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文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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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拉着丘岚的手嘘寒问暖，王爷便受了冷落被挤出了马车。
丘岚的衣裳破旧却也干净，昨夜临睡时她烧了一铫子水擦了擦身子，天气寒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半宿都没能捂热。往日风餐露宿，能有住处、有热水用，丘岚就已经十分知足了——看着面前一木桶热气腾腾的水，水上飘着花瓣，她一时间有些呆住了。
吕大夫要为王妃针灸，萍儿走不开，于是王妃便另外吩咐了三个机灵懂事的丫鬟来伺候丘岚。丘岚见丫鬟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顿觉自卑，便叫她们都先出去。香盆沐浴后，热气蒸得她皮肉都嫩了许多，双颊如有酒晕，似桃花开。丘岚换上女儿装，一身碧色。
“我换好了，你们可以进来啦。”
小柳在她发上抹了桂花油，芷若为她梳了双平鬟，又簪了四朵小巧玲珑的珠花。
丘岚看着纱帘后琉璃碗里盛的澡豆，道：“这澡豆可真好闻，比我以前用的还好闻呢。”
芷若笑道：“这澡豆是吕大夫亲自制的，用了十七八种花，又吩咐我们研磨了千百遍呢！丘小姐您每日用，一定能让肌肤洁白又滑嫩。”
丘岚道：“没想到吕爷爷还懂这些。”
“是王爷用了好几坛子老窖，吕大夫才答应的呢，不光是澡豆，王妃用的桂花油、珍珠粉和胭脂膏也都是他老人家亲自制。”敏敏取来剃眉的刀子道，“小姐请闭眼，奴婢为您剃眉。”
“剃眉？”
“嗯，一会儿奴婢为您画个秋波眉可好？”
小柳站在丘岚的身侧，看向镜子，道：“敏敏最是会画眉。秋波眉圆润有致，与丘小姐您一双杏眼搭配极了，一定能让您显得端庄又明艳，清纯而不失妩媚。”
都城中盛行细眉，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画着细长而弯的眉毛。
丘岚天生一双浓眉，她也看向镜子，左看右看都觉得还是浓眉大眼的要顺眼多了，道：“剃眉画眉倒不必了，请妹妹为我搽粉吧。”
“是。”敏敏放回刀子，神情似乎有些失落。
丘岚拉着敏敏的手，笑道：“过些时日一定请敏敏妹妹帮我画一次眉毛。”
“嗯！”敏敏喜笑颜开道，“丘小姐，您笑起来一对卧蚕可真好看。”
搽了粉，抹上郎窖红般的口脂，丘岚腮上的红晕仍未退去。
“您的气色可真好，都用不上胭脂了。”
“你们几个嘴可真甜。”丘岚站起身，眉眼含笑的模样灵动自然，使人想起山中汩汩流动的泉水。
丘岚梳洗打扮后，王妃也已拔针了，便传来午膳。
昨日晌午过后，丘岚是水米没沾牙，饥肠辘辘的她优雅、斯文地吃着中饭，才半饱便放下筷子，没好意思去添第二碗饭。
王妃见丘岚一双眼睛仍瞄着桌上的饭菜，笑道：“萍儿，为岚儿添碗饭。”
丘岚红着脸道：“谢伯母。”
王妃与王爷仅有一女，十二岁便夭折了，那孩子一生闷气就会添很多的饭——王爷见王妃望着丘岚发呆，便知她又想起了女儿，在桌下轻轻地拍了拍王妃的手背。
“岚儿，吃罢了饭伯母带你去街上转转吧，添些衣裳。”
“伯母您刚针灸过，还是该多多休息。”
“能去。叫你伯父在家多做几样好菜。”王妃笑道，“咱们啊就坐着轿子慢悠悠地转。”
