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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六·何忍折 上手第一式 ...

  •   “老爷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被人打死在了沐浴途中,”小王爷说着便反身去找那屏风,在其下看到了一段木阶,将其抽出,又冲出门去溜进右耳室找浴盆。袁定跟着他出了主屋,尉迟了了便留在了卧房,将屏风与木阶安置摆开。
      不多时,袁定一人扛着那木桶进了屋,身后跟着想帮忙却又无从帮起的小王爷。
      三人将澡盆放在屋子中央,前对书架后为木扉,右桌左床,本将屏风随意摆在了桌前,晏绥半俯下身闻了闻,指着木案与书架相接处的地面,说那里的味道最为淡薄,当是将屏风放在了彼处。澡盆底部比地面高出了三四尺,小王爷请袁定踏着台阶坐进去试试高低——若是晏绥站在盆外他身侧,击打他所得的伤口可形成的角度还是不够的。若是尉迟了了,倒是可行。
      “小王爷,”尉迟县丞若有所思地开口道,“若是小王爷站上那木阶,应当是够了。”
      晏殢雪依言,果真如此。
      “不对,”晏绥蹙眉,“那位置便反了。”
      推论陷入僵局,袁定突然一拍盆缘,对晏绥道:“小王爷进来试试。”
      他依言,跨进木桶站在袁定双膝间,挥手比划——恰到好处。
      “现在便可确定了。晏老爷洗浴时被贼人暗算,击打致死,而后擦净地面,摆上厅堂。”晏绥如此简述。

      “同浴之人,多半是家中女眷,几位夫人大有嫌疑。尚不知所求为何,但多半与那木匣有所关联。”尉迟了了补充道。
      “而今主要怕是得细细查问当晚的口供,及这三箱财宝与那木匣的来处,”袁定最后开口定下了而后的方向,却似是忽的想到了什么,问道,“那玉佩可又是为何?那日的来客为谁人?”
      晏绥摇头:“对于客人的身份,我除却那股子月季香,旁的一概不知。玉佩倒恐怕并非是从凶手身上扯下的,”他抬起袖子,撩开外袍,将腰间的琼琚展于二人前,“寻常玉佩以活扣挂于绅带之上,愈是拉扯,活扣便咬得愈紧。故而怕是有人刻意嫁祸。不然,若不是十万火急,总不会有凶手任由死者拽着自己的玉佩。他若是有空挪移尸体、擦去血迹,总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
      “等等,”尉迟了了皱眉,“什么月季香?”
      “月季香啊?”晏殢雪满眼困顿迷茫地抬头去看他,“你们闻不到吗?在泼溅了茶水的那张木几旁的官帽椅上,有很浓的月季香味。像劣质的香囊。我当你们是知道的。”
      “……无妨,我们现在是知晓了。”

      天色已晚,袁定还记着与恒王妃的承诺,便带着晏绥辞别县衙众,出了晏宅。原本在屋外等候的王石一行许是应了命令回了营地,亦或许是军部驻扎之处路遥,怕赶不上宵禁,自是没人还小王爷那朵野菊了的。晏殢雪脸上神色虽有不悦,更多的却是无可觉察郁卒与已然可视的委屈,生生逼得袁大将军满心怜悯最终诺下要为他移植一株进瓷瓶。
      “将军当真?”
      “当真。末将明日便带着这花来府上拜会。”
      晏绥没问他明日还来作甚,许是猜到了一二,亦许是已然被这花揽了心神。两人便顺着来路往回走着,暮色金橙,一人的影子落进了另一人的怀里,朝暮共生。

