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光怪陆 ...

  •   光怪陆离的世界中,我隐约听到女人的哭声。她的声音有些耳熟,我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一座独木桥上,除了脚下所踩的一寸,周围皆是一片黑暗。我只能战战兢兢地摸黑前进,即使前方等着我的可能只是一片虚无。

      如此走了不知多久,我远远地瞧见独木桥的尽头,长着一株淡粉的夹竹桃……

      ——

      “思颖!”

      贝阙的声音将我从这怪梦中拉了出来。睁眼那一刻,进入我眼帘的是她焦急的面孔。

      身下的褥子被汗浸湿了一片,我头晕得很,勉强张了张嘴:

      “贝阙……水……”

      “好!”

      像是料到了我会在这时醒来一样,床头柜上正好有杯温水。贝阙一手将我揽到她的怀中,一手把水杯拿到我嘴边:

      “慢慢喝,别太急。”

      “……”

      温热的开水流过喉咙,带来令我安心的温度,昏沉的脑袋也逐渐回归清醒。

      见身旁的贝阙面色如常,我暂时安心下来,但仍忍不住问道:

      “贝阙,你之前咋会突然倒在地上啊?还有,我怎么也晕过去了……”

      “思颖,我——”

      她面露难色,只是扶着我躺回去,再盖好被子道:

      “抱歉,我当时害怕极了……竟没多想就泄露了法力……”

      “法力?”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啥……啥?”

      她看着我,面带歉意道:

      “我当时用法力催动花粉让你睡过去了。包括之前几次你头痛,我也是用的这个办法。”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但心里知道她是为了帮我减缓疼痛,当下立刻又对她笑道,

      “贝阙,我知道你那样做肯定是为我好——但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为啥我一提到玉珏,你会有那样的反应?”

      “我……”她直接撇过头,不敢直视我,“这整件事情太复杂了——”

      又是这种反应。贝阙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时,她就会采用这般态度回避。她似乎不懂得怎么拒绝我一样。

      凭着心中对她的了解,我猜到了几分,叹声道:

      “是跟我失忆有关吧。”

      “……”

      她没有回答,索性趴在床头。应该是默认了。

      卧室内安静得连大些的呼气声都各外明显,时间都仿佛被尴尬到停滞了。

      要是在刚醒来的那段时间里,我肯定会因为她的不情愿和为难而将问题揭过。毕竟,潜意识里的感觉就是,贝阙绝对不会害我。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在照顾我。

      但是,余情的出现像是告诫我——不能处在这被动的状态中。我当下是一直待着这儿的,但贝阙她总要外出工作的。若是被过于保护到一无所知的地步,我的存在终会拖累她。要是她遇到什么难处,我甚至没法子帮她。

      不能老是像只鸵鸟一样缩着。

      “贝阙!”

      我最先开口叫她。见她略带惊讶地抬头后,我将身子往里面挪了挪,拍拍腾出的空位道:

      “过来。”

      “你——”

      贝阙不知为何忽然捂住了脸,耳根似乎都变粉了,

      “我、我——那个……不行!你才十三岁!”

      “哈?”

      我简直是一脸懵逼加满头问号,茫然地眨巴眼睛:

      “我就看你有些不开心,想抱一下你而已。你这咋了?”

      “……”

      她一时无地自容,只得佯怒般地瞅了我一眼后,钻进被窝里任我抱着。

      隔着薄薄的衣衫,我发觉贝阙的心跳有些急促,问:

      “你不舒服——还是在害怕着什么?”

      “我怕你扔下我然后自己一个人跑了。”

      “怎么可能嘛!”我哭笑不得,“你大可不必,我保证是不会那么渣的。”

      贝阙:“不是渣不渣的问题。是我怕极了外面的世界。”

      我:“这话咋讲?”

      贝阙:“这个问题先放到后面来讲——你之前说自己曾莫名听到个很熟悉的声音?”

      “嗯。”

      “我猜,是余情的声音?”

      “你怎么——”我心中疑惑,自己明明没提过余情的名字。

      贝阙轻笑着:“她是通过一块玉璜联系上你的,但你并没有找到另一块与之对应的玉璜。对不对?”

      “……”

      我二话不说点点头。

      结果,她之后的话是我完全没想到的——

      她紧紧抱着我,手劲儿不自觉又大了点:

      “你醒来之前,我将另一块玉璜融进了你的体内。”

      “哈?”

