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如故》flames

22、化敌

　　晏柳说，本来按照他的意思，是希望厉无归永远别再卷入争斗中，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厉无归退不出去了。

　　要么光明正大的站着回来，要么丢盔卸甲的躺着离开。

　　厉无归听了晏柳的话，仔细抄好了南周十二律，跑进宫里去和皇帝讨拔掉刘温的赏，皇帝果然没再起疑心，笑骂了他一句，说是需要些时日准备赏赐。

　　果然，第二天一早，晏柳便又收到了皇帝的密令。

　　皇帝在密令里赞晏柳忠心，安抚了他，要他继续在永亭侯这里委屈些时日，做探子。

　　暗线还是暗线，只不过是从珩王那边，走到了厉无归这边。

　　晏柳当晚就把密令给厉无归看了，坦然得半点心里负担也没有。等厉无归看完了，晏柳才不紧不慢地道：“往后，只要还在京城里，咱俩就得继续装样子，不能惹皇帝起疑。”

　　厉无归搓着手干笑，把密令搓成了皱巴巴的一团，紧张到冒冷汗。

　　“装样子。”厉无归干笑着道：“怎么装样子，我装不成。”

　　晏柳翻了个白眼。

　　“在外人面前，按你之前对我的态度那样对我。”

　　厉无归搓手搓得更使劲了，搓得都红了。

　　“啊、这……”

　　“这怎么行，这不行，我不能再打你。”

　　晏柳无奈地看了厉无归一眼。

　　这两天来，厉无归已经和晏柳把话说开了，厉无归知道晏柳是在八九岁时被皇帝领走，一直养在宫里，吃了将近快十年的苦，更对晏柳格外心疼，别说打了，就连高声对晏柳说句话，厉无归都觉得罪过。

　　但晏柳看得很开，主动安慰厉无归道：“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没什么的，只要让皇帝觉得你仍然在恨我，恨珩王，这就够了。”

　　厉无归委屈巴巴地点头。

　　晏柳见厉无归这副怂包样，没忍住嘴角一抽，恨铁不成钢，“你这样怎么行呀？来，凶一个给我看看。”

　　厉无归依言呲牙，干巴巴地道：“……再敢瞎跑，腿给你打断。”

　　晏柳：“……”

　　厉无归知道自己表现不好，耍赖似的抱住晏柳，毛茸茸的脑袋直往晏柳怀里拱，惆怅道：“你让我慢慢适应。”

　　晏柳叹了声气。

　　厉无归紧接着又说：“我以前那么对你，是我不对，你别生我的气。”

　　晏柳叹道：“不生气，因为这确实就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厉无归骤然暴起，扯着嗓子嗷嗷大喊道：“不是你的错！我都说了不是你的错！以后都不许你再这么说知道么！否则……否则……”

　　一阵寂静。

　　半晌，厉无归反应过来了，又像只做错了事的大狗似的，钻进晏柳怀里蹭啊蹭，小小声地道：“对不起，我不该大声吼你。”

　　“不。”哪知道，晏柳却只是淡淡的一笑，抬手揉了一把厉无归的头发，若有所思道：“你方才那样，有点意思。”

　　厉无归：“……呜。”

　　……

　　皇帝那边暂时安抚下来了，接下来是珩王。不论珩王是为的什么要见他二人，总之先应付过去再说。

　　今晚便是与珩王约定见面的日子了。

　　待吃过晚饭，厉无归在晏柳的授意下，假装拉着张冰山脸，在院子里大发了一通脾气，勒令下人们待会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可以靠近卧房，而后砰的一下摔上了门。

　　已经做了侯府厨娘的鹂娘见状，本来想劝，被云意欢老远使了个眼色，顺手拉了出去。

　　回了屋，厉无归和晏柳双双换上仆从的衣裳，费了老大的劲儿，才甩掉坠在他们身后的小尾巴，踩点儿到了珩王府，见到珩王。

　　珩王还是那副老样子，死气沉沉的，见了晏柳，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仿佛这次被晏柳坑了的人不是他一样。

　　珩王府里的布置也很奇怪，到处挂白布，被夜里烛火忽忽悠悠的一照，十分渗人，就和刚死了人似的。

　　晏柳早就看习惯了，没什么反应，厉无归却是第一次见到，没忍住搓了搓胳膊，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就算是个正常人，常年在布置成这样的王府里头吃饭睡觉，时间一长，恐怕也会变得不正常了……

　　难怪珩王平时总板着张棺材脸，原来是因为他每天都住在棺材里。

　　唉，京城这么大，怎么就没个正常的人呢。

　　厉无归正在心里吐槽，珩王已经喊人为他们备上了茶水。

　　珩王这次没再打弯绕，讲话开门见山，直接丢给厉无归一个小白盒，把厉无归都给砸懵了，愣愣地问：“这是啥？”

　　珩王板着脸说：“玲珑丹。”

　　厉无归手一抖，吓得差点把小白盒当场扔出去。

　　晏柳原本在坐着，听见“玲珑丹”三个字，倏地站起来，眼里放光：“这是我弟弟的解药！”

