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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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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的匕首啊!”
“嘿嘿,这是我老爹出差带回来的。你看——这镂空部分的图案像不像你之前说的那个夕颜花?”
“哇,真的诶!”
“……所以,我看到它的第一时间就想着要拿来送给你。”
“不行不行,这刀一看就很贵——”
“可你之前还送了我两本童话书啊,我这是在礼尚往来。”
“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它们就是一件事!你就收下嘛——谈之贤她们要是敢再来找茬,你就拿这个出来吓唬她们。”
“……谢、谢谢你,刘小宝……”
“别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小男孩稚嫩的脸上绽放了最纯粹笑容。他是想让小女孩宽心。
但下一秒,周遭的一切骤然破碎,小女孩全身失重。她眼看着面前美好得虚假的世界分崩离析,而自己在从高处坠落。
小男孩的身影在逐渐拔高,但他自己却选择了转身离去。
最后的最后,留给小女孩的只有,无底的深渊和冰冷的刀刃——
……
嘀铃铃!
智能手机刺耳的初始来电铃击打着余情尚未睡醒的大脑。
她从被窝中探出一只爪爪,接连按下接通和免提两键:
“喂,有事吗?”
“你好!请问您是233XXX号码的机主吗——是这样的,我〇电公司正在举行流量优惠活动……”
哦,推销的。
“我要睡了,除了给我打钱,其他就不要叫我了。”
说完,余情无情地挂断了电话,丝毫不管那边茫然的客服。
当然,她不是要睡回笼觉。半期考快要到了,她必须得抓紧复习——之前随堂测验里,陈茂芸和她的总分差值又缩小了。这是个警告。
父母出差还没回来,她像往常一样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接着边吃面包,边复习着看了遍古文的翻译;然后大声朗读新学的单词。
最后把自己一觉睡得跟鸡窝似的短发梳整齐后,余情提着一袋垃圾下楼去扔。
一切都规律的和她计划中的无异,除了……
楼道里那个早等着她的男人。
见她出来,泽天谄媚地笑着,跟个要糖的小孩儿一样凑上来:
“早上好啊美女——”
他丝毫不担心余情会拿手中的那袋垃圾糊他一脸。
当然,淑女动口不动手。余情端着阴沉的脸色,二话不说就掏出了随身带的防狼警报器。
泽天立刻双手合十,忙道:“……别激动,我是来——”
然而,余情却是当着他的面把防狼警报扔进了屋里的鞋盒中。泽天一怔,诧异地看着她。
余情生着双典型的垂眼。不过相之旁人而言,她的眸子显然更死气沉沉的:
“你……不是人吧?”
“诶,小姑娘咋还骂人儿呢?不像话。”
“啧。”余情一脸无语,“我问的是‘你不是普通的人类吧’,没骂你——只是你都能拿出那个有魔法的玉璜了,要真想绑个连体育都垫底的学生,会很难么……明明知道我反抗没有用,你前天为何如此轻易就放过了我呢?”
泽天听完,憨憨地刮了刮鼻梁:
“因为……把你打晕带走的事我还真不太想做。小说里的霸道总裁也不带这么鲁的啊。本人其实很想给你留个好印象的。”
“你觉得我会信?”余情一脸残念,“跟踪女初中生还刻意让当事人‘不小心’发现——你可真的给了我好印象呢。”
泽天也知道自己理亏,只得讪讪地岔开话题:
“咱还是不说这个了吧——玉璜带着吗?”
“我放枕头下面了。”
“快去拿来戴着——以后也尽量不要让它离你太远。”
见泽天难得正色起来,余情抬眸看向他,道:
“好——”
随后也没再多问,回去拿来了玉璜。顺便也整理了下行装,准备出下门。
意料之中的是,泽天那辆超级骚包的敞篷车停在楼下。大抵是此豪车与这里落后街区的老居民楼实在是格格不入,楼下藤椅上坐着的几个老太太正指指点点地说着啥。
见此情景,余情下意识扣上风衣的帽子。泽天不解地看着她。余情只得低声解释道:
“我爸认得几个邻居。不能让她们认出来。”
“这么要面子的么。”
“他也是为我好。”
……
泽天倒很善解人意,一上车贴心地把车顶棚关上了:
“别遮了,她们已经看不见了。”
“……”
“昨晚和陆思颖联系上了吧?”