丘岚放下筷子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老家伙为了巴结讨好夫人那是什么事儿都愿意做，今晚又能大快朵颐了哈哈！丫头啊，你少吃些，留着肚子！”吕无忌一边说话，一边是又啃鸡腿又饮美酒。丘岚问过王妃，吕爷爷已过古稀之年，还能这样大饱口福，让人不得不服气。
马车刚到集市口，迎面就遇上了骑着白马、一身白袍的忠武将军。
“吁——”李将军下马，单膝跪地，满面春风道，“文星拜见伯母！”
萍儿掀开轿帘。恭王妃笑道：“快起快起！前几日你姐姐婚事办得太仓促，星儿连喜酒都没能喝上，这次回来见过父亲可要再去富春县？”
李文星起身道：“自然要去。星儿今日到了京城直接去了宫里面见皇上汇报军务，太子殿下向皇上建议，叫我过了年再去蓟州练兵。”
恭王妃道：“那岂不正好？蓟州离富春近。只是来年星儿又要吃苦啦。”
李文星靠在轿子上，嬉皮笑脸道：“伯母，姐姐不在家中，我家厨子做的饭菜星儿吃不惯。您看，星儿都瘦了。”
“你呀你，来伯母家吃饭还用打招呼吗？带上你这张馋嘴尽管来吃就是。”王妃刚要向文星介绍丘岚，便有一蒙面刺客袭来。
萍儿尖叫道：“保护王妃！”六名侍卫连忙将马车围住。
李文星与刺客打斗起来，路人有驻足观看者，有惊慌而逃者。每有打斗，总要连累路边无辜的摊主小贩，有一卖香的老人家跪在路边，捧着碎成许多段的香伤心大哭。
“星儿小心啊！”王妃焦急地喊道，“侍卫，快去帮星儿！”
“不必，你们保护好王妃！”见刺客并无接近马车之意，李文星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行刺于我？”
“是你的仇人！拿命来！”
“本将军今日方才驻防回京，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李文星纵身一跃，爬上屋顶。
刺客紧追不舍道：“没什么误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本将军剑下所杀皆是该死之人，既然如此，休怪本将军不再饶你！”李文星躲过凌厉剑锋，下了杀心，将腰间佩剑拔出，招招狠绝。
不出二十招，李文星便将刺客手中软剑打落，他将自己的剑收回鞘中，紧抓着刺客的手腕道：“本将军要将你活捉回去严刑拷打，倒要看看你是哪只该死的老鼠生的！”
刺客一双丹凤眼瞪着李文星，见不远处巡逻的禁军赶来，心知逃不过，恶狠狠道：“我化作厉鬼也要杀了你！”
“是吗？那等你死后，本将军可要请个道士将你打得魂飞魄散才好！”
李文星乃李丞相之独子，正三品忠武将军，第一次上战场时只有十六岁，几年来勇猛又有谋略，从未打过败仗，可谓战功累累。
“天下正义之士多多，你杀得尽吗？”
“小小毛贼也敢妄称正义之士？”
“总比背地里做小人要好！”
刺客不断挣扎，李文星不耐烦地将她另一只手也钳制住，用力地压在她胸前，双手触碰到柔软，李文星睁大双眼惊道：“你是女人？”
“是，你还不快松手！”刺客有那么一瞬的娇羞，但很快便换回恶狠狠的眼神。
李文星自然不可能松手，只是将手挪开。
“放开我！”
“本将军剑下亡魂无数，却从未杀过女人。今日你一女儿身能不顾一切为父报仇，我心中佩服极了。你爹是谁？若你是愚孝，还望你不要再错下去！”
“我爹……”刺客的眼中似乎有着很多很多的犹豫。
此时，又有两个蒙面人飞檐走壁而来。其中一个大声呵斥道：“住嘴！你敢把你爹的名字说出去！”
李文星稍一走神，险被长剑直捣喉咙，这一闪躲，女刺客便借机挣脱了出去。
三人还未交上手，禁军便已赶到房下。
“请两位寻找时机择日再报仇吧，快走！”男刺客挡在同伴身前劝道。
两人听了不再恋战，扭头便走。
李文星见那女刺客回头望了他一眼，极短暂的四目相对，竟叫他这铁汉子平白地生出些怜悯来——慌忙逃命时极短暂的回眸，若无缘分在其中，又怎能四目相对上？
“不必追了！”
“将军？真不追吗？”
