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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八·深烛伊 袁定虽未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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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朔方出来时晏殢雪在外面乖乖等着,神色如常,两人同去了一趟库房,兜了一圈,为给晏王爷面子就真随便挑了两样不怎么贵重的小玩意儿。他本想问问小王爷有没有别的女红、墨宝或印鉴留在库房的,又怕他发现自己心怀不轨,最后还是没开口。出门的时候左手一袋的莲蓬子,右手一个半近不远的小王爷,晏绥想拽他袖口又没敢,一路和他相距了小半步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次院门口。
大将军更觉得他讨厌自己了。尽管他没想出来为何明明先前在小舟上还好好的,甚至还有几分亲近他的意思,怎么突然就变疏远了,但小王爷一路来的举措着实是坐实了他的猜想:不管是因为什么,反正小王爷现在讨厌自己了。
如果晏绥知道了他的心思,必会撇着嘴槽一句“莫名其妙”。
永平宫恒王府虽是带百亩院落的五进深宅,却也未全然循着常规的制式:心仪哪间厢房就住哪儿,基本没什么主次之分,简单按先后分了几个院,便没什么旁的规矩了,随意得很。晏殢雪差了小厮去厢房唤王爷,两人便在垂花门下边等着,一左一右,相顾无言。晏炜风尘仆仆地来了,可安郡主心思天南海北地乱飞,说不定明天就一拍脑袋说要坐船去东瀛了,他显然是急着想要回去陪闺女,人一到就要送袁定出门去。袁将军面上半点不恼,两人唠了一路的戏本子,晏绥意兴阑珊地跟在后面,满脑子都是袁定精练的肩背腰腹,和膝盖屈起时绷出的弧线——小王爷趁前面两人不察,将手贴上了脸颊猛地揉了两下,试图将泛起的红晕按下去,连着擅自悸动的春心一起。
这段路不长。袁将军应下明日必会正式来访,两相拜别,恒王爷送到此,便为止了。袁朔方出了门,走出几步后忽觉有人在看他,回头——晏绥孤身倚于扉侧。见人转身,少年遥遥挥手作别,笑了。
袁定虽未展眉,那不知自何处而来的莫名疑虑,半数却也随他扬起的唇角眉眼,一同缱绻着消弭进了凡世风尘间。
晏绥在翻前几日刚出的话本,晏苰则斜倚在榻上看他,吃着水果,边看边笑。
“阿娘,”小王爷终是读不下去了,苦笑,“这是怎么了?”
“我在想啊,绥儿一眨眼,怎么就已经长那么大了呢。阿娘一下就老了。”
“您啊,合当永远是年轻的。论样貌,宫里的那几个娘娘怕是都不及您的。”
晏可安被他逗乐了,扔了手里的葡萄皮,坐过去问他:“绥儿,娘问你,你跟那袁将军走这么近,是病治好了?”
小王爷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头去看手里的纸页:“……也没怎么近,”末了,才咬了咬下唇,“病也还没好。”
晏苰伸手去挽他鬓角的落发,垂眸:“无事。你乐意与袁将军待着便待着,莫顾虑太多。大不了咱不治了,本就无伤大雅。届时到了当论婚嫁的年纪,寻个安分点的姑娘便了事。”
晏绥本想顿首,却又僵住了。
——明明早知最终会沦落至此,怎地此时又心有不甘了?
可安郡主没察觉出异样,小厮来唤说晚膳已上桌,便先行出门去了。晏殢雪合上话本,出门时恰瞥见放在了床头小案上,近几日正在绣的女红。
是那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暗自擅与另一个绣作了一对:锦布扇形香包,色水绿,布有暗纹,下坠彩绦,上绣木枝连理。
背有著名——入骨相思知不知。
当日夜琐事不表,隔日暮,袁定依约来访。袁将军这一天,小半日整顿军士排兵操练,小半日去了县衙寻尉迟了了问询案件进展,大半天全耗在西市找拿的出手的赠礼了。恒王府上着实是不缺什么,将军去了趟勾栏瓦肆,却被告知近几日来没什么值得王爷光临一观的新戏,全因尚若霖尚老板应召带着大半个戏班的好手上京奉旨演戏去了,得待到半月后他回来才挂得出恒王爷看得入眼的水牌子。
“我先前听闻尚老板的徒儿出师,是也一道去了?”“这倒没有,郑老板年纪太轻,班主怕他跟着惹事——”那小厮左右一瞧,没见什么人,便压低了声音对袁定道,“小孩子因为这个闹别扭呢,谁劝都听不进,小小年纪能耐不大脾气倒不小,须得班主回来了才好将人赶出来上台呢。”
