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如故》flames

20、偷闲

　　晏柳昏迷了整整一个月，久到厉无归以为他再也不会醒来。

　　云意欢听说了晏柳的事，心里愧疚，更是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救人。

　　云意欢对厉无归说：“晏柳还活着，总有一天会醒，但他撑不了多久了，除非有玲珑丹。”

　　玲珑丹是世上有名的奇药，可使重病之人痊愈，可解百毒，所以又叫第二命。

　　玲珑丹很珍贵，需要很多种珍惜药材才能炼一颗，随便把里面哪种药材拿到市面上，都是千金难求。

　　云意欢长这么大，只见过一颗玲珑丹。

　　云意欢这么说完后，厉无归沉默很久，半晌，抬头平静地问道：“如果没有玲珑丹，他能活多久？”

　　云意欢晃了晃手指，郑重道：“一年。”

　　厉无归点头道：“好，等他醒了之后，我就去辞官。”之后再没说什么。

　　云意欢的医术果然很好，好到能让晏柳在床上躺完一个月，身体各项功能还和正常人无异。一个月后，晏柳终于悠悠醒转，一睁眼，便看见了守在他床前的厉无归。

　　晏柳愣住片刻，因为睡了太久，有点不会说话了，刚开口含混不清的。

　　晏柳问：“我死了么？”

　　特别平静的语气，仿佛身边一切全都是幻觉一样。

　　“我死了吗？还是将要死了？这梦是否有些长了？”

　　厉无归喜极而泣，第二次流泪。

　　晏柳活了，他的烟火气回来了。

　　厉无归想扑过去使劲抱住晏柳，又怕晏柳如今的身子骨受不住，只敢小心翼翼牵他的指尖，温和道：“你没有死。”

　　晏柳狐疑的偏过头，抬手沾了点厉无归脸上的泪，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骗人。”

　　晏柳像个孩子似的，执拗地道：“如果不是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在梦里，你不可能对我这么好，更不可能哭。”

　　厉无归抹了把脸，轻声道：“我已经都知道了。”

　　晏柳躺在床上呆了一呆，神色陡然间变得凌厉，“今天是几月几号？”

　　厉无归耐心地回答：“今天是七月初一，快到七夕了。”

　　听了这话，晏柳才真的开始清醒，他左顾右盼，神情十分焦急，“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要救我弟弟，他十八岁时就会毒发，珩王已经给我下了令，我没有时间等陛下请人研制解药了，我要死，有云意欢在，我几次自杀都不成，只有让你亲手杀了我，我才能死，我……我得去死……”

　　厉无归毫不费力地控制住想要起身的晏柳，眼里满含悲哀。

　　厉无归问：“你就只顾你弟弟的命，不顾我的死活了么？”

　　“你让我杀你，你骗了我整整五年，还想让我亲手杀了你，你知道这对我有多残忍么？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已经……晏柳，你怎么舍得？”

　　“这有什么残忍不残忍的？我杀了你一家十几口，我是罪有应得，我……”

　　晏柳本能拿以前的那几句说辞辩驳，徒劳张了张唇，失神的双眼逐渐重新聚焦，蓦地转头看向厉无归。

　　“……你知道什么了？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暗线身份是绝对的机密，他平日小心谨慎，别说不会有人知道，即便是有人知道了，他也早把知道的那些人全杀干净了。

　　晏柳愣愣地看着厉无归，一时竟说不出话。

　　厉无归也在看着晏柳，全然不复一个月前的粗暴态度，语气非常温柔，“我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其实你早就应该偷着告诉我一声的，你我是最亲近的人，何必互相提防？有我在，出了事也能有个互相商量的人，你说对不对？”

　　晏柳终于冷静下来了。

　　“厉无归，你说错了，全部都是我的错，就是我害死了厉伯父，如果不是我考虑不周，让珩王有机可乘，厉伯父就不会死。”晏柳道：“你不该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更不该救活我，只有我死了，珩王才会放心，陛下才会放心，我弟弟才能活。”顿了顿，叹气，“如果你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杀了我，对你来说只能是一种解脱，而不是残忍。我死了，所有人都会很高兴。”

　　“现在好了，我活了，我弟弟无法在三天之后拿到解药，而且陛下大概也已经猜到了你的心思，知道是你救活了我，陛下……”

　　“晏柳。”

　　“嗯？”

　　“你能不能别刚醒过来就使劲用脑，满心想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你能不能多想想我，我都等了你一个月了。”

　　“……”

　　“再说你怕什么？一切有我在，我会亲自去和珩王谈，让他帮你弟弟解毒，我还会辞官陪你归隐，再也不过问京城中的事。有我在，你怕什么？”

　　晏柳抿紧嘴唇，脸上显出淡淡的疑惑。

　　“你不报仇了？”

　　“不报了。”

　　“不申冤了？”

　　“不申了。”

　　“那你甘心么？”

　　“不甘心。”厉无归狠狠咬了一下牙，扯出抹比哭好不到哪去的笑来，一字一顿地缓缓道：“但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不想再失去你。”

