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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五·千金诺 “猪胰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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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观屋内,三人分散了开来四处查探。尉迟了了虽说素来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却也不是什么死版固执到会给自己惹麻烦的人,对天潢贵胄皇亲国戚一流更是退避三舍。甫一进屋就看见晏绥冲书桌去了,自己也不跟着凑热闹,转头去翻了翻床铺上下。这晏小王爷是没谁有胆子指认说他顺手牵羊在晏家行窃的,他一小小县丞,可就说不准了。
晏殢雪面前桌案制由梨花木,自右向左、依上而下依次为笔架,石砚,账目,笔挂旁为笔洗笔搁,再旁为一木匣,然后是烛台,而后为一排立起的书册。笔架为松木所雕,上梁左右为云松,与双柱结为一体,底座琢作山石状,上挂大小狼羊兼毫六支,粗