　　珩王抬头看了晏柳一眼，语调平平地道：“这药不是给你弟弟的，是给你的，我猜永亭侯还没告诉你吧？没有玲珑丹，你至多只能活一年。”

　　说着，目光落回厉无归身上，勉强挤出来一点笑，“你最近是在找这个药吧？正好我有一颗，送给你们吧。”

　　晏柳蓦地看向厉无归，吃惊极了。

　　两军对峙，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晏柳和厉无归明显是输了。

　　珩王见状抬了抬下巴，淡然道：“是我小看了皇帝，也小看了你晏柳，不过一切还不算太晚。”

　　说着话，起身慢慢朝厉无归走过来，抬手按上厉无归肩膀，循循善诱道：“厉无归，本王当年是害了你家不假，但若没有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本王也难成事，现在你恨本王，本王能理解，但你就半点都不恨皇帝么？”

　　珩王这时候的声音很奇怪，吊着一口气，就像他屋里那几根快燃到底的蜡烛一样。

　　一瞬间，厉无归终于找到了一句能准确形容珩王的话。

　　珩王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具已经死了很久，却执拗的不肯躺在棺材里安息，偏生还要赖在人间不走的冰凉尸体。

　　厉无归捧着药盒，莫名感觉到了一阵毛骨悚然，听珩王继续对他说：“你应该恨皇帝，你家历代都是忠臣，却落得如此下场，你怎么能不恨皇帝呢，楚钺他、是绝对不配继续坐在这个皇位上的。”

　　楚钺是当今皇帝的名字。

　　厉无归抿紧了唇，定定望着手中白盒。

　　这么珍贵的丹药，珩王随手便送给他了，还当着晏柳的面对他说这些话，看这意思，珩王难道是想……

　　“你想拉拢我们？”

　　旁边，晏柳把厉无归心里的疑问，直接宣之于口。

　　珩王毫不避讳地点头。

　　珩王道：“你既然能做皇帝的暗线，那么也就能调转回头，做我的暗线。”

　　这……这太荒谬了。

　　晏柳下意识蜷起手指，捻着袖口，“你是在用玲珑丹收买我？但是这样不行，如果你把玲珑丹给了我，元熙怎么办？我吃了药，元熙就会死，这丹药如此珍贵，难道你还有两颗不成？”

　　厉无归也跟着点头。

　　因为云意欢的耳提面命，没有人比厉无归更明白这玲珑丹的珍贵，眼下莫说珩王将这丹药随手送给了他，就是要他拿命来换这丹药，也是合理的。

　　珩王大约是看出了晏柳和厉无归的心思，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了自己原本的座位。

　　“晏柳。”珩王道：“其实我没有给你弟弟下毒。”

　　一句话堪比过年时放的连环炮仗，将晏柳炸了个眼花耳鸣，险些摔倒。

　　珩王却不管晏柳是如何反应，只继续自言自语地道：“我猜，你一定很好奇本王为何会如此执着于皇位，现在本王告诉你，本王并非执着于皇位，而是单纯的不想让楚钺做皇帝。”

　　“本王今天就给你们透个底，你们知道当年，楚钺的爹，本王的皇兄，为了夺取皇位，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么？”

　　“大约在二十三年前，本王十五岁那年，本王的母妃是当时最受宠的妃子，本王原本能做太子，是本王的这位皇兄为了和本王抢太子之位，买通贼人埋伏在半路，趁我母妃去庙里拜佛祈福时，迷.奸了她，污蔑她与宫外的人偷情，幸而当时父皇很疼爱母妃，见母妃坚持不认，便没有相信。”

　　珩王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晏柳，脸上显出了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

　　“这之后，我母妃被诊出了三个月的身孕，我那皇兄干脆便一不做二不休，买通医官，将我母妃的身孕改成两个月，喊来庙里的无数和尚作证，言之凿凿说我母妃肚子里怀的那个是野种，母妃百口莫辩，当晚便被赐了毒酒，而我也从此被父皇冷落了。”

　　“同年，我那皇兄便坐上了皇位，只是命短了些，没两年就暴毙了，留下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接位子，也就是现在的楚钺。”

　　珩王讲到这儿，阖目，“元熙是我那未出世幼弟的名字。”

　　晏柳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十七年前，我在路边偶然捡到了你弟弟，一时兴起，将他带回王府抚养，给他取名元熙，宠着惯着，弄得旁人都以为他是我在外面和某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生出的孩子。后来你向我投诚，我无意中发现元熙竟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弟，便顺理成章撒了这个谎，骗你为我效命。”

　　“说到底，本王只是觉得，本王的黑心皇兄不配当皇帝，当然他儿子也不配。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楚钺废掉，然而楚钺却一直都对我恭恭敬敬，令人挑不出一点错来，我如何甘心。”

　　“坦白地讲，本王其实无意坐拥这天下，但这天下给谁坐都行，唯独不能由他楚钺那支血脉来坐，否则，本王即便是死了，也难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