      次日晨,袁定一手挽着瓷盆候在恒王府门外,盆外绘青花冬梅,盆中有两三株长势张扬的野菊,色白、紫,花蕊嫩黄,欣然向阳而生。他方才递上名帖,小厮识得他模样,却也不敢擅自放人进来,只得是先关了门,要回屋请示主母,袁朔方便等了片刻。忽听闻街角传来马蹄仪仗声,正向此处而来,他转头,恰见仪从侍卫前后簇拥着一辆御双马的轺车转进窄巷。
      车夫于门前勒住辔头,木辋(车轮)镶了一圈铜纹,所环的三十辐共于一毂,缓缓停驻。门帘被一只带有金镶玉镯的素手轻轻撩开,那女子自车厢探出身来,一手轻搭着车舆两侧木轸,另一手由侍女虚扶,拾木级而下。
      眉若细柳,额落赤梅,充耳琇莹。点绛唇,青丝馆以双簪,坠珠玉,以衬面目——袁定一时难言她年岁,说风信之年怕是也算得可信。初见着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是谁,何时相逢,名姓为何。待回神,人已至了跟前。
      “将军,”她微屈膝,双手轻压于左侧,行万福常礼,“可安郡主晏苰。候于府前,可是有要事?”
      是了。是晏殢雪的生母,故而长得眼熟。袁朔方是识得“可安郡主”这个名号的,许是于长安城某场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却着实是记不得这眉目了。
      倒是与那小王爷一般眉目如玉无瑕,举止似风拂柳。
      他将花盆搁在脚边,将郡主虚扶起,躬身行礼:“郡主。末将袁定袁朔方。您方回华亭,有所不知。前几日晏安老爷于家宅中被贼人谋害了。”
      “有这等事?”晏可安的惊诧显露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显得虚伪,也并非无动于衷,反是冷漠,“嗳。我这一趟苏杭游山玩水,倒是没料到……家中亲族,可有在筹办丧事?”
      袁定摇头:“暂无。赵县令尽职尽责,非得将晏家人排查干净才肯放人。好在今日已有人自首于县衙认罪伏诛,只是尚有细节之处亟待确认,末将此次来,便是想请小王爷去县衙看看的。”
      “绥儿他的——”
      话音未落,朱漆的木门就被人火急火燎地拽开了,兴冲冲地探出半个身子来,肩着及手肘的白纱披帔,内为浅翠薄衫,束墨绿长绅,未坠瑶佩,显是听闻了小厮传讯急匆匆地赶来的,面上的欣喜收都收不住——尚不至于逾矩,却平生几分少年心性来,看得袁定也是心中一乐,唇角便也扬了上去。
      “袁将军——阿娘!”
      本是冲着袁定来的,瞥见了人半道立马便改了口,两步跨过门槛去伸手拥她,眼睛却是已瞄上了那盆花。袁朔方看着他一连串的心理活动,将花盆抬起来,向人低眉问了好:“小王爷。这是先前许诺的野雏菊。”
      “多谢袁将军,我倒是没料到您尚还挂念着,”晏绥本虚挽着晏苰的手腕,这便忙不迭地伸了手从他手中接过,可安郡主便弯着眉眼看他,“快请进——案子可有什么进展?”
      门口影壁上刻的包公升堂图与前一日无二,三人左拐进修葺规整的园林,晏苰随身的侍女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箱子跟在其后。晏苰派随从先行回了二进的主厢房,随着晏绥袁定一道踏入三进,前去拜会恒王妃。老妇人见了女儿,乐呵得满脸的皱纹都纠缠到一处去了,连先前不怎么待见的袁定看着都亲切了许多,大将军没怎么多费口舌,就将晏绥借出去了。

      小王爷说什么都不肯将盆栽留在三进主屋,袁定便随他先行回了趟厢房。晏殢雪将一盆野花守得跟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摆上了窗台,正对书案,方才轻扯着袁定衣袖出了房门去。
      “小王爷是要去哪里?”
      “我屋子里无什么可看的,袁将军初来乍到,带你去园林中转转。”
      “尚未立秋,恒王府是还有余的荷花未落?”
      “袁将军见了便知。”
      两人并行与石径之上,须臾间便走至了湖畔,恰是池中荷花蔚色迭映,岸边杨柳碧绿丝绦,微风拂来的却非是吴侬软语,倒尽是些寻常人听了要念叨晦气的话。
      “周氏的贴身女侍桃夭招供了,自认是凶手。”
      “动机?”
      “晏老爷非礼她,心中不忿,终下杀手。”
      “……既然如斯的有血性,怎的又招了?”
      “尉迟县丞与你的猜疑相近,也是对此有所疑虑。且,此女在伏诛时神色惶恐畏惧,多半并非自愿,怕是被谁人胁迫的。”
      “袁将军与尉迟大人既已揣测至此,是为何而需要我明日去往县衙?”
      “还需下「定论」,”袁定咬住了“定”字,随着晏绥的步子踏上了湖心亭的廊桥,“她声称玉佩是晏氏的家宴上拿的,却无人可佐证,若是有人能坦言自己从未见过此人,那她的证词便不攻自破。”
      “嗳,宴席上人多眼杂,谁人记得全所有人哪。”
      “小王爷宽心,”袁朔方答道,“桃夭点了你的名姓。”
      ——这倒是有趣了。
      这句话晏绥压在舌尖底下未脱口说出,却被扬起的唇角透露了个彻彻底底。

      两人于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桌上是一方楸木象棋盘,晏绥从桌底拎起一木匣,匣中三十二枚紫檀棋,色泽深邃如墨,十六枚镶玛瑙,十六枚镶黑玉,皆是阳雕,边圈内环回纹精细流畅,细看俱是仅此一枚,独一无二。
      “那倒是不知她是有心寻我救她,还是受人指使害我了。”
      晏殢雪落黑将坐镇九宫,左右沿底线排开士象马车,三线落双砲,卒林线布五卒,见袁定没有要动的意思,便微掀眼帘去看他——大将军正盯着他指尖出神。
      小王爷便笑了,轻得若鸿毛落水,却足以令无波古井漾起千层细纹。袁定方回过神来,神色立马便有了小半分的窘迫与尴尬,晏绥却毫不挂心,似是根本并未注意,将棋盒往他的方向推了一寸:“将军想着何事呢?可否乐意屈尊陪我博一场?”
      “求之不得,”袁定自最左侧的車开始排起,逐层而上,有条不紊,“心思落在别的物事上了,小王爷莫怪。”
      “这是小事,何足挂齿。”
      晏绥示意他先行,袁定倒也不推脱,初手走马,独独一子,生生有了黑云压境之势。晏殢雪也不怵,砲直接落上中线,上手第一式便直逼红方帅棋,端的是一等一的决绝狠厉,分明才是第一步,便生了股大局已定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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