　　晏柳安静地垂下眼睛，若有所思。

　　“果然还是正在梦里吧。”许久，晏柳轻轻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十几年了，很久没做过这么平静的梦了，没想临死前竟然能梦见，唉，老天爷待我不薄。”

　　厉无归的眼睛更红了。

　　厉无归看着晏柳，现在的晏柳很脆弱，比漫天飘的柳絮还脆弱，风一吹就没了，他不能松手。

　　晏柳只能活一年，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全力找到玲珑丹。

　　厉无归这样想着，没再纠正晏柳关于自己是否在做梦的问题，而是随口转移话题道：“珩王身旁那个叫元熙的，就是你弟弟吧？”

　　晏柳“啊”了一声，十分乖巧地点头，“是，但我还没有与他相认。”

　　晏柳难得表现得这样乖巧，没有刻意逢迎，没有伶牙俐齿，整个人就懒洋洋地往那儿一躺，笑吟吟地眯着眼，喃喃自语道：“他现在大概已经拿到解药了吧。”

　　厉无归一听这话，就知道晏柳肯定又神思恍惚，陷在自己给自己想象的梦境里了。

　　厉无归感到很心酸，有意提醒一句，又顾忌着晏柳刚醒来不久，怕晏柳受刺激。

　　云意欢去药铺里采买药材了，得到晚上才能赶回来。

　　厉无归思来想去，决定先顺着晏柳。

　　所以厉无归大咧咧地道：“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你想不想吃栗子糕？”

　　晏柳小心翼翼地攥着被角，似试探又似畏惧：“嗯，想吃，你能去帮我拿吗？”

　　确实奏效！厉无归见晏柳不和他吵了，顿时翻脸如翻书，一改方才的苦大仇深，快乐似神仙。他小跑着去拿栗子糕，再将糕点双手捧着送到晏柳面前，眼巴巴等着晏柳垂怜。

　　晏柳昏睡了太久，忽然吃东西，难免反胃，但他自以为是在做梦，心里没把这种不适感当回事，仍然吃得挺欢。

　　晏柳道：“我做了好多个梦，你是我梦见的所有厉无归里，最傻气的一个。”

　　厉无归给晏柳倒了杯水，饶有兴趣地支着下巴听晏柳说话，顺势笑着问，“那你都梦见了什么样的我？”

　　“嗯……有些你很凶。”晏柳小口小口地咬着栗子糕，眯眼回忆道：“有些你不是很凶，但是很笨，还有一些你才只有十八岁，一笑起来，老远就能看见两排大白牙，憨里憨气的。”

　　厉无归被逗笑了，继续不依不饶地问：“那咱俩在你梦里都干什么了？”

　　晏柳愣了愣，白净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拉了被子把自己蒙住。

　　“就是像现在这样，说说话，吃点东西。”晏柳闷闷地道。

　　厉无归笑到停不下来。

　　躺在他面前的不是二十六岁的晏柳，是六岁的晏柳。

　　厉无归伸手去扯盖在晏柳脸上的被子，低声细语地哄他，“出来喝点水，只吃栗子糕不太行，当心过会吐了。”

　　于是晏柳从被子里探出小半张脸，眼珠骨碌碌的乱转，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厉无归。

　　“虽然这个你很傻，但我很喜欢。”晏柳道：“你能亲我一下么？”

　　厉无归挑了挑眉，心说还问什么能不能，其实我是求之不得，我巴不得亲你好多下。

　　迎着晏柳过分干净的目光，厉无归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晏柳的眉梢，然后是眼睛，鼻梁，一点点往下亲吻，头一回不带任何欲望的与晏柳耳鬓厮磨。正磨到忘情时，耳旁忽的响起一声咆哮。

　　提早买完药回来的云意欢满脸崩溃，上前一把扯开厉无归，用老爹训儿子的语气悲痛大骂：“厉无归你是精.虫上脑了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刚醒吧！刚醒你就敢碰！？你那良心是被狗吃了吗！？啊！？”

　　厉无归委屈撇嘴，臊眉耷眼地低着头，任由云意欢伸指头使劲戳自己脊梁骨，小小声地反驳道：“我没有，我没想那个，我就是亲一亲。”

　　云意欢一脸“我宁可信母猪会上树也不想信你”的表情，十分嫌弃的冷笑了一声，将装满草药的包裹一把丢给厉无归，哼哼道：“按老方子来。”

　　厉无归动作熟练地拆包配药，一边干活一边笑吟吟地答应着，“得令喽，这活儿我熟。”

　　不过是比平常多了一个能说话的活人，屋里的人气儿竟忽然翻了几翻。

　　厉无归在小炉子旁边儿忘我的忙活，云意欢则几步扑到床前，拉着晏柳左看右看，扒眼皮摁舌头。

　　被云意欢摁着这么折腾了一通，晏柳终于缓缓回神，眼里那些亮光渐渐隐了去，重新洇成两团令人一眼望不见底的，黝黑的墨。

　　啧，不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