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片》江凉

4、反差

　　肩头的力道一松，廖辰瞳眼微睁，耳边秦柯的惨叫如风掠过，抬眼看向前方背着斜跨帆布包的少年拳头握紧，凶神恶煞的脸上神情可怖。

　　“CNM！你知道阿辰什么？再胡说八道我扒了你这畜牲的皮！”王军突然现身这么一吼，全场霎时间鸦雀无声。

　　廖辰低眼确认了躺在地上的秦柯貌似并无大碍，还捂着嘴低骂了什么，便作手势制止了王军进一步动作：“王军，不是说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王军刚进大学正是交些儿正经朋友的时候，廖辰一点儿不希望他总是为了他往这种鱼龙混杂的边缘地带跑。但王军从初中开始野惯了，也偏爱缠着他，所以廖辰的这类抱怨王军总是当耳边风。

　　王军拉过吧台的高凳，大马金刀的往吧台前一坐，身上青春洋溢的少年气质瞬变野性十足的匪气：“秦柯你小子最好马上现在就给爷消失！”王军指着秦柯骂，一副附近流氓地痞的小混混作风。

　　怎么说秦柯还是有作为酒吧工作人员的自觉，哼哼唧唧的低骂了一句，越过廖辰进后厨去了。周围人的注意力随之散去，那黄毛显然是欺软怕硬的样子，识趣地坐远了些儿。

　　从这不大不小的摩擦开始到结束，苏海全程撑着下颔，目不斜视地盯着廖辰，像是看戏又像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做点什么。

　　王军：“我不喝果汁。”他推走廖辰拿来的橙汁。

　　廖辰依旧是那副商业假笑：“那就请回。”

　　王军：“不行，阿辰你先告诉我，是不是陈有有那混蛋的情报？”廖辰目光往苏海位置移了些儿，很快又收回，认真擦拭空酒杯。

　　见廖辰不作答，王军当作对方默认了：“阿辰，你就不能放弃……”

　　余光里苏海抿了口鸡尾酒，事不关己似的冷淡反倒更让廖辰心理一阵发毛，神经也莫名紧张：“知道了，我这段时间会先放一放。”他打断王军的话，生怕对方再多说什么令人误会，或说令苏海误会的话。

　　王军闻言眉头一松，怔怔的看着廖辰柔顺的发帘底下，一双浅灰色瞳孔的眉眼里深藏着他难以捉摸的情绪。

　　“真的？”王军小心翼翼的问。

　　“嗯。”廖辰嘴角浅浅弯了一个弧度，是那种随性自然的笑，“相对的，大学四年你可要给我顺利拿到毕业证书。”

　　王军“啧”了一声：“行。”这才伸手拿过橙汁，闷声喝了几口见底。

　　坐在一傍的苏海，眼神渐渐发沉。

　　好容易把王军哄了回去，时间已经是深夜三点。吧台不显眼角落里，某人拒绝男女的频率引人注目。几次给卡座送酒水的间隙，廖辰每次都会用余光细细的看对方一眼，男人有时沉默地坐着，有时礼貌的拒绝前去搭讪的人，偶尔时候也会与人攀谈个三言两语。

　　五年过去，那个人也越来越远离少年意气风发的稳健，如今苏海的沉稳中多了成年人的深沉与成熟，以及独属于他的某种深邃神秘特质。

　　尽管对于苏海之于他已经是过去式，却永远是他想要去探索的迷。

　　因为无论过去多久，那个人总是那样的迷人。

　　从酒吧正门出来，不出廖辰意料的撞见等了他一个晚上的苏海。

　　这条街酒吧街街道修整成了古色古香的样子，纸灯笼点亮两道的莺莺燕燕，男人虚虚的倚在大红柱子边上，眼底下似乎有淡淡的黑影，不知是等待疲惫的印痕还是头顶烛光投射下的影子。

　　廖辰走到苏海面前，停下脚步：“只是酒水而已，苏少也不愿意让我请客么？”

　　苏海抱胸而立，周身的气场的气势异常具有压迫力：“让我做你上面的人，廖辰。”