“不必。”李文星跳下屋檐，抱拳谢道，“麻烦众位禁军兄弟了，请接着巡逻吧。”
“是，将军。”
三个蒙面人在一个小巷子前跳下了屋檐，再看不到了。
“星儿，为何不叫人去追？”恭王妃问道。
“伯母……”李文星似乎有些难回答。
“想必那刺客是位姑娘吧。”丘岚道。
“你怎知道？”李文星这才注意到马车里还有位姑娘。
“将军，你脸红了。”丘岚掩唇笑道。
心思被说中，李文星愈发脸红了。他天生肤白且如何也晒不黑，几年来不论是上战场，还是去苦寒之地练兵、驻防，他这张俊脸还是那么白。
“看来岚儿是说对了。”王妃道，“但不管怎样她还是一个要杀你的刺客，你往后出门定要更加防备才是。”
李文星点头道：“嗯，星儿会小心的。”
“星儿，这位姑娘名叫丘岚，今晚我和你伯父要为她设宴，你伯父亲自下厨，叫上你父亲来我家吃吧？”
“好啊，丘姑娘晚上见。”李文星对丘岚微笑着点了点头，“伯母，那星儿就先回家了。”
“嗯，去吧。”
李文星躬身行礼后牵着马向前走去，走到卖香的老人家那里停下了脚步，他弯腰单手将老人扶起，道：“老人家，对不起，这袋银子您拿去。”
老人感激涕零，要给李文星跪下，文星连忙将老人扶住道：“爷爷，您这么大年纪跪我不是折我寿吗？况且这本就是我该赔的，您就收下吧，我父亲还在家中等我，先走啦！”
丘岚也注意到了那老人，刚问夫人拿了银子下马。恭王妃见丘岚不往前走，便掀开侧面的帘子望去，笑道：“这回好了，你就不用再去了。这孩子打小就善良且细心，可护着他姐姐了，谁家姑娘要是能嫁给他，那可真是享福啦！”
李文星翻身上马，白袍银盔，神采飞扬，惹得街旁的姑娘们芳心乱跳、脸红耳热。
“李将军着实令人佩服。”丘岚心想：若是行大哥，也一定会这么做吧。
恭王妃闻言，突然就想撮合撮合这两个孩子，京城中喊她“伯母”的好姑娘有很多，却没一个能让文星多看一眼的——恭王爷说是他姐姐小鱼儿是京城第一美人的缘故，天天看，眼光自然就高了。明年的正月初一，文星就满二十岁了，该行冠礼了，也该娶妻了。
王妃道：“孩子，扶伯母下马车，我们走着看着。”
丘岚扶王妃下了马车，侍卫们紧跟着，个个紧张防备着。
丘岚对衣裳不感兴趣，倒是王妃将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放在她身前比对，这个颜色也合适，那个花样也好看，不知不觉便买了好几匹布。
更让丘岚感兴趣的是那些个小玩意——纸浆子糊的面具，心灵手巧的奶奶绘的伞面儿，陶土捏的小人儿，核桃刻的小舟，还有说书唱曲的，善口／技的……
高兴之余，丘岚大老远看见楚家二兄弟正欺负一卖果子的小贩，问道：“伯母，您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为何他们这般横行无忌？”
王妃摇摇头道：“不知。”
侍卫答道：“丘小姐，这是朝中裴子仪大人的小妾的两个哥哥。”
“哦，谢谢。原来是……”丘岚忽然想起仇人周斌治，便没将“朝中有人、狗仗人势”当着王妃说出来。
王妃似乎知道丘岚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接过丘岚手中的竹雕道：“岚儿，带上两名侍卫去帮帮那个小贩吧。即使今日将他们二人手脚废了也是应当，天下哪有这般欺负人的？不必顾虑，裴子仪这只笑面虎不敢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王爷作对的。”
“谢伯母。”丘岚鞠躬道谢后，带着两名侍卫走去，将连连磕头的小贩扶起，“他做了什么你们要这般欺负人？”
楚大见不远处恭王妃正望着这里，点头哈腰道：“回小姐，这人……这人欠我们钱！”
