避开各式木盆木桶。众人忙了不一阵,便将火给灭了。幸而这火看似吓人,实际却并不太大。众人救火之时心中没有其他杂念,只知道先把火灭了再说,然而到真正灭了火之后,心下却都开始打鼓,不知这库房内到底损失了多少。
方若涵首先走近起火处检视情况,一看之下,心就放下了一半。只见这起火之处靠近后墙角落,烧得最严重的是两面墙壁,之后便是靠近墙壁的几张架子。可是偏巧这几张架子上摆的都是瓷器。瓷器这个东西水火不侵,最多是盒子被烧烂了,里面的东西必定完好无损。众人略略定下神来,便开始仔细收拾起架上物品。众人将架上被烧着的盒子尽数取下,检查其中物品,再根据账册一一核对。这日大家直忙碌到深夜,方把这次失火中所有烧着的物品全部验看核对完。最后的结果当真是大出所料——竟然一件物品也没有损失。
这个结果实在是太好,连方若涵也有些不敢相信。不过见大家今日都已经是焦头烂额,方若涵也无心再作他想,只让各人好好回家休息。
经过昨日虚惊一场,虽然大家依旧心有余悸,但工作还是要继续,便就从昨日停下的地方开始,继续核对二楼字画。然而这次核对了没有多久,就发现出了一个问题——有一张字画不见了。
这张不见了的字画乃是苏东坡的一幅尺牍,入库之后从未有拿出去过。吕长安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前几日还摆在这张架子上,如何就不见了呢?众人心下也是纳闷,都知道吕长安多年以来从未遗失过任何物品,怎么偏偏在关克明巡店之时,却出了这样的叉子。见还有最后的古籍善本没有核对完,关克明就提议先把剩下的都核了,说不定这尺牍只是被摆错了位置。于是在剩下的时间里,大家一边核对一边寻找,可是直至库房内所有物品全部对完,也未见着这幅尺牍。
众人又在库房与大堂内分头寻找了一阵,然而一无所获。见天色已晚,方若涵便让大家都先停下。待送走了关克明师徒,他让店内众人都汇至大堂。大家还道方若涵要询问有关尺牍之事,却听他询问起了昨日的那场火灾。
“尹泽,你是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你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方若涵看向尹泽。
尹泽道:“我记得……当时我突然闻到一阵异香,就猜是库房起火了,但并未看见楼上有烟,那就肯定是在楼下。”
“突然闻到的?还是先前也有,渐渐变浓的?”
尹泽仔细想了想,道:“是突然闻到的。”
方若涵略作沉吟,又道:“你把下楼后看见的情形再具体说一说。”
“当时屋里烟很大,我也未及细看,只见一楼库房东南角处有几柱火光。”
方若涵道:“除此之外,有无任何异样?”
尹泽略一思索,道:“有。”
“有何异样?”
此事尹泽心中早就微觉不妥,只是当时见库房内并未损失,便也没有提起,道:“有一扇窗户开着。”
方若涵闻言微微皱起了眉。
“难道那扇窗户不是你为了跑烟而开的吗?”金卯道。
“不是”,尹泽摇了摇头,“我下楼时它就开着。”
“一楼的窗户平时都是关着的,每日离店时我都会检查”吕长安道:“这不应该啊。”
冯炳全也皱起了眉,道:“这么说起来,确实也有点奇怪。这药漆着火之后味道大的很,如果是慢慢烧着的,该当早就能闻见了。”
方若涵道:“不仅如此,这着火之处也十分奇怪。”
尹泽想了想,确实如此。库房的东南角处无窗无门,自然不可能是被小儿鞭炮等外界引火之物点着的,再联系起刚才所说的可疑之处,心中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好的猜测,道:“师父,难道……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方若涵点了点头道:“但是此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烧毁库房中的物品,而是为了引开我们。”
金卯道:“掌柜您怎么知道的?”
“库房的东南角摆的都是什么?”
“瓷器。”
“正是”,方若涵道:“此人单挑东南角点火,就是为了不烧毁库中物品。”
冯炳全道:“那掌柜您的意思是……”
方若涵缓缓地道:“这幅不见了的尺牍是被人偷走的,”顿了顿又道:“便是趁着我们救火之时。”
众人恍然大悟,如果这幅尺牍真是被人偷走的,那再找下去也是毫无意义了。
尹泽道:“那就更奇怪了。这放火之人既然已经进了库房,为何不多拿些东西,却单单只取了这一张。”
方若涵略一沉吟,道:“那问题肯定是出在了这件东西上。”
吕长安回忆了一下,道:“我记得这尺牍大概也就是在十天之前才入的库。”
方若涵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幅尺牍是我亲自收的,送来的人是一位裱画师傅。”
冯炳全道:“是您认识的裱画师傅送来的?”
