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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长大 ...

  •   丘岚趴在王妃的腿上哭了好久,无声地哭。王妃抚着她的头,忍泪含悲。

      哭着哭着,丘岚突然想起王妃身体欠安,哽咽道:“伯母,谢……谢谢您陪着丘岚哭了个痛快。我相信您说的……行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丘岚不哭了,咱们快睡吧。”

      王妃点点头,用罗帕为丘岚擦了擦泪。

      吹灭蜡烛躺下后,丘岚侧着身面向王妃,轻声说道:“伯母,我想明日一大早就启程回新莽老家,十月十九日是我爹娘的忌日。”

      “嗯,我多派几个侍卫送你回去。”

      “谢伯母。”

      “岚儿……伯母想与你商量个事。”

      “您请说。”

      “伯母的女儿十二岁就夭折了……我想收你做义女,你愿意吗?”

      “伯、伯母?!丘岚当然愿意了!”这是丘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

      “愿意就好,我还怕你心中怨我不肯答应,若不是我对弟弟疏于管教,你家中也不会遭此大难,都怪我……”

      “您莫要过于疚责自己。娘,岚儿以后又是有娘疼爱的孩子了,娘,娘……”

      “诶!岚儿,娘的好孩子,你吃了太多的苦了,往后娘一定要尽全力让你平安、快乐!明日临走前你写封信吧,我带去给你行大哥。”

      “嗯,谢谢娘。”

      这一夜,有娘睡在身边,丘岚睡得很实,没有做噩梦。

      清晨吃过了饭丘岚就去写信,几行字而已,她废了五六张纸,久不习字,总觉着自己的字丑,这可是要给行大哥看的信啊——

      行大哥,原本我对这世界再无信心,但遇见您后,一切都不能再打倒我了。丘岚可以回家了,今日就要启程。王爷、王妃和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多么想当面向您表达谢意与敬意啊!祝您平安。

      恭王妃自那日见过行者后便再没去过,衾被是第二日派下人送去的,这次去她和王爷带上了吕大夫。

      行者读了丘岚写的信连忙叩谢王妃道:“谢伯母的无私和正直!我将此事告诉王爷时怕他会心软使了激将法,其实我心中也知您会因此事而肝肠寸断,还望您不要怪我,请节哀。”

      王妃将行者扶起道:“伯母怎会怪你呢?岚儿因为我的管教不严颠沛流离了这么久,余生我只想好好地补偿她,伯母已收她为义女了。”

      行者惊道:“义女?”

      王妃道:“对啊,你许还不知道吧,岚儿是个女娃。若不扮成男人模样只怕早被人掳走了。”

      行者回想起那晚与丘岚的亲密接触,顿时脸红了。

      王爷觉得有趣,捧腹笑道:“哈哈!老吕老吕快别吃了,快看这小子脸红啦!”

      吕无忌正享受着王妃为行者带来的珍馐美馔,闻言朝行者看去,也跟着大笑起来,调侃道:“这小子总说世人在他眼中无男女之别,怎么还会脸红?岚儿丫头生得好看,我说这小子还俗怕不是为了岚儿吧?”

      行者顶不住王爷和吕无忌打趣的目光,忙别过头去面向墙壁道:“吕爷爷您休要胡说!”

      吕无忌岂能就这样饶了他,道:“我看那丫头对你是一往情深,你脱罪后就将她娶了吧!”

      “说我可以,请您不要拿人姑娘家说笑。”行者道,“丘弟……丘姑娘她对我只是感激罢了。”

      “好了好了,不要再逗他了。”王妃笑道,“吕兄你也莫再吃了,再吃小行就只能喝菜汤了。请快为他诊脉吧。”

      行者瘦了不少,也白了不少。他疼了就喊,一双薄唇不再血肉模糊,但还是干裂而苍白。

      吕无忌搭上脉便立刻严肃起来,不一会又热泪盈眶道:“没事的,这孩子底子好,经得起折腾!所幸不是夏天,但天冷了伤口愈合也慢。弟妹,你过段日子再多送衾被过来,小行这情况千万不能再染上风寒了!”

      王妃悲切道:“好。”

      行者笑着安慰王妃道:“伯母,吕爷爷都说我底子好,没事的。”

      “嗯,一定没事的。”

      吕无忌从木箱子里拿出三个小瓷瓶,向行者交代道:“这是外敷的药粉;这是内用的药丸,每日服一颗;这个白瓷瓶里装的是止痛用的,你实在受不了了再服,不可多用。”

      行者点头道:“嗯,都记下了。谢谢您,让您费心了。”

      吕无忌不满道:“说的什么话?你算是老李的半个儿子,老夫和他是至交,自然你也是老夫的半个儿子!老夫不费心谁费心?早把你这臭小子当做家人看待了!”