“京城里欠你们钱的恐怕不止一个两个的吧？”丘岚厉声道，“话不多说，事实究竟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把你们身上的银子都掏出来，赔给这位兄弟。快掏！少掏一文钱都不行！”
“是是是！”楚大楚二连忙从怀中掏出钱袋。
狗腿子的狗腿子们以为他们二人掏了也就行了，只是低着头。丘岚可不会放过他们，道：“别给我，给这位小哥。还有你们几个，愣着干嘛？我可都看见了，欺负人你们凑份，赔钱却想逃吗！”
所有人的钱拿出来，足够这小哥带家中生着病的老母亲治病，再买好几年的米了。小哥原不敢接，丘岚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方才和善起来求小哥收下。
丘岚有些担心小贩会遭更加恶毒的报复，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皱着眉看了看王妃。
萍儿扶着王妃走来，王妃声色俱厉道：“只怕本妃前脚走，你们后脚就要换副嘴脸，今日起就由这位小兄弟为王府送果子了。往后我家姑娘会常在京城走动，你们可得小心着些，再见你们作恶，绝不会像今天这般轻饶了你们！”
“王妃，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不敢了！”跪在地上打颤的终于换了人。否极泰来的小贩对王妃和丘岚感恩戴德、连连磕头。
见过王妃威严的样子，丘岚对她更加敬佩了。
“岚儿，天色已晚，我们回家吧。”
“好呀。”
这一逛两个时辰，回去时天已快黑了。不一会，李丞相和李将军也到了。
李丞相为儿子起名“文星”，便是希望他将来能够文采斐然，谁知道这儿子除了兵书，什么书也看不进去。顽皮、不服管教，在京城中除了调皮捣蛋就是惹是生非——李丞相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起了文星干的那些“好事”，满堂的欢笑声。李文星却并不觉得羞耻，也跟着哈哈大笑，仿佛那些事都是他的荣誉。
丘岚有些喝醉了，便离席走到院子里，望着天上的圆月，心道：月亮残时，您披着朝阳走了，如今月亮圆了，行大哥，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原本我对这世界再无信心，但自从那晚遇见您，您对我这么好，王爷、王妃还有吕爷爷也对我这么好。仇人终于得到报应，母亲身上的冤屈终于得以洗雪，丘岚终于可以回家了……但是您却还在天牢里受苦，行大哥，您一定要平安归来啊，丘岚还没与您结拜呢，还要和您一起去灾区呢！爹，娘，还有巧巧、冬瓜、富贵，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行大哥……爹，您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家业已经从恶人手里收回来了，岚儿继承后一定不会让咱们丘家就此没落的！娘，岚儿小时候顽皮懒惰，不肯跟您认真学医，岚儿此刻多想您能再严厉地督促我背医书啊！您所教诲的“医者仁心”，岚儿都记着呢……爹，娘……你们也在天上想着岚儿吗？
王妃注意到丘岚神态不对，也跟着出来了，见丘岚仰着头忍泪的模样，既心疼又愧疚。
“好孩子，外头冷，回伯母屋里吧，今晚要不要和伯母一起睡？”
“好。”人独处许还能忍住泪水，可一旦有人安慰，这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萍儿，去和王爷说一声。”
“是，夫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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