方若涵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从未见过此人。当时他开出的价格十分划算,我还道是他捡漏所得,如今看来,这东西恐怕来路不明。只怪我一时大意。”
众人虽见掌柜如此说,但也知道此事怨不得他,裱画师傅常年与字画打交道,其中也不乏眼光独到之人,如再有些门路,能捡到漏也不足为奇。
尹泽道:“师父,那现在该怎么办?”
方若涵道:“我一时也没有想到办法。这幅尺牍价格不低,如若当真找不回来……恐怕不好向总号交待。”
众人闻言也都是心中焦虑。
方若涵又道:“今天也不早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此事明日再作计议。”
方若涵遣散众人后,尹泽独自一人往家中走去。此时已近亥时,尹泽边走边想:此事虽然蹊跷,但总会有蛛丝马迹可供查询。师父看起来对失窃一事颇为自责,我一定要设法把东西找回来。然而该从何处下手……尹泽正想着,转身拐进一条小巷,突然看见一道黑影从巷口略过,与此同时,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
尹泽心中起疑,立刻跟上了那道黑影,这黑影往前窜了几下后,突然“噗”地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尹泽快步上前,蹲下身去将这黑影翻了过来,月光下只见这是一个青年男子,面色煞白,双目紧闭。再细看时,见这男子长得剑眉峰鼻、面如刀削,英气逼人。尹泽觉得手中微湿,抬起手一闻,一股血腥之气。刚才月光下看得不甚不分明,原来此人不是身着黑衣,却是被血染湿了衣服。尹泽心想:这人应该是失血过多昏倒了,也不知他是好是歹,先救回去再说。尹泽背起了男子,就往家中走去。
尹泽到家后,将男子放在自己床上,为其换下染了血污的衣服。他大致检查了一下男子伤口,发现这人身上多处刀伤,虽然流了很多血,所幸没有伤及要害。但除刀伤之外,还断了两根肋骨。尹泽将家中备着的金疮药拿出给他敷上,为他换了件自己的衣服,又给他喂了些水,见此人气息匀称,似乎没有生命危险,就在房中一侧的塌上自行睡了。
第二日一早,当尹泽醒来时,只见男子已起身坐在床边。男子脸上稍稍恢复了血色,正神色严厉地盯着自己,眼中一股凌厉寒气。
“你是何人?”男子开口道。
尹泽心想:我还没有问你是何人,你反倒来问我。也不愿多做计较,道:“我叫尹泽,是吉光阁的学徒。”
“为何救我?”
尹泽道:“我见你满身血污昏倒在地,我若不救,你必死无疑。”
“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我是盗贼土匪?”
尹泽心道:这我倒并非没有怀疑过,但是……“你已伤成这样,就算真是歹人,想来以我的身手,对付你也是绰绰有余。”
男子眼中露出警惕神色,“你会功夫?”
尹泽道:“略懂。”
男子略作沉吟,道:“你既救了我,我也不愿欺瞒于你,我的身份确实不便相告,但也请你相信我并非歹人。”男子说完,眼神定定地看向尹泽。
不知为何,尹泽有种直觉,此人的话定然不假,道:“你既不方便说,那就算了。我昨日验看了你的伤势,你身上的皮外伤不打紧,我已给你上了药。但是你断了两根肋骨,最好还是看一下大夫。”
男子面露犹疑之色道:“无妨,这点小伤,不看也罢。”说着站起身一抱拳道:“多谢尹兄弟出手相救,在下这就告辞了。”说完便要出门。可男子还未走到门口,就站立不稳,作势欲倒。
尹泽抢上前去将他扶住,只见他面色发青,额头冒汗,想是刚才动作牵扯到了肋骨伤口。尹泽心想:这人既说自己身份特殊,不便让人知晓,恐怕也不愿看大夫了,况且他身上多处刀伤,看起来确实很可疑,道:“我小时候和我爹学过一些正骨的手法,如果你信得过我,那我就试试看为你接骨。”
男子看向尹泽,微一抱拳道:“那就拜托尹兄弟了。”
尹泽将男子扶回床上坐下。他知道接骨之时必定会疼痛难当,但是手边也无麻药,又不会针灸止痛,只能找来一块手巾,让男子咬在口中。
男子盘腿坐于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尹泽摸到他断骨之处,用力一拉一合,断了的肋骨已接回原处。之后第二根断骨也被尹泽如法接好。整个接骨过程当中,从头至尾,男子从未吭过一声,连动也未动一下,一直坐得笔挺。若非看见他身上出了一层细汗,尹泽还要以为此人没有痛觉。心下不禁也有些佩服。
“多谢尹兄弟。”男子取下口中手巾道。
尹泽一边将一块旧单子扯成布条,一边道:“不必谢……对了,你既不愿告知姓名,那我该当如何称呼你呢?”
