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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七·并蒂莲 并实、合跗 ...

  •   “小王爷的棋是何人教的?”
      “爷爷没什么人陪着下,就教了我。”
      “倒是有几分恒王爷那杆红缨枪的气韵,覆手定山河。”
      晏绥笑了:“尚是不及的。差的远了。”
      “若是假以时日,又如何呢?”
      “袁将军说的是不假,青出于蓝而定当胜于蓝,”小王爷以掌心扶颊侧,眼底神韵却被纤长睫毛尽数遮掩住,“可这「蓝」,总有一天会褪色淡去。故而青哪怕胜了,怕是也胜之不武哪。”
      两人酣战至午时,双方都杀的有些红了眼,针尖麦芒,互不相让,被食的死棋垒了三四摞,将近半数。当头烈日晒得荷瓣都似是有些不堪重负,最终是袁定一个不慎,己方的帅落进了晏绥的陷阱里,左右死局。袁朔方边与晏殢雪一同收棋入匣,边就方才的战术闲聊:
      “直接以将相逼,小王爷好血性。”
      “过誉过誉,山穷水尽的最后一搏罢了。”
      “小王爷谦虚了。在那招双炮叠将成型时我就已是几近输了。”
      “不然。将军若是那着相未走偏,还是有机会吃了我的砲的。”
      “非也,那步棋若是冲着你的砲去了,这局怕是早几十着就结束了。双砲后方有那两匹马、一辆车镇守,纵是我再不顾死伤,也不至于上赶着往刀尖上撞。”
      正说着,一小厮奔来通报,喘着气道:“小王爷,船备好了。”
      “嗳,多谢你。”晏绥恰扣上棋匣,对着他偏头道谢,弯了眼角眉梢,请人退下,复对袁定道,“将军,我带你看样东西,勉强算是答谢你赠的花,不知您可否赏光?”
      “那若是我看了还嫌不足呢?”
      袁定也就是随口说笑,没料到晏绥会十成十地当了真,轻啄着下唇思索了须臾,回道:“那上次的香囊,袁将军只要不嫌弃,从账房处得了我亏欠你的银两后便留着吧,”他的眉目舒展了开来,眼角染了笑意,“将军似乎还挺喜欢,随身带着。连指尖都有余香。”
      晏殢雪不知道自己三言两语便揭了袁大将军的底,兀自放好了棋匣率先踏出了湖心亭,走出数步才发觉人没跟上,回头去看他时,袁定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小舟泊在了栈桥边。晏绥踏上船艏,点出层层涟漪,一手持了长篙示意人上来,一手从系柱上解了缆绳收进船舱,抬起竹竿一点湖岸,两人便由小舟载着,入了这一池的清华。晏殢雪双手持篙,披帔与薄衫的长袖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来,露出两节玉藕般白皙的小臂来,水面映着天际云卷云舒,水波漾起,碎了满池的秋水。
      袁定看着他,他远眺着那一池荷花。宽广的荷叶托着亭亭芙蕖,满目青翠的绿中落着两三点粉白的红。只是三四杆的功夫小舟便入了这郁郁菡萏中,扑面而来的欣欣向荣与缕缕花香沾了来客衣摆袖口,绕进发尾,缀上眉梢。
      “就在前头了,”小王爷将竹篙收进船舱,屈身踏进舱中,坐上船舷,抬手遥遥指着,“绥儿定叫袁将军不虚此行。”
      小舟便悠悠地荡了一会儿,晏绥边择着两三朵莲蓬递给袁定,边扯着莲茎借着力向前行去。在袁将军铺在船舱里用以放那莲实的外袍都快堆不下了的时候,他终轻唤了他一声:“将军。看。”
      距两人所坐的小船不远,是一株并蒂莲。
      “异花同蒂。同心、同根、同福、同生,”晏绥在它旁侧泊下小舟,轻声道,“是极祥瑞的征兆呢。”
      “确是罕见,”袁定看着他不输这绝景的如画眉眼,轻声一笑,“不虚此行。”
      并实、合跗、同茎。
      望是能与他——
      愿是能与他——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天色不早了,我已擅自将袁将军留了这么些个时辰,不当再拖沓了,”晏绥弯腰去拿竹篙,起身作势要踏上船艏,“袁将军试试那莲子,我亲自看顾了整个花期的,当是香——”
      小王爷一脚不慎踩上船舷,整个人便滑落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小半张小舟,袁定反应不及,只堪堪触到他扬起的半片袖口——人便是坠进了藕花深处。
      “小王爷!”