      王妃破涕为笑道:“吕兄,小行一向叫你爷爷,你怎么自降辈分了?”

      王爷也捋着胡子不满道:“哪还讲究什么辈分?这混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叫我一声‘伯父’!”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让阳光透过了四面漆黑的高墙,照在了行者身上,温暖无比。

      没一会,狱卒恭恭敬敬地来催促王爷,三人不舍地离开了。

      ·

      丘岚一路令侍卫快马加鞭,赶在十八日的午后到了新莽县。恭王妃本打算派十来个侍卫护送丘岚,丘岚却只要一个,王爷便亲自挑了一个名叫党卓的年轻人出来。

      丘府门前的封条除去了,她推开未上锁的门,又看见满院的杂草,很显然没有人打理这宅院。她来不及悲伤,去了丘家世代埋骨之地,远远望见杏林后添了一座新坟——母亲终于可以入祖坟了——只是她还未走近,便被一驼背的老者拦住了去路。

      老人喊道:“姑娘,莫要再往前走了!恭王爷令知府大人为丘夫人建坟立碑,老朽在此守墓,外人不得踏入!”

      丘岚走过去道:“爷爷,我是丘家的女儿。”

      老人疑惑道:“老爷说丘小姐早已葬身火海了,姑娘您?”

      丘岚问道:“请问爷爷,如今我丘家是由何人掌管?”

      老人答道:“自然是由丘员外的亲弟弟掌管。”

      “果然是叔父……再问一句,他将丘小姐葬在何处了?”

      “这老朽就不知道了,丘小姐还未出阁不得葬入祖坟。”

      “哦,谢谢爷爷,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先走了。”丘岚点头致谢。

      “姑娘慢走。”老人见两人走远,回了茅草屋接着与他捡回来的病人下棋。

      “党卓,我们还是先回家一趟吧。”

      “小姐是要重新安置马车和行李吗?”

      “两身衣裳、一些干粮,也没什么好安置的,马儿就拴在院子里吃草,我是要将袖中的地契等物寻个地方放好,这是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了。”

      丘家被大火烧之前,丘员外便将房契、地契和一些印章都埋在了杏林里——如今看来,他是早有防备了。

      党卓疑惑道:“丘小姐为何要如此防备叔父呢?”

      “因为他分明知道我还活在这世上!”丘岚想起那夜的惨叫声攥紧了拳头,语气里听不出悲伤——她的家人大多是被先杀后烧,否则又岂会除了她无一人幸存?!

      又回到丘府时,丘岚触目伤怀,抚着被大火烧死的老树,想起爹爹为她和娘亲手做的秋千,想起夏夜一家人在树下铺着草席有说有笑……

      党卓将马车卸了,抚着正吃草的马儿的鬃毛,安慰丘岚道:“小姐,毕竟是亲叔侄,或许他真的不知道您还活着呢?只要您去了,他该不会为了财产连亲侄女都不认的。”

      丘岚摇摇头道:“党卓,你不知道,叔父一贯与爹爹不合,我家出了事他更是袖手旁观,全然当做没看见,我死里逃生去投奔他,他倒是为我叫了大夫、给了几顿饭吃,可谁知当他知道我有复仇之心后竟狠心将我赶走了……”

      党卓闻言愤愤不平道:“若他真是如此不知亲情人伦之人,小姐打算怎么做呢?”

      “再看看吧,虽然叔父当初因为怕事将我狠心赶走,但毕竟我们是亲叔侄,只要他好好说话,财产分他一半也无不可。”丘岚深吐一口气,“我都想清楚了,我们这就走吧,党卓。”

      “是,小姐。”

      两人还未走出大门,迎面走来一个瘸着腿、极丑陋的男子,小孩若见了他怕是会被吓哭——他必定是经历了一场极可怕的大火,半张脸都烧毁了,还失去一只眼睛和一只脚,头皮更是结了狰狞可怖的疤,再也生不出头发。

      丘岚受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党卓连忙持剑挡在她身前,问道:“你是谁?”

      男子发出如鬼魅般的骇人声音:“小姐,是我啊,我是冬瓜!”

      “冬瓜?”丘岚从党卓身后探出脑袋,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飞奔过去将人抱紧,“冬瓜!你没死!你没死!冬瓜,我好想你……”

      丘岚先是激动地大喊,喊着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抽泣起来。冬瓜拍着她的背道:“小姐,二老爷说您葬身火海了,能再见到您真好!”