袁定听过了事,也没往心里去,西市又兜兜转转了几圈,最终破费买了块镇纸——算不得成色绝佳,却也绝对是不菲之物:当代书画篆刻名家唐怀懿所作,自勾画至镌刻,皆是上品。除落款外,唯题四字:火不侵玉。
恰如其分。
至少恒王爷面上表现得还是颇为喜欢的,袁定便也当此事过去了。倒是晏绥认出了这文玩,许是在集市上瞥见过,随口便嗔他这银元花得着实是不值当,被可安郡主按了回去。
华亭晏氏的家宴礼数自然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庄重华贵令宾客拘束,也不会落人话柄说他们家不循礼数。袁定进门前便已遥遥瞥见了恒王爷与小王爷,家中女眷则在垂花门内候着,将他一路迎进了三进厢房的主屋。正中一张八仙红木桌椅,木质上乘工艺绝佳,连张果老胡须上打的结都雕得清清楚楚,着一层锃亮的薄蜡,烛光幽微,将其成色衬得如玦似玉。
恒王爷落主座,左请袁定,晏绥,右为恒王妃,可安郡主。餐前切时果一行,鹅梨饼子、甘蔗、乳梨月儿、红柿子、切绿橘、生藕铤子。而后下酒六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洗手蟹、鯚鱼假蛤蜊,诸如此类。餐间上厨劝酒五味,江鳐炸肚、蝤蛑签、姜醋假公权、煨牡蛎、特蛎炸肚。晏绥亲自定的菜目,小王爷初次着手此类物事,多少借鉴了陈世崇《随隐漫录》中所收录的清河郡王张俊宴请宋高宗菜单等此类文献典籍,但凡是家中厨娘能做出来的,大体都摆上桌了。袁定不察,只当这是王爷家中常规配置,怎知竟是有幸品到了先人宴请天子时的菜肴。
酒过三巡,别说袁定,连恒王爷都已有些醉了,晏绥更是连酒盏都有些拿不稳,直暗怨自己当时没考量太多,别说是六盏下酒菜,就是三盏都已足足够够了。刚又要举杯敬不知道什么东西,却突然被袁定伸手拦住:“小王爷醉了,这杯由末将代了。”
晏绥不仅酒量小,而且容易上脸,虽说自己全然不察,旁人却看得出他颊侧耳郭一片霞红,显然已是醉了。自己家宴,恒王自然不会管顾那么多规矩,毫无要为难他的意思,袁定代了一杯便了事。到了第五盏,鼎鼎大名的华亭恒王晏炜,已揽着袁定的肩膀与人称兄道弟了:
“朔方兄!这最后一盏酒下肚,以后咱俩可就是结拜兄弟了!来!”
“王爷,这末将可担不起,”袁定也喝得有些头晕,朦胧间举杯敬他,“若定是要算,您是我爷爷!”
“好!就当是我晏炜老来得子!干了!”
晏绥本倚在椅背上醒酒,闻言没忍住,笑声从唇边漏了出来,心想好在奶奶和阿娘早几巡就告退回屋歇息了,不然光这事恒王爷就能被王妃嘲笑到明年。快到了宵禁的时辰,袁定起身准备离去,晏炜便要送客出门,结果刚站起来就险些跌下去,幸亏袁将军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晏绥酒一下醒了大半,立马叫小厮来送恒王回屋歇息,自己则循礼数将袁定送出了门去。
夜间的冷风一吹,酒是醒了大半,小王爷就后悔没多罩件外袍,现在冻得都有些走不动道了。袁定见状,下意识地将人挽进了自己的怀里,以外衫裹着御风寒。裹进来了才意识到自己此举有些过于亲密,低头去看他,恰晏绥抬首,眼底含着诧异。
“……我怕你冷。你可介意?”
小王爷将头低了下去,双手叠起,“不,没事,不会,”说罢,也不知是否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往袁将军怀里缩了缩,“那将军,我们走吧?”
一路是寂静的沉默,杂以七零八落的风,落在袁定肩头。
自主屋至巷口,共多少步?晏绥数到一半,被袁定搂紧的手打断了。总之不长,不然,怎会这么快便要分别。
“明日来县衙吗?”
“定是会来的。会随王爷一道来。不过若是他酒醒不了,便另当别论。”
袁定笑了:“好。替末将多谢他。外袍小王爷穿回去罢,我的身子骨可比你硬朗多了。”
晏绥摇头,从他臂弯中小步跨出去,虽说被内外的冷暖温差冻得一寒,面上却硬是摆出了一副不畏天寒地冻的样子:“无事。我马上便回去了。将军还请早些回吧,宵禁了便出不得城了。”
袁将军便也不强求,系紧衣绳,颔首示意,作揖拜别。
晏绥在巷口伫立半晌,待那人萦绕了自己满身的气息被晚风吹散大半,才带着余在肩胛上的一缕遗香,掩嘴轻咳着踱步回了恒王府永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