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如故》flames

23、少年

　　十五岁的楚元白浑身僵硬的站在门口，不敢迈步进去。

　　他父皇又在发脾气了。

　　他父皇越来越老了，脾气也越来越大了。自从前阵子，他母妃从庙里祈福回来，这日子就没有一天是过得消停的。

　　虽然父皇仍然每天都来母妃屋里，但楚元白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什么赏赐了。

　　之前定好的立他做太子，现下也被搁置了。

　　其实楚元白并非有多贪恋权位，他只是不明白。那日母妃被歹人陷害，衣衫不整地自庙里醒来，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对劲，而他父皇也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妃子，现下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楚元白拼了命的思考，想找到陷害母妃的元凶。

　　会是谁呢，是一心想入主东宫的六皇兄？还是成天对他阴着个脸的八皇兄？如果真是他们，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让他和他的母妃被父皇厌恶么？

　　可是父皇都说了，父皇是相信母妃的啊……

　　楚元白在门外站了很久，直站到老皇帝愤愤的拂袖出门。

　　老皇帝见了楚元白，神色略略一僵，一手抬到了半空，似是想要拍一拍楚元白的肩膀，安抚他一下，却在看了一会楚元白的脸之后，冷哼着走了。

　　楚元白扒着门，往屋里看了一眼，见自己的母妃正在掩面啜泣，哀婉得很，不敢再进去触霉头。

　　已经是深秋了，院子里连片的枫叶似火。楚元白还记得，这些枫树都是他父皇特意为他母妃移栽过来的，就因为他母妃曾经玩笑似的提了一嘴，她爱看枫叶。

　　楚元白心里清楚，父皇和母妃虽然相差二十几岁，却是真心相爱。

　　所以楚元白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那天的误会都已经解释清楚了。

　　楚元白觉得很头疼，所以他去读书。

　　楚元白有个很奇怪的习惯，每当感到烦闷时，他就随便拿一本书，到椒房殿后边的鲤鱼池子旁从头读到尾。

　　椒房殿是他母妃住的宫殿。当年他父皇把这宫殿赐给他母妃时，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虽说南周崇着简朴之风，但若要朕为了你们母子复椒房之宠，奢靡一回，却也未尝不可。”

　　赐椒房殿那年楚元白才十岁，吃穿用度都是一众皇子里面最好的，风光无限。

　　楚元白琢磨着，本来他是应该一直这样风光下去的，直到前阵子，她的母妃从那破庙里回来。

　　“十一弟，又在看书么？”

　　倏地，耳旁响起一把低沉的声音，楚元白应声抬头，看到了他的二皇兄。

　　二皇子楚元升是某个低位妃子生的，比楚元白大了十八岁，连儿子都快有楚元白这么大了，平常在一众皇子里没啥存在感，但胜在为人谦和，脸上又总带着笑，令人一见便心生亲切。

　　在一众皇子里，楚元升是为数不多对待楚元白还算真心的，楚元白挺喜欢他，便将心里的烦恼全盘交代了。

　　楚元白道：“父皇今天又来和母妃闹脾气，我实在想不明白，母妃明明都说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父皇为何一面说着不追究，一面又这么闹。”

　　闻言，楚元升脸上的笑僵了僵，沉吟片刻，撩袍坐到了楚元白身旁，缓缓道：“你是说……其实父皇并没有真的把那件事儿掀过去，而是依然耿耿于怀？”

　　楚元白郁闷的点头。

　　“何止耿耿于怀，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楚元白道：“只有在外人面前，父皇和母妃才会恩爱如初。”

　　楚元升不说话了。他捡起两颗小石子，往池子里丢着打水漂玩儿，眼见着小石子在水面上跳来跳去，最后沉下去。

　　良久，楚元升拍了拍楚元白肩膀，对他道：“十一弟好好读书，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忙，就不陪你了。”

　　楚元白心不在焉的点头，没有注意到楚元升起身时的表情变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转眼到了半个月以后。快过中秋节的时候，老皇帝要开中秋宴，各宫娘娘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助兴节目，楚元白的母妃也不例外。

　　楚元白的母妃想借此机会，与皇帝重归于好，因为她知道，皇帝还是很在意她的。

　　不信就瞧吧，她都从庙里回来这么久了，皇帝虽然隔三差五在她面前摆脸色，可是到了中秋节，给椒房殿的赏赐，却比给后宫里其他妃子们的赏赐加起来还要多。

　　皇帝还是很在意她的。楚元白的母妃抱着这样的念头，拼命练舞，拼命练舞，终于在中秋宴前夕，晕倒在了椒房殿里。

　　楚元白吓了一跳，急匆匆喊宫里的医官来诊治，医官摸了脉，跪下说：恭喜娘娘怀了龙胎，如今已有两月了。

　　楚元白活了十五年，从未在自己母妃脸上见到那样惊惶的神色。

　　楚元白的母妃问：“……你再说一遍，本宫腹中怀的这孩子，是几个月？”

