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锦婵

4、第 4 章

　　前女友终于不再寄信来了，良辰说不清是失落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她不是余情未了，而是看不过去自己没有跪地哀求，就像她常常质问的那样，“钟良辰，你爱我吗？为什么我怎么样好像你都没有关系？永远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良辰拨一下阳台上的风铃，问自己，你爱她吗？
　　如果跟让自己刻骨铭心的初恋相比，那一定是不爱的，可是，自己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备胎，现在是一个被甩了的备胎，能谈上爱还是不爱这个问题吗？女人总是这样，不爱你，却还要一遍一遍确认你是爱她的，至死不渝，不然就认为你应该被天诛地灭。
　　她偶尔会过来过夜，有时候他们会□□，有时候不会，良辰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好像天生就有点冷淡，要不就是没碰上能让自己燃烧起来的人，相对于□□，良辰有时候会特别希望她过来摸一下自己的头发，或者捏捏自己的耳朵，如果有谁那样做了，他愿意立时三刻为他赴汤蹈火。
　　小的时候良辰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后来慢慢长大了，他开始发觉，自己在感情方面，有近乎苛求的渴望，不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他都只有一个统一的标准，那就是，在对方的心里，自己必须是凌驾在一切之上的，就算不是，也得是最特别的那一个，谁都不能代替。所以，他没有朋友，亲人远离，更没有爱人。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父母亲陪伴的缺失，长大后的良辰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头饥饿的狼，对皮肤温度，气味，人们说话的语气，都特别敏感，甚至达到了一种病态。怎么可能把这些事跟别人说呢，于是良辰只好假装自己对什么都不在乎。

　　良辰打开笔记本，登录网文地址，看自己小说的阅读量，仍是那么寥寥的几个人，偶尔有个评论，就是在问：钟小姐，为什么你的文总是这么闷？又闷又丧，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落在主角身上了似的，看得人好难过啊！
　　良辰把文档打开看看，一连看了三篇小说的开头，好像是挺丧的，于是他回复：因为我自己就是个很闷的人。
　　因为太闷了，找不到人说话，所以才把自己想说的话借别人的嘴来说。
　　因为对这个世界太失望了，所以只好自己创造一个世界，放进去自己喜欢的人，让他们自己跟自己做游戏。

　　还是上初中的时候，那是良辰这一生中到现在为止最辉煌的时刻，在学校里还是在家里他都被刮目相看，小小的良辰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妈妈问他，“你将来想做什么？”良辰想了想，大言不惭道，“做公务员吧，不贪污不挣钱，贪污又怕被抓起来，做记者吧，说实话不一定让不让说，不说实话那多违心啊，医生律师这些是不行的，太累了，要不写小说吧，写小说好，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大笔一挥，就决定了别人的命运了，多酷！”
　　那是良辰第一次萌生写小说的想法。
　　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常常把他的作文当范文读，那是那段苦闷的日子里他世界中的唯一一线光明，□□空间兴起以后，偶尔他在里面写点什么，下面总会有人留言，你文笔这么好，怎么不去搞创作？
　　但是长大以后的良辰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孩子了，他的骄傲跟很多东西都在逝去的风华里被剥夺了，潜意识里他总是觉得，写小说，把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印在白纸上，让成千上万的人看，那是离自己太远太远的事了，他心里非常渴望相信，又不敢相信。对于写小说这件事，他总有种近乡情怯的恐惧感，又私自以为那是一件非常高尚的事，觉得不是谁都可以染指的。
　　直到身边再也没有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女朋友开口闭口就是“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领导翻来覆去就是“良辰你今天的节目哪哪哪又出问题了！”良辰才忽然想起这件事来。
　　凭着从遥远而来亘古的热爱，良辰小心翼翼捧着被自己珍视良久的勇气，破釜沉舟一般，却似乎只是同样被证明，他在这里，跟在别的地方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loser。