      我以为自己是听岔了,差点儿就要直起身来,“我的身体里?什么鬼?”

      “这就要回到第一个问题了——”她的语气一下黯然,像是在强装淡定地叙述件很难受的事儿,“那天,我见到……见到了——”

      像是难以启齿一般,贝阙欲言又止。思索再三后,她又下决心似地道:

      “还是从头说起吧……额,首先,余情手中的玉璜和你体内的这块儿能组成一枚灵玉。而就是这枚灵玉,曾被一个名为的风瑟的神灵持有……”

      大概是明朝年间,贝阙被幻想国收留了。当年她尚且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大多时候仅被唤作“无名。”

      那时,距风瑟身殒都过几百年了,连银祈也将步入天人五衰。幻想国中,不少为追随风瑟而加入的妖鬼逐渐丧失信心,甚至陷入了迷茫中。

      巧合的是,贝阙——当时的无名与风瑟长得有六分相似。首个见到她的凡人天师,更是将她当作了风瑟帝君的转世。

      只有银祈、泽天和白未晞知道,无名并非风瑟的转世。她甚至不是人类,是花妖族的半妖——还是由花妖族王上和人类女子所生的。

      半妖体内的妖气本就不明显,而无名自小生活在人类村子里,仅有的一丝妖气也被遮盖。任谁都很难觉察。

      无家可归的少女在十七岁那年被幻想国收留,对外称是“风瑟帝君的转世。”

      无依无靠、遭人唾弃的半妖一夕间受万人敬仰,被众星捧月。当然,未经世事的她也会遭受旁人的质疑。

      不过,在银祈亲手将玉佩之中的阴珏交予无名后,以上非议全都烟消云散。因为银祈临终托玉的行为,无疑是承认了贝阙。起码在他们眼里是如此。

      至此,幻想国一众人都认定是风瑟归来了——

      只有无名自己清楚,她不过是个替身。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到底是在通过她,看着谁呢?

      父亲的狠心、母亲的悄然离开、他人的鄙夷排斥……这些无不让她认命。

      母亲说要好好活着,珍惜她半妖与生伴随的接近永恒的寿命。也不管这永恒于她,究竟是不是种悲苦之刑。

      四百年多光阴转瞬即逝。

      心如死寂的无名决定逃离。

      她使用隐匿术,开始终日游荡在远离幻想国的尘世中。

      可外面的世界早变了样。

      她经南北西东,历春夏秋冬。看着身处的国度由衰入盛;看着荒无人烟之地被铺上柏油路;看着凡世住民开垦荒地、推翻旧屋再盖起高楼……

      虽然都与她无关。

      独行的这五十多年来,没有一个普通的凡人能看见她,直到那次——

      ……

      ……

      大雨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落下,摔碎在平地上。数不清的水滴又仿佛汇聚成流淌的小河,最终一窝蜂掉进了城市最黑暗的下水道……这是呆坐在秋千上的无名所见到的。

      此地是紧邻城郊别墅区的,一个废弃儿童公园。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雨滴落地声以外,几乎隔绝了现代社会特有的一类噪音。很适合她发呆。

      “那个——”

      清脆的童声闯进了她那已寂静大半个世纪的小世界。

      无名循声望去,在不远的儿童爬洞中发现了声音的主人。那是个看似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儿,一旁的地上还躺了个灰扑扑的“大番茄”书包。

      跟书包一样不讲究的,还有小女孩。她本就留着乱糟糟的齐肩短发,这会子被雨淋到了,湿哒哒的刘海更是不规则地贴在脸侧。不仔细看的话,她甚至容易被误会成个小乞丐。

      无名当时只觉得是个奇怪的小孩。毕竟能无视隐匿效果的凡人不多,何况是个孩子。

      不过,那个小丫头——才上小学四年级的思颖是不晓得她在想什么的。

      见秋千上的姐姐淡淡地看过来,思颖连忙招手喊着:

      “淋雨要感冒的,来这儿躲躲雨嘛。”

      大姐姐反应好像很迟钝。她过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才慢悠悠起身,弯腰进爬洞来。思颖立刻往里边挪了挪,给她腾位置。

      漂亮姐姐穿着电视里才看得到的淡粉色汉服,就像个刚从古代穿越来的。思颖开始盘算着,要怎么问话才能让古人听明白意思。

      文言文她这年龄还没学;古代音乐曲目她也不了解;难道要靠对诗来交流?这有点儿为难一个小学生哦……

      “你为何还不回家?”