　　医官道：“回禀娘娘，已有两个月了。”

　　楚元白的母妃险些晕倒，但她咬一咬牙，刻意板起脸，厉声对那医官吩咐道：“此事暂且按下，不许外传，本宫需要一碗堕胎的药。”

　　也就是在那天，楚元白忽然知道了，原来、其实他的母妃在庙里被歹人迷/奸了。什么都做了，而非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母妃和一个叫不出姓名，看不清长相的男人上过床，算算日子，这孩子大约就是那男人的种。

　　现在楚元白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和他的母妃闹脾气了。

　　或许那日，他父皇正是因为太过喜爱他母妃，才会对满屋子的证据视而不见，转而相信他母妃的一面之词。

　　他母妃咬死了什么也没发生，他父皇就信了他母妃口中的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面上信了，心里却不信，仍然在拧着劲儿跟自己闹别扭。

　　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母妃怀了那男人的野种。楚元白想：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母妃就会有危险。

　　楚元白用自己所有的钱贿赂了医官，要他别说出去，医官当面答应得战战兢兢，结果转头就把这事儿捅给了皇帝。

　　有庙里的和尚们作证，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下再没得抵赖了。

　　楚元白母妃被赐死的那晚，皇帝也曾走到椒房殿门外看过一眼，但没有进去。

　　无论是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作为一个帝王，被心爱之人欺骗的屈辱和愤怒，都让皇帝迈不开腿，不愿意再进屋。

　　楚元白的母妃死了，死得悄无声息，椒房殿内很快搬来了新妃子，但皇帝却不再沉迷温柔乡。

　　皇帝病了。

　　楚元白生得像他母妃，皇帝到死也没再见他，只丢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闲王封号，由着他自生自灭。

　　原本，楚元白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自生自灭也挺好，谁让他母妃不幸怀了野种呢，有这种惊天丑闻摆在他面前，他还敢指望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因为一次十分偶然的机会，楚元白意外得知自己母妃其实并非是怀胎二月，而是三月。

　　那医官说了谎，少说了整整一个月。

　　他的母妃，怀的根本就不是野种，而是真真正正的皇室血脉，是他父皇的孩子，他的弟弟。

　　至于为什么楚元白如此确定自己母妃怀的是男孩，而非女孩……

　　呵，这还得多谢那个说了谎的医官。

　　据说，楚元白的母妃死后，尸体便被秘密运往宫外，而他那个素来待人谦和的二皇兄，指使那医官剖开了他母妃的肚子，挖出她腹中胎儿。

　　从未得过皇帝正眼相看的楚元升，其实十分嫉妒这个比他还小一些的女人，同时也嫉妒她的孩子。

　　同样是妃子，楚元白的母妃住在椒房殿，他楚元升的母妃就得守在冷冰冰的宫殿一偶，在漫长的彻夜等待中，变得痴傻疯狂。

　　楚元升继位之后，本来还想杀了楚元白，但却因老皇帝在死前特别留过话，明令任何人都不得要楚元白的命，楚元升只得含恨作罢。

　　父皇的宠爱没了，母妃和弟弟也没了，楚元白被赶去了一块荒芜的封地，暗自蛰伏着，悄悄发展自己的势力。

　　好在，思虑重的人命短，楚元升用他短暂的一生，竭尽全力证明了这句话，继位不到三年便发了急病，暴毙在朝堂上，死时才不过三十五岁。

　　又是一个新帝继位，楚元白得以回京，住进新帝赐给他的珩王府里，再也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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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厉无归听珩王把故事讲到此处，心中已百感交集，但他没吭声。

　　因为他与珩王之间，也隔着层血海深仇。

　　珩王说：“本王告诉你们这些旧事，并非是想搏同情，而是想要你们明白，本王心里的恨，不比你们少。”

　　说着转头看向晏柳，语重心长道：“那日，本王见你为了救元熙，竟然真的愿意牺牲自己，本王很感动。本王想，像你这样的人，应当会很理解本王此刻郁闷难解的心情吧。”

　　“玲珑丹是母妃留给本王保命的药，如今，本王把它送给你们，算是个诚意。本王不会再逼迫你们，你们大可回去慢慢的考虑，若是想通了，愿意与本王合作了，本王随时欢迎。至于……”再转向厉无归，恳切地道：“本王与永亭侯之间的恩怨，等咱们联手将皇帝杀掉之后，再清算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