　　命令的口吻，不容抗拒。

　　廖辰吃笑一下，越过苏海继续往酒吧街出口的方向走：“我拒绝，苏少。”

　　苏海比廖辰高出整整一个脑袋，腿长迈开的步子也比廖辰大许多，他十分有意放缓了脚步和廖辰并肩而走：“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比起我，黑白两道通吃的白铭更能在这里保护你。”

　　廖辰不置可否，嘴角笑意淡了些儿。苏海特意坐在那里一晚上，是在搜集关于他的情报：“苏少，在系统里没有登载的人物，放在自己身边可是很危险的行为。”

　　苏海硬声道：“无所谓。”

　　“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廖辰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苏海明明在说纯□□交易的事，他听着苏海撩拨人的口气，却像是在……追求他。

　　“苏少，”廖辰嘴角带着一抹尴尬难堪的弧度，“我建议你对床伴的温柔，用在床上或许更有用。”他隐约想起，昨晚后半夜他可是被粗暴做到失去了意识。

　　“我……”苏海强硬的姿态稍稍松懈，语气不禁放软，“抱歉，昨晚是我心急了。”

　　廖辰脸颊微微发烫，苏海自责的口吻温润好听，他忍了又忍才没有扭头去看一眼苏海，视线专注的盯着两人路面上时而重叠、时而交错的影子，心神荡然。

　　廖辰浮想联翩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回：“没关系。”声音有些僵硬不自然。

　　之后两人默默地不再说话。空气里的粘腻暧昧令人焦躁。

　　廖辰和苏海生活的世界有着云泥之别，两人即便后来读了同一所高中也没有任何的交集。回想当年傻傻搜集苏海的情报小半年，却一点儿不敢出现在对方视线范围内的自己，廖辰心头酸胀得有些生疼。

　　曾经无疾而终的暗恋情愫，居然在五年后以这种方式被唤醒。荒诞的同时，更多的却是令他脸红心跳的惊喜……他居然能和这个人走得如此接近。

　　可是。

　　廖辰终于还是忍不住，走着走着就开始用余光瞟了眼对方的侧颜，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也在看他，视线相触瞬间，周身暧昧的空气变得灼热。

　　苏海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也没有猎人盯上猎物的阴冷。那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温暖如同一湾温泉水，在点点灯光下，倒影出他无措茫然的脸。

　　对啊，可他不能利用他的温柔，狡猾的霸占出一块他的容身之地。廖辰心想，过去不能，现在他更做不到。

　　廖辰唇线紧抿，却不禁回忆起许多尘封回忆的片段。

　　五年前，紧接母亲离家出走，迎接他的是他爸廖国在一片血光中等着他放学回家。杀红眼的廖国在六个小时内把南园小区6栋的住户“清理”得干净。只有两户当天不在小区的家庭得以幸免，而两户人家之一包括王军他们家。

　　或许突然的无家可归，也或许是对无辜逝去生命的罪恶感，对周围世界认知模模糊糊的时期，刚上初中的廖辰听王军等人的话，偷摸抢劫之类干了不少。

　　那时候的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生存下去，也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在绝望的深渊里继续活下去。就像没有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仅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却不得不继续活着。

　　“这部手机跟踪系统的修改必须有指纹指令，”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加深了几分，“而且，我已经抓到你了。”

　　廖辰低头看着自己被紧握得生疼的手腕，耳尖微热，心脏也跳的猛烈，他认为自己偷窃的技术并不差，可会出岔被抓到的原因，一定是对方太过迎刃有余，好像特意等着他跳下设好的陷阱。

　　而他就像飞蛾扑火那样，毫不犹豫选择了……往下跳。

　　“放、放开我。”廖辰挣了挣，却纹丝不动。

　　初一的廖辰身形在同龄男性里且算单薄瘦削的，放到高一就已经长到一米八的苏海面前，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娇小柔弱。苏海见识过几次酒吧里的小偷小摸，偷东西的手法再高也不会傻乎乎盯住强弱差距这般明显的对象下手。