      没想到还是“穿越来的”漂亮姐姐先开的口。思颖不由得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她开心得下意识笑咧开嘴,却不知为何又临时有些拘谨地抿抿嘴:

      “我……家里有事,孙婆婆叫我暂时不要回去。”

      “孙婆婆?”

      “妈妈请来做家务的老太太。”

      “这样啊。”

      漂亮姐姐又陷入缄默之中。想到书上说过自我介绍是基本礼仪,思颖便主动开口问:

      “那个,我叫陆思颖。请问,姐姐您叫什么名字?”

      “无名。”她的眼神依旧清冷,但相比之前已然柔和了些,“我并非为你的长辈,无需用上敬语。莫要过于拘谨。”

      “好的。”思颖眨眨眼睛,“姐姐,你是叫‘无名’还是……”

      她记得课上老师好像有说过,古代女人社会地位低下,很多人连名字都没有。

      不出所料,漂亮姐姐的眼睛很快黯淡下来,声音也一度轻得快要被雨声盖住:

      “我没有名字……”

      “……”

      此时此刻,小思颖觉得古代女人太惨了——她妈妈再不喜欢她,毕竟也给送了个好听的名字。

      “姐姐。”

      “怎么了?”

      “你建议我帮你取个名字吗?”

      “啊?”

      她睁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热情强烈又未让人不适,几近是捧出了一颗赤子之心。

      漂亮姐姐最先一怔,接着终于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呀。”

      如冰霜般的脸庞骤然绽开了笑容,面部线条也因这久违的欢乐情绪而柔和。宛如冬日初阳,复苏了世间万物。

      思颖看呆了。幼小的心灵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若要将其具体化,大概可描述为:

      乡愁。

      她见到了那个别墅里没有的。一座美好得连童话都难比之的城堡;一张用于怀念儿时的照片;一个理想的家。

      “贝阙。”思颖笑得咧开嘴,不再刻意掩饰因换牙留下的缺口。

      那也是贝阙第一次明白了,何为归属感。

      废弃的小公园成了秘密基地,也成了比陆家别墅更像家的地方。

      思颖知道贝阙不是穿越来的后,可算是大舒了口气。不过她惨被贝阙笑话了很久。

      那短短几年的时间,两人重新领会到了,有时候快乐很简单。

      直到某个意外的发生。

      进入到别墅里,首先迎接贝阙的是股骇人的血腥味。外加血泊中的一具成年女性的尸体,血迹趋近干涸,但死者胸口插着的水果刀依然触目惊心。

      若大的别墅中毫无活人的气息,贝阙心已凉了半截。

      数个血脚印串联起来,成为恶魔行凶的证据。这些足迹一直延绵到二楼的一扇被劈烂的木门前。

      思颖的房间位于二楼。

      站在门外拐角都能看见,房间里的墙纸被染红了一大片……

      ……

      “……”

      虽然贝阙在努力淡化,但我还是对自己死过一次的事实有点儿难以接受。

      当然,最令我疑惑不解的是,她只字不提我的死因。

      我怕那个字刺激到贝阙,让她想到痛苦的事,便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天,我到底是怎么……唔——”

      “那是个意外。”

      她轻抚我散在枕头上的发丝,“当时有一个变态杀人魔冲到了你家里。他杀害了你和你的双亲……别怕,我已经亲手杀了他。现在的家也很安全,不会有任何人找上门来的。”

      “……”

      我听后不禁皱眉,轻揉着太阳穴。贝阙见状,关切地问道:

      “是又头疼了吗?”

      “没事,有点儿晕而已。”我摇了摇头。

      她眼珠一转,恍然大悟似道:

      “啊对!你还没吃中饭呢。”

      “……啊,我就说怎么这回肚子也跟着痛起来了——是饿了啊。”

      “你先躺着,我去把粥给你热一下。”

      说罢,贝阙掀开被子下床,不容我多说一句就径直跑去厨房。

      厨房那儿响起了灶台开火的声音,过会儿应该能闻到香味儿了。

      虽然头还是有点晕,但贝阙的坦白终于让我弄清了,那些总在脑海中闪过的画面的意思。

      只是,说起来——

      贝阙她是如何安置的我爸爸妈妈的尸体呢?

      我疲惫地闭上双眼,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恍惚之间,我好像看到了一张照片——

      小小的我缩在中间。而在我的两侧,爸爸和妈妈笑得很开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