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如故》flames

21、困境

　　厉无归捣着药，捣到一半，忽然发现晏柳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厉无归有些不安，他回过头，看见晏柳正目光幽冷地盯着他看，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眼睛里，刻进脑子里才罢休似的。厉无归感到一阵心慌，几句教训人的话脱口而出，“晏柳我告诉你！你别想再自作主张丢下我！你别想！我肯定是要纠缠你一辈子的！就算你死了！埋到地底下，走到奈何桥上，你也别想摆脱我！”

　　厉无归说完话，自己也觉得不对。经历了这么多事，虽然厉无归心里不想承认，但他的性子的确已经变了很多，常常一不留神就要说几句伤人的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云意欢直接拍过来一巴掌，摁住厉无归的后脑勺，把厉无归整张脸都摁进了桌上的药碗中，转头笑吟吟地对晏柳说：“别在意他鬼叫，孩子还小。”

　　言罢又叹气，云意欢皱着一双秀气的眉，无语问苍天，“唉，这算什么事儿啊，原本以为我到京城是来当大爷的，没成想当的是爹，带着这么俩愁人的娃儿，成天都有操不完的心。”

　　晏柳被逗笑了。

　　低低的笑声在卧房里传开，厉无归从药碗里抬起头，拿眼角余光偷偷瞄着晏柳的反应，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晏柳就又在暗地里折腾出什么大事来。

　　厉无归实在是怕了。

　　那天从清正司回来后，厉无归满身是血的抱住晏柳，整颗心都跟着晏柳的身体变凉了。

　　正杂七杂八地想着，晏柳忽然出声道：“你方才说，你想辞官？”

　　这话题的跳跃度有些大，晏柳的适应力太强，轻易就绕过生离死别这个坎，开口直奔主题，厉无归一时没跟上思路，微微愣了一下，半晌才道：“是啊，我打算听你的话辞官，我仔细想过了，我爹也想我离开京城，我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晏柳用手拢住唇，低垂着眉眼，若有所思道：“所以谁来与我说说，过去这些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厉无归现在对晏柳有应必求，晏柳一开口，他立马就自告奋勇当起了解说。

　　原来，那天厉无归从清正司回来后，心里尚且对刘温的话存疑，不敢全信，也不敢一点不信，所以他想尽快救下晏柳，让晏柳和他面对面地把话说清楚，哪料一进门就见到那种恶心人的事情。

　　厉无归慌了神，一怒之下连杀两人，杀得极其残忍，再后来，不知是谁将厉无归“滥杀家仆”的事儿传进了宫里，皇帝在朝堂上温和的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厉无归不好把晏柳那事放在朝堂上说，就随便编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但随意打杀家仆到底是不对。

　　南周是个讲“理”的国家，平日谈的是仁义，无论怎么买卖惩罚奴仆都不要紧，但贸然在自家院子里闹出人命来，就是过错，就是不体面。

　　再加上因为耳后的刺字，厉无归平时本就打扮得与常人不同，披头散发的像个蛮夷，朝中大臣们敬着他的战功卓绝，可也害怕他，一听说厉无归在自家院里劈手杀了两个人，且都是拦腰斩断，当既便露出了些畏惧的神色。

　　有人提议说：“陛下，永亭侯在边关胡来便罢了，可现在他脚底下踩的，是京城的土地，京城是讲理的地方，永亭侯这样做，若是传出去，百姓们都得怎么看我南周朝廷？”

　　那人说话时，皇帝不动声色带笑听着，直到那人说完了，皇帝才不轻不重训斥了两句，道：“永亭侯不是滥杀的人，想必是气急了，才会克制不住出手的，如今咱们君臣能过得安稳，还是多亏有他——爱卿，你说对么？”

　　那人悻悻闭了嘴，不言语了。

　　皇帝训完了乱说话的大臣，又将矛头转回厉无归身上，一团和气地对厉无归道：“但永亭侯这事的确做过了，不过就是两个犯了偷盗罪的奴仆么，抓起来打一顿，丢给官衙处置就行了，怎么还动手杀了，莫非是不小心偷到什么被永亭侯放在心尖上在意的宝贝了？”

　　厉无归被皇帝噎得支支吾吾，无法应对，顺势跪下认错。

　　厉无归道：“陛下教训的对。”

　　皇帝还是那副带着点笑的表情，慢吞吞地道：“既然知错，朕总得稍微的意思一下，罚一罚你。”

　　顿了顿，随手接过小太监低头递过来的一只毛笔，掷在厉无归身旁。

　　“永亭侯在边关待久了，大概已经忘记京城里的规矩了，这样，你最近也别成天舞刀弄棒的练武了，拿着朕赐给你的这支笔，把南周十二律一整个抄两遍吧。”