　　苏海觉得眼前这长发少年就是冲他来的。

　　长发少年慌乱无措的到处乱瞟，似乎欲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同伴。苏海丝毫不放过他细小脆弱的手腕，却也适当地放松了些许，不抓得那么的紧。

　　“今天是我朋友第一次在这驻场，”周围人挤人，全是来看最近很火的一个地下乐团演出的年轻人，他们杵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被不断挤近舞台右下方的角落，“我不评价也不会干涉你的生存方式，不过……”

　　廖辰被一股力道拉去，整个人不由得往苏海身上倾倒去，鼻息间清冷的气息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耳边男生声色低沉如大提琴，温润柔和：

　　“不过今天还请你认真和我听一次他唱歌，可以吗？”

　　手腕皮肤温热如灼烧，廖辰略微哑然地睁大了眼，穿过遮住视线的发帘，他看到男人好看的薄唇、衬衫前襟上方鼓鼓的喉结然后是贴在自己肩背处的，那心脏碰碰跳动的胸膛。

　　廖辰手腕活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异常的脸红心跳，脑袋闪过一阵空白。

　　事实上，王军带着他流窜了不知多少家酒吧，地下乐团的表演现场也没少撞见，可他从没有认真去听过，或说他也没有意识去听周围环境的声音，只是顺从王军说的去做所谓他该做的事情。

　　恍惚茫然地第一次和不认识的男生听完一场乐团表演，廖辰完全不记得听了什么，他能够回忆起来的，只有架子鼓每打一下他心头的悸动就多剧烈几分，就像手腕上那一片皮肤，每和对方摩擦一下，身体的热度连带着陡然上升几分。

　　后知后觉的，未来的某天廖辰才知道。那时的悸动……正是所谓的“初恋”。

　　“苏少。”酒吧街出口，光滑材质反射流光溢彩的高级悬浮车前，站立着一位保镖模样的青年男人，他看见他们并肩出来，便大步走过来，似乎有点急躁。

　　方瑞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苏少，您刚回区就出入这种地方，苏先生会担心的。”话语气息平稳，倒不似面上的焦急。

　　方瑞比苏海还小两岁，所以苏海平时听到方瑞那种婆婆妈妈的说话方式都会表现出些许不满情绪。由此，从小开始方瑞无意识间养成了无论情绪变化如何，说话还是习惯是四平八稳的状态。

　　饶是如此，苏海还是眉头微皱，尤其听到方瑞说“这种地方”时，周围气场都冷了许多。

　　廖辰再次露出他的商业微笑：“我先走了，苏少。”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公交站方向走。

　　苏海猛地拉住廖辰，手腕肌肤传来的灼热感令廖辰冷不防吓了一跳。

　　方瑞眨了眨眼，表情诧异。他分明看到了那个万年冰山脸的苏大少爷，肉眼可见的——慌了。

　　他打小就侍奉苏海，直到如今都没见过苏海的哪个情人能让他如此神色大变。就算是后来和苏海正式交往的恋人陆琪，也貌似没有让苏海产生过这般激动情绪的时候。

　　方瑞看着约莫十六七岁脸蛋的廖辰，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廖辰动了一下，没挣得开苏海的手：“怎么？苏少还想强来不成？”

　　说罢，廖辰暗自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他明明知道苏海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却还是心口不一那么说了。

　　苏海：“方瑞，合同。”闻言廖辰浅色瞳眼逐渐睁大。

　　突然被点名的方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迅速把合同资料发到苏海邮箱。

　　廖辰看到苏海呈到自己面前合同的影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好像脸疼得说不出话了。

　　一旁的方瑞堵住廖辰的路，笑眯眯地贴心提示：“合同签订后，廖先生就会有相应的身份资料登载入系统，以后在区内购房、工作、求学等等也会方便很多，又或者出入金色大厦，有苏家作背景也是自由畅通哦。”

　　廖辰被两人夹在中间：“……”

　　原来……克己奉礼的苏海竟是这般急色之人吗？

　　腰，好像有点痛啊，廖辰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