　　“小钟啊，你说你来咱们台这么长时间了，你的专业还不是这个，本来就是领导们网开一面才给了你这个机会，可你看看，比你晚来的那么多年轻的小孩，主持风格都那么轻松多变，收听率也一直不错，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知变通呢？是你真的适应不了这个行业了？还是你年纪大了，又缺少专业素养，黔驴技穷了？”
　　总监锃明发亮的尖头皮鞋快翘到了良辰脸上，良辰端正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低眉顺眼道，“总监，我会努力的。”
　　红色高跟鞋又晃了几下，良辰觉得也许总监是想让他给擦皮鞋？但是，士可杀不可辱，这种事，他实在是做不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自己数数，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可现在还不是跟以前一样？不，应该说，你自从进了咱们台，就从来没变过！”
　　是啊，良辰想，当初让我进来，不就是说我主持风格沉稳，像个邻家大哥哥，能让人觉得安心吗？说你对的时候，你什么都对，说你不对的时候，对不对也是不对。
　　“小钟啊，你这个人呢，是个好人，但是吧，你脑子要活一点，与时俱进知不知道？大家都往前走了，只有你还原地踏步，踏步也就变成退步了，你说是不是？”
　　良辰左手捏一下右手的拇指，点点头，“总监说的对。”
　　“唉！行了行了，你说你对着冷冰冰的机器倒是侃侃而谈的，怎么一对着人了，就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真拿你没办法！回去工作吧，对了，那个视频直播的事儿，你自己上点心，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谢谢总监。”
　　总监挥挥染着蔻丹的手指，把衬衣西裤黑色老式皮鞋的钟良辰赶出了门。

　　视频直播，要对着人说话，就要有灵动的表情，要衣着时尚，要风趣幽默，良辰对着洗手间里的镜子戳了戳自己的嘴角，这张脸，还能做出除了丧之外的任何一种表情吗？
　　刚认识的人，通常会说他沉着稳重，时间一长，就会了解到其实他只是面瘫脸加不善言辞，像是对外界的什么都不关心，只活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
　　跟人面对面说话会让良辰觉得紧张，对面的人脸上的每一种微表情都能解读出太多的意义，他就会止不住想，他对我这句话是什么想法呢？反感吗？还是正好说到他心里去了？
　　因为不想跟别人发生争执，无论良辰心里是怎么想的，都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别人的话说，违心的，不甚在意的，言不由衷的，久而久之，别人也渐渐不愿意跟他说话了，他也正好乐在其中。
　　我只想做好我分内的工作，拿到我该拿的钱，别的什么，别的谁，我都不关心，不关心，也不在意，也不用谁来关注我，良辰就是这种想法。
　　为什么非要管我穿什么呢？明明是电台不是么？我又不是演员，听众又看不到，我能用一副表情说出带有所有情绪的话，为什么我还要在只有我自己的播音室里张牙舞爪当小丑？
　　良辰有太多的为什么为什么，怎么样怎么样了，但是别人说什么，他都会说“好”。因为他觉得只有这个字带来的伤害最小。
　　问了为什么，也不会有人告诉你答案，说了怎么样，事情还是会回到原点。
　　很久以前，他就放弃了抗争了。
　　自从他认识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候，自从他发现，即使是父母，也会因为你能力的变化，而对你的态度也产生变化的时候。

　　人们，到底都是为什么而活呢？
　　自从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良辰就再也没有快乐过。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他不快乐，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身边的人看起来好像都活得很快乐，一家人的和和美美，一个人的逍遥自得，总有精力逛街购物约朋友吃饭打游戏，在家里待一天也能发数条朋友圈，好像无论是独处还是聚会都永远是一副热闹且兴致高昂的样子，良辰无法理解。
　　小的时候一直漫无目的地学习，毕业了之后就做着姑且为糊口的工作，他总是会翻来覆去地想，我做这些事，都是为的什么呢？
　　不过是跟一只蚂蚁差不多，是不是活着，在做着什么，有什么区别？
　　可是如果要问良辰自己想做什么，他自己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