      丘岚抚着冬瓜烧毁的右脸,心疼道:“冬瓜……你以前那么好看,声音那么好听,力气大又聪明机灵……冬瓜,周斌治已经死了!我为我们报仇了!”

      “没事的,看到小姐仍然貌美,冬瓜就很开心了。”冬瓜也想去抚摸丘岚的脸,但手却停在了她的肩上,爽朗地笑了。

      “傻冬瓜。”丘岚拉着冬瓜的手转过身道,“党卓,这位是我家的长工,冬瓜哥哥。”

      “不是坏人就好。”党卓微笑着向冬瓜点了点头。

      党卓长相俊朗,年纪想必也与小姐差不了几岁,冬瓜想到他很可能就是小姐带回来的姑爷,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便连忙问丘岚道:“小姐这是打算去找二老爷吗?”

      丘岚点头答道:“是啊。”

      冬瓜皱眉道:“小姐,您还是不要去的好……”

      丘岚将抓着冬瓜的手紧了紧,道:“为何?冬瓜,你似乎有事瞒着我,说出来吧,我与你一起承担。”

      冬瓜的左眼中包含的情绪复杂极了,迟疑一会,他问:“小姐,您信冬瓜吗?”

      丘岚不假思索道:“当然信啊!”

      冬瓜又迟疑一会,道:“我怀疑去年十月十九发生的事……二老爷他也有参与。”

      丘岚愣了一下,松开冬瓜的手后退一步,吼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冬瓜,你在胡说!就算叔父再薄情,就算叔父平日里就和父亲脾气不合,他也最多袖手旁观不是吗?我不信……我不信他会害我们,我不信……”

      说到后面,丘岚的声音都在颤抖——短短的见面而已,冬瓜却已看见小姐哭了两次了,他心痛,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哄她开心——即使是血淋淋的现实,她也必须要学会接受。

      “小姐,请您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完吧。您已经长大了,以前有些事不让您知道,但如今必须要告诉您了。”冬瓜瘸了一只脚,一口气从墓地跑来已是不易,又站了这么久,额角早已出了汗。

      这咬唇忍痛的样子被党卓瞧见了,他便悄悄去马车里搬来一张小杌子放在冬瓜身旁,道:“这位兄弟,请坐吧。”

      冬瓜不打算接受党卓的好意,刚要拒绝,丘岚便扶着他坐下了。

      “冬瓜哥哥,你快坐吧,我不该吼你的,你说吧,我冷静下来听你说。”

      “谢谢小姐,也谢谢……这位兄弟。”

      党卓丝毫不计较这很勉强的道谢,以笑回之。

      “小姐,怕您不信,说之前冬瓜想请您先想清一个问题——老爷一向温柔敦厚、和蔼近人,对外人甚至是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仁慈极了,若二老爷没做什么有悖原则之事,老爷又岂会生亲弟弟的气,闹到‘丘家二兄弟脾气不合、全县皆知’的地步呢?”

      丘岚思索一会,道:“你说的有理。”

      冬瓜的嗓音极低哑,他接着说道:“这有悖原则之事,就是与周斌治那狗官狼狈为奸制作并贩卖假药。周斌治早想拉老爷与他一起赚那些昧良心的钱了,但像老爷和夫人这般正直之人又怎会答应呢?”

      冬瓜今年二十五岁,九岁时流落街头被丘员外带进府里,他知恩图报又有能力,刚开始做一些粗活,后来便跟着老爷打理一些生意上的事——丘家做的是药材生意,后又开了几家粮行、当铺、食楼,食楼里除了各地名菜,还卖几样丘夫人亲自配的药膳。

      丘员外是老来得女,丘岚出生时,丘家便已是全县的首富了,身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她被保护得很好,每天无忧无虑,唯一要愁的便是将来要招赘个怎样的郎君——丘岚又哭了,这些事她竟全然不知,她想起母亲“医者仁心”的教诲,想起父亲舍粥行善、为县上修桥铺路的身影……

      “只因为不愿与那狗官同流合污,他便要如此毁我家人吗!”丘岚狠狠咬着唇,疼痛使她不再欺骗自己相信叔父当初赶她走只是因为怕事。

      “丘家家业庞大,在这群贪狼眼里是肥肉一块,老爷不肯合作,他们自然就要抢去。小姐,恭王爷的命令下来之前,二老爷就已悄然地接管丘家产业了!当初我呛了烟,为治喉咙情急之下误吃了假药,一时间哑了,所幸后来我小心辨别药材为自己治病,慢慢的又能出声了,这才能在今日向您说出真相啊!小姐,如今假药愈发盛行,二老爷比之以往完全丧失了人性,您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您还活着啊!”