男子想了想,道:“就叫我施义吧。”
尹泽用扯出的布条往施义身上缠去,给刚接完的肋骨作固定,道:“你这骨头刚接好,切勿乱动,以免留下遗患。这伤筋动骨总要百日才能痊愈,你且安心住下。”
施义道:“你我萍水相逢,你既不知我是谁,还肯出手相救,你今日之恩我来日定当加倍报答。”
见施义此话说得十分郑重,尹泽心想:这说得也太严重了,道:“都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正在此时,尹泽听到自己的房门被人敲响,便放下缠了一半的布条,走去开门。尹泽打开房门,只见门外是自己的房东赵大娘。赵大娘拿着一大筐丝瓜,道:“小尹啊,我来给你送些丝瓜,今年这丝瓜长得真好呀,每天都结那么多,我们也吃不……”赵大娘正说着,似乎突然看见房内有人,便伸长了脖子向里头张望起来。
“这一位是?”
尹泽道:“喔,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刚从南方逃难来的,在路上受了点伤,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阵。”
“原来是你的亲戚呀,那就没事。小尹我和你说啊,自从这太平天国起义,从南方来了不少难民,里面什么不明不白的人都有,你平时可得小心呀。”
尹泽道:“好,我一定小心。”
“别怪大娘啰嗦,这些人身上没钱,官府又不管,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对了,你这个亲戚叫什么名字呀?”
尹泽道:“他叫施义。赵大娘,我不在的时候,可否麻烦您照顾一下他。”
“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那就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噢对了,这丝瓜你拿着。”
“谢谢赵大娘。”
“没事,有什么事你就叫我啊。”
尹泽送走了赵大娘,走回屋内,将剩下的布条帮施义缠好,又交待了他生活所用之物,看时间已不早,便留施义在家中,自己往吉光阁去了。
因为帮施义接骨,尹泽到店内时已经有些晚了,然而他刚刚跨进店门,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方老板想必也已心知肚明,这尺牍是没有必要再找了。”关克明坐在楠木桌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尹泽心道:看来关克明也已看破了放火盗字之事。
“这尺牍既然是在店中失窃的,方某责无旁贷,定当全力追回。”方若涵坐在桌边另一侧道。
“敢在方老板眼皮子底下耍把戏,我看这贼人也不是一般人吧。”关克明说到“一般人”三字时,加重了音调,似乎是有弦外之意。
冯炳全上前打岔道:“对啊关先生,您不知道,杭州府最近来了许多难民,失窃之事也是时有发生的。”
关克明显然不吃冯炳全这套,道:“难民能知道库房内什么地方摆着什么东西?偏偏避开了要害来烧?”
“这个么……”冯炳全一时语塞。
关克明冷哼了一声道:“何况只拿了一件东西就走……哼哼,这难民可真是高风亮节呀。”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已隐隐听出了关克明话中有话。
关克明冷眼看着方若涵道:“方老板,您刚才说要全力追回,我看也没有这个必要,能不能找的回来,就看拿了东西的人愿不愿意自己交出来了。”
闻言方若涵的拳头默默攥紧了。这话已经是说得再直白不过,关克明的意思是这幅尺牍乃是店中人监守自盗的,或许还怀疑就是方若涵指使的。
尹泽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上前道:“关先生,此事尚还有许多不明之处,不能妄下断论,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
关克明看了尹泽一眼,道:“那就给你们三天时间,若到时没有个好歹的结果,那关某就只能上报京城总号,请总号来处理此事了。”说完,关克明起身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便离店而去了。
关克明走后,店中气氛一时冷到了极点,众人都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方若涵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此事原也怪不得他怀疑。若单单只是失窃,那偶尔来了个小偷毛贼也十分正常。怪只怪此人偏偏挑了他盘库查账之时下手,难免会让人疑心是店内之人为了掩盖库房或账目问题才将东西偷走。”
金卯气愤愤地道:“如果这东西真的找不回来,我们大家一起凑钱把它赔了不就完了。”
方若涵道:“事已至此,便不是赔偿就可了事的了。监守自盗乃是古玩行的大忌,若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说法,店中各人今后的声名都会受到影响。”
见方若涵如此说,大家也都是心下默然。
尹泽心想:看来此事需得尽快解决,否则店铺将会背上不白之冤,连师父也要受到牵连。突然想起一事,便走去到金卯身旁,问道:“诶,金卯,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有个表哥在县衙里头当差,还在衙门里养了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