      若是袁定再思索个哪怕半秒,都能想起晏绥是江南水巷中长大的儿女,水性上佳,断是比他这个于漠北打杀了大半辈子的人好上万分的。可他没舍得那半秒,直接便追着他跳进了湖里。
      被人提着衣领浑身湿透地拎上来后,晏绥草草擦干脸上的水,扒着船舷便开始笑,笑得眼睫上的水珠都颤动着滴到了手腕上,笑得随心所愿,再不拘小节:“袁将军,将军小心着点,哈哈,对不住,我也没想到……”
      袁定笑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撑着另一边的船舷翻进了船舱,将被一身沾了水变得极重的丝帛拖在了船沿的人拉了上来,看他边笑边将湿透了的披帔解下叠起置于膝头,又干脆直接解下了长绅散了薄衫,只留一身素白的中单,被水浸湿后布料紧贴着皮肤,将大腿与腰腹的轮廓勾得一清二楚。
      晏绥一手以手肘撑着膝盖,扶着前额,还在不知所谓地笑。袁定不知他在笑什么,却也被惹得收不住上扬的唇角,拧了拧衣摆的水,刚想提出说要赶紧回去换衣服,免得着凉,就见小王爷撇过头去捂着嘴打了个喷嚏,鼻尖染了胭脂,眼尾都是惹人怜的红。袁定失笑,左顾右盼,将那件外袍从莲蓬下抽出来,扬了扬灰,披上了晏绥肩头:“小王爷,咱走吧。再待下去你要受风寒了。”
      晏绥笑着捡了株莲蓬,三两下便剥了满手的香甜莲子,往自己嘴里塞了几颗,撑得颊侧鼓鼓囊囊的,又将剩下的递给对面的人,俯身抽出竹篙,踏上了船艏,轻点两下湖面,小舟便悠悠地荡出了这片水佩风裳。

      晏绥扯着袁定的外衣将自己裹进苍渺的烟尘气里,踏着一路的水渍小跑回了厢房,还不忘转头让小厮去船上把那些个莲蓬包起来给袁将军带回去。换完衣服出来后看袁定头发上挂着水珠在外面等他,给人搭了条毛巾擦擦,便拉着他去自个爹娘房里要更换的衣服——没料到郡马唐昀的身量远不及袁将军,晏绥边看着袁朔方全然系不上的袍衫边笑,终直起腰后抹着眼角的泪道:“我带将军去问问爷爷,也怕是只有爷爷的衣裳你能穿得上了。”
      “不必那么麻烦——”
      小王爷说你这一路走回郊外营帐,再硬朗的身子骨,江南立秋日暮时的寒风一吹,怕是也得着个十回八回的凉了,不成。袁定拗不过他,便随他一路走上了三进,恰在左厢房门口碰上听闻女儿返家,急着去主厢房见她的恒王爷。老爷子看他俩一个头发湿透了尽数黏在了后颈颊侧,一个干脆浑身上下都没干的地儿,往哪儿站哪儿是一洼水溏,听晏绥解释了两句后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袁定行礼抬起的手臂都还没放下去就被人拉着拽进了屋。
      华亭恒王晏炜晏华辉,先帝之兄,少时擅战,老来好评书话本戏折子,平生不涉时事朝政。宁祥四年柔然大军进犯长安,年过半百亲率万军重夺城池,护七皇子晏荠回京称帝,算是唯一一次着实插手了帝王家事,却是借此保了华亭晏家千秋万载。
      倒是比袁定想象的要来的平易近人的多。晏炜身着墨色中衣,暗纹繁复到着实有些让人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松竹的样式来,腰上束的绅带松松垮垮,整个人透着股打魂魄里漏出来的随意平和,显然生来是照着王爷养的,国家大事就没往心里去过——藩王最忌的就是心系朝廷,这点上恒王爷倒是毫不逾矩。
      “末将袁定,多叨扰了。”
      “哎呀叨扰什么,你试试这件衣服,身上的快换了,这天气凉的早,到时候伤了风谁来打倭寇啊?”
      “王爷言重了,末将不过是个驻守的……”
      “无稽之谈。这衣服也不必还了,是我年轻的时候穿的,颜色太浅了,现在穿不合适了,你就收着吧。也算不上什么礼,将军来的突然我这也没备什么,你走的时候从库房里随便挑几件啊!”
      袁朔方一叠声地应着,都来不及推辞,刚将衣物接过就被人半推半搡进了厢房内间。才脱下上衣就发觉没地放,听见门闸响动,一回头见是小王爷,手攥着衣摆不放,眼神全然不知往哪里放比较好,盯着墙上的画轴飞速道:
      “爷爷说你衣服放哪都不合适,全是水,让我来拿了直接给洗衣娘。”
      袁定应了声好,背对着他,两人相隔了一张金丝楠木桌和一圈的椅子,晏绥看的墙上的画都快看出洞来了,就是打死不看大将军裸露在外的精壮背肌。袁定见他干站着没有动作,迟疑道:“那小王爷……”
      “我来拿我来拿,不麻烦你,”晏绥生怕他光着膀子就走过来了,忙不迭地小跑过去接了被水浸湿后的厚重衣物就要跑,被袁定哭笑不得地喊了回来:“不是,你别急啊,还有裤子呢。”
      小王爷全然没有了先前荷花池里怡然自得的样子,红着耳尖靠在桌沿上等他,看着窗外没话找话:“爷爷说他自己先去见我阿娘了,你有空就随便逛逛,走的时候差人喊他出来送一下。今天没准备啥,明天来吃饭,一定好酒好菜招待好你。”
      “那倒也不必,本来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去衙门看看的,既然郡主回来了就不打扰你们了,明日再说吧,”袁定把长裤叠了叠递给他,困惑道,“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你自己的衣服都被水——”
      “将军换完出来就成,我把衣服拿去。”
      晏绥给他留了个慌乱的背影就夺门而出,一时让袁定以为他在被狗追,大将军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小王爷是不是讨厌我。
      逻辑清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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