      党卓道:“丘小姐,想必是王爷的告示让他以为王爷不知道您尚在人世了。”

      丘岚听到冬瓜呛了烟时心疼极了,可她反而冷静了下来,将眼泪擦去,将仇恨深深地埋进了心里,道:“王爷发出告示时确实不知。”

      “小姐,你们在说什么?”冬瓜不解道。

      丘岚蹲在冬瓜身前抬头看他,握着他的手道:“冬瓜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恭王妃收我为义女了。党卓就是王府的侍卫。”

      冬瓜先是惊,后是喜,半晌才颤着嘴唇激动道:“我恨了恭王爷整整一年,前几日他大义灭亲,我又对他敬佩起来。这下可好了!小姐,只要您将此事告诉王爷,必能使二老爷伏法,且就连假药都能给它彻底铲除了!南方发了水灾,二老爷他竟然运送假药过去牟取暴利,实在是恶贯满盈,坏透了心肠!小姐您万不可再念叔侄亲情了!”

      “他于我我何来的叔侄亲情?”丘岚咬牙切齿,又忽然想起冬瓜与她似乎不是巧遇上的,“说起来,冬瓜哥哥你住哪?”

      冬瓜回道:“就住在丘府,一直住在丘府,和您比起来,我要幸福多了,一直都在家。”

      丘岚叹息道:“我曾回来过,可惜没能遇见你。”

      “唉……二老爷派那位守墓的老人为王妃挖坟立碑,老人总觉着空坟不妥,便请求二老爷让他来丘府寻些夫人的遗物埋上,这不,就发现了晕倒的我,将我用车拉了回去,这些天我都和老人家住在茅草屋里。”

      “怪不得你能这么快找来呢。”丘岚松开冬瓜的手站起身道。

      冬瓜也站起来道:“老人家是个敢守墓、不怕鬼的好人,我常装鬼吓人,府里无人敢来,他却不怕。”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丘岚道,“冬瓜哥哥,带我去找我爹娘吧。”

      “嗯,好。”

      丘岚想要搀着冬瓜,冬瓜不让,丘岚便在他身侧刻意走得慢些,党卓则是默默地跟在二人身后。

      回到墓地,老人将烹好的茶倒了几碗,问道:“冬瓜,这位姑娘当真是丘家小姐吗?”

      冬瓜点头道:“确是我家小姐。”

      老人没有再多问,待茶都喝完后,带着几人穿过了杏林。

      丘岚跪在爹娘的坟前,冬瓜与党卓也随之跪下。

      “爹,娘,岚儿终于来看你们了。”丘岚叩了三个头,而后久久没有抬起。一阵寒风吹过,吹的她瘦弱的身躯直打颤。

      冬瓜和党卓不好劝她起来,只能陪着她。

      丘家二爷丘添丁为人如何,老人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日又见丘家小姐仍在人世,心中便可猜出一二——这么小的丫头因狗官觊觎财产失去至亲,颠沛流离,如今好容易狗官死了,亲叔叔却又想独吞财产——老人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酸极了,回茅屋里取出一件自己的外衣道:“小姐,请披上吧,别嫌我老头子脏。在心里和爹娘说会儿话就走吧,明日丘员外和丘夫人的忌日您恐怕是不能留在这里。”

      丘岚将头抬起,披上衣裳道:“谢谢爷爷。可我明日为何不能在这呢?难道我叔父还会来祭拜不成?”

      老人道:“不光是他,就连知府大人都会来。”

      “哦,我想我明白了。我说会话就走,说会话就走……”丘岚闭上眼睛,任由泪流满面,任由寒风如刀吹在脸上。

      她长大了,这次她真的长大了。一路上挨饿受冻、遭人打骂,她经历着人情冷暖。那晚遇见行者,如同枯木逢春,而她还未来得及“发芽”,又再次见识了更残酷的真相——狗官毕竟与亲人不同,害她们全家的竟还有她的亲叔叔!但她也说过,什么都不能再打倒她了——行者是她的光,干娘、干爹、吕爷爷、冬瓜哥哥、党卓,还有今日刚认识的老人,这么多的人……都在为她浇水!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茁壮成长,将来做个悬壶济世的大夫,站在行大哥的身边,和他并肩作战!

      往后无论是悲是喜,都只会让丘岚更强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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