“嗯。”
“我猜,她应该失忆了。”
“看起来——”余情顺手摘下风衣帽子,紧盯着他的后脑勺,“目前发生的事都在你的计划中。”
“不错。”
“我要了解一下情况。”
“啊这,嘶……”泽天摆出一副夸张的表情,似乎很为难,“我得组织下语言啊。这要说明的世界观有点儿庞大啊——”
“那你慢慢组织,我补个觉。”
说罢,她不假思索就合上了眼,习惯性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但泽天瞎了才会看不出来她的拘谨——这丫头的警惕性实在过高了。
从第一次见面起,泽天就发现了,余情的眼神总带着难以言说的阴郁。他完全无法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阳光朝气。
等到已经不堵车的时候,还是泽天打破了车内的一片静谧:
“你黑眼圈好重啊。”
“正常。”余情依旧合着眼,看似悠然道,“跟我同级的学生就没有几个不熬夜。”
“可你的黑眼圈明显最严重。夜里老失眠吗?”
“没有。”
回答得干脆利落。
泽天不以为然,轻笑一声道:
“少喝些咖啡吧。”
“……”
余情没有理他,但身子却不自觉往里面缩了缩。
这倒叫他联想到当年,那个人将受尽欺辱的他带离了青丘。那时的自己也是如此紧张、拘谨。
虽然,这丫头只是那个人的转世……
泽天无声叹息,兀自开口道:
“回答你之前的问题吧——我确实不是普通的人类。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人’。”
闻声,余情缓缓睁开了眼。眸中难得浮上了最真实的一丝光亮。
泽天便继续道:
“我娘是青丘那地儿最不起眼的一只小妖,所以我本来也该是在狐妖中不起眼的那个。
但与生俱来的‘半妖’这一身份,就注定了我将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当唯一能庇护我的阿娘一死,他们就更肆无忌惮了。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持续一年,我就被师父带走了。”
“师父?”
余情明白这个称呼的分量。她亦是将欧阳枳视作自己的师父——尽管小学里的其他人又找到了一个可以供他们“娱乐”的点。
远远看见路口的黄灯变红后,泽天熟练地停下车,怀念之情溢于言表:
“你也猜到了吧,能不受任何阻拦就从青丘带走我。她绝对不会是一般人。
我到家后的第三日也才晓得,她的真实身份——天庭神官,银祈元君。”
“神仙?”
惊讶之余,余情忽然想着去拿手机。泽天见状,苦笑着摇摇头,道:
“她捡到我那会儿,都已经被天庭除名几百年了——别说网络资料,就是当年的我,翻遍古籍也找不到她的名字。”
“为什么要除名?”余情十分不解。
私自下凡?
与凡人相恋?
还是——在凡间倒卖天庭蟠桃致使物价上涨?
泽天:“……”
前两个还正常,最后一个是啥子鬼哦!
他一度哭笑不得:“天啊你这样……用很严肃的语气来说骚话的行为,真的和我师父太像了。”
“我很幽默的!”余情不满地嘟囔着,两腮帮子都鼓鼓的,像只仓鼠。
“哈哈哈!”泽天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还差点儿摁下了鸣笛键:
“其实我师父早料到玉帝会这样做的,但她依然不愿退缩——因为她想实现一位挚友的理想。”
“挚友?谁?”
“玉帝的玄孙女,风瑟帝君——她俩是一起被除名的……
两千年前,王朝更替,凡世动荡。妖族趁虚而入,为祸人间。玉帝唯一的玄孙女,风瑟帝君携座下散仙银祈元君下凡惩治——前者法力高强,后者原就是从凡人飞升上来的,自然善于洞察人心。
两名神官配合默契,仅用百年不到便功成归来。甚至没有向天庭要支援,全是凭自己集结的千人“天师”团,来与妖界抗衡。
整个天庭为之震动,玉帝龙颜大悦,当即将其召回并封赏。怎料风瑟帝君却断然拒绝,并自请留任凡间——
此番经历让原本单纯天真的神官从不问世事到满腹好奇,又到了如今的看遍世间疾苦。
她在挚友银祈的陪伴帮助下,得见天地浩然正气及俗世贪嗔痴妄。
心魔乍生——
风瑟执意留在凡间寻找救世之法,银祈亦愿追随。
玉帝虽气愤但也无奈,只得分别将两人各消去三成法力来避免她们过分干涉凡人。
而下凡后的两人,以原先除妖时所创的“天师”团为基础,建立了名为“幻想国”的组织。
此后经过百年建设,幻想国的兼容性与日俱增。新成员不单只有寿命有限的天师,不少妖鬼也为追随风瑟继而加入……
……
“这些差不多就是我来之前的事了。”
泽天一边淡然叙述过往,一边又打了个方向盘。
余情也听得入神了,身上难得显露出少年人的活泼朝气,忙追问道:
“风瑟的理想实现了么?”