　　有皇帝发话，这事就算过去了。

　　下了朝，厉无归着急忙慌地往外走，想着尽快回去看看晏柳，半道却被沈诃拦住，笑眯眯地塞给他一本南周十二律。

　　沈诃说：“侯爷抄这本吧，我这本南周十二律是印刷最清楚的，里面的所有字迹，遇水不洇。”

　　厉无归把手里这书随便翻了两页，见珩王也从宫里出来了，无意再和沈诃纠缠，寒暄两句便逃了。

　　待回了府，厉无归一边守着晏柳，一边想起了沈诃送给他的那本南周十二律，恰好前阵子被他派去调查元熙身世的小厮也传信儿进来，说是查到了。

　　厉无归与沈诃不熟，知道沈诃不会平白送东西给他，便翻出了那本书，丢进水里。

　　果然，空白扉页上出现了红色的小字。

　　……

　　外头下了雨，厉无归一边闭紧了门窗，一边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那本南周十二律，递给晏柳看。

　　厉无归道：“适才我说，我会亲自去和珩王谈，让他帮你弟弟解毒，不是随口哄你的。自从元熙的身世确定下来之后，我就是死心塌地的信你了。”

　　晏柳不明所以的接过了书，低头一看，只见扉页上印着两行小字。

　　「待你醒来，可见元熙」

　　厉无归不等晏柳多想，即刻又道：“皇帝让我不要舞刀弄枪，滚去誊抄南周十二律，就是变相催着我交印。珩王得知我救活了你，却把给你传话的书直接交给了我，就是暗示你带我一块儿去见他，你说对么？”

　　晏柳目光晦暗，指腹缓缓摩挲着「元熙」二字，迟疑着点头。

　　晏柳道：“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厉无归撇撇嘴，直言不讳，“我本来就不笨，是你一直都瞒着我，有事从不和我商量。”

　　晏柳被气得直笑，十分无奈的摇头，也没反驳厉无归。

　　当时两边儿都在给他施压，他满心只想着保护元熙，哪敢和厉无归多说一句话。

　　现在好了，刘温被拔掉了，皇帝提拔了自己人做户部尚书，刑部也得以从暗线的位置走到明处。原本是由珩王独揽的大权，竟一下子形势逆转，变成了皇帝在上头。

　　现在刑部，礼部，吏部，还有大半个兵部全都偏心皇帝，皇帝已经不是单靠着厉无归了，腰杆自然就硬了。

　　至于珩王……

　　晏柳勉强定下神。

　　大约是刚醒来不久的缘故，晏柳感到身体发飘，连脑袋也飘，里面好像揣了很多解不开的麻线团，让他只要一用心思考，后脑勺就钝钝的疼。

　　晏柳没忍住晃了一下，被厉无归伸手扶住。

　　厉无归担忧地道：“还好么，要么让云意欢给你开副药。”

　　晏柳摇了摇头，皱眉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闻言，厉无归立马如实交代了自己的想法，“我能怎么办？我打算向皇帝辞官交权，再带你去见珩王，接上你弟弟，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日子，让这帮子牛鬼蛇神自己斗去吧。”

　　听起来真是再美好不过了。

　　晏柳沉吟半晌，却道：“不成，现在你不能辞官了。”

　　晏柳话音刚落，还没等厉无归提出疑问，云意欢倒是在百忙之中抬起头，胯着个脸哀嚎道：“……为啥不能啊？京城这边到底有啥可待的啊？”

　　晏柳淡淡的看了云意欢一眼，笑道：“云大夫，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个脾气挺好的人，是和无归……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沉不住气。”

　　云意欢连忙摇头，“打住吧，我可不想和你家那位扯上一丁点关系，他发起脾气来太吓人了，啧，你俩是豺狼虎豹，天生一对，你俩互相折腾去吧，千万千万别把我这只可怜的兔子牵连上。”

　　晏柳被逗得笑出声来，笑够了，转头看向厉无归，继续说正事。

　　“你想过没有。”

　　晏柳眯着眼睛说：“陛下现在对你和和气气的，大约是因为还不知道刘温已经把当年的真相全告诉了你，只当你是为情所困才救我。现在陛下大获全胜，你若卡在这个时间点辞官，能保证陛下不会多想么？”

　　厉无归微微睁大眼。

　　晏柳见厉无归如此反应，就知他是没想到这些，遂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厉无归的脑袋，继续耐心解释道：“我跟陛下太久了，了解他的为人，你之前一直嚷着要为厉家翻案，现在你们刚刚联手斗垮了一个户部尚书，正是要论功行赏的时候，你却要辞官，虽说你心里想的是不再参与争斗，可这举动落在陛下眼里，就有两层意思了。”

　　“陛下会认为你是因为已经知道了真相，在拿辞官威胁他，逼他为厉家平反，没准你前脚刚走出京城，后脚就得死在荒山里。”

　　晏柳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厉无归沉默了。

　　许久，厉无归神色复杂地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陛下耍赖，讨赏。”晏柳说：“三天之后，跟我去见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