“目前来看,还没——”泽天漫不经心地观察路况,“而且就算现在实现了,她也看不到了。”
“啊……啊?”余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想的那样。”泽天看上去神色如常,“跟你们凡人寿终差不多,就是死了不在了,入轮回去了。”
闻言,余情瞪大眼睛:“神仙怎么会……”
“怎么不会啊——一千年前,风瑟因故身殒,临终前将自己的法力尽数传给了临近的一个凡人……那个人叫作白未晞,一会儿你见到她人就知道了。”
目的地到达,泽天把车开进路边的地下车库中。顺利找到空车位后,他疲惫地靠着后座,闭上眼睛:
“风瑟走后,大概又过了五百年,师父——银祈也走了。
你也知道,她是由凡人飞升来的,不像风瑟生来就呆在天庭被众星捧月。
她自飞升那日起,就注定了今后会经历‘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
余情眉头微蹙,她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前段时间神魔类小说风靡网络,她听思颖说起过——应该是佛教用语。大意就是,神魔妖佛寿命将尽时出现的五个现象。
泽天点头道:
“我生而为半妖,风瑟生而为神,白未晞则是直接接手了风瑟的法力和仙骨。
天人五衰自是与我们没有关联。但银祈不一样,她是通过自己修炼才飞升的。
如果修为一直无法再进一步,那她到时间必将寿尽入轮回。”
“那她为何不——”
“风瑟一走,她就对这世界没有任何留恋了。”
泽天苦笑一声,道:“任我们怎么劝也不肯听。”
余情:“……”
——的确,往往被留下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
“说了这么多,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了。”
深吸了一口气,泽天看着内后视镜中的她。
余情的心跳骤然急促,意识到接下来的必将不同寻常。
泽天看上去似乎也有些紧张,语速一度缓慢得像在故意吊胃口:
“还在天庭时,王母就将一块灵玉赐给了风瑟。而该玉佩有两枚玉璜分别组成。其中,风瑟持阳珏,银祈持阴珏。
因该灵玉非寻常玉石可比,王母特地下封令——除了风瑟与银祈以外,任何人不会拥有使用灵玉的权限……”
话音一顿,他回过头,直视后座上那茫然的少女,
“你,余情,是银祈元君的转世。”
——只能将其中一块玉璜交予你。因为,只有你才有权限。
……
“我不信。”
余情蹲在路边的小石墩上,整张脸埋在臂弯中。
“不信也得信。”
泽天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处响起。他悠悠地递过来一瓶刚买的矿泉水,见她不应,又手贱地用瓶底戳她的头发:
“喝口水嘛姑奶奶。话说你一起床就读书,喉咙不干吗——有必要这么拼命?和同学单排上分它不香……”
“别扯开话题。”
余情仰起头来,一双死鱼眼盯着泽天,道:
“搞错了吧,我怎么可能是神仙的转世?”
“我就算认错其他人,也绝不可能认错我师父的转世。”泽天十分笃定地说,“除非你是整容恰好整成了这个样子——先不说你这年纪整容合不合理,你怎么解释自己能使用灵玉的事?”
余情哑口无言。
的确,现在发生的事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巧合顺利。
但,神的转世?
——开什么玩笑。
“……这还是几百年来,第一次找全你俩呢。”泽天呼出了一口气,似乎还带着丝笑意。
她忽然无由来地觉得,他这如愿以偿的心情似是而非。
“唉。”
“怎么唉声叹气的?”泽天疑惑道。
“没什么——”
余情拍拍屁/股起身:
“所以,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去见白未晞。”
“就是风瑟的继承者?”
“嗯。”
她思索了片刻,问道: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泽天挠了挠下巴,根据自己的所见评价,“高冷、面瘫、酒量超好——”
余情:“……”
她冷冷地扔来记眼刀。泽天笑着,一拍她的后脑勺:
“见了你就晓得了!”
……
一个凡人成为了神的继承者,是偶然?还是命中注定?
其他人想不明白,但白未晞心里如明镜——
不,都不是,全都不是。
这是神明给她的惩罚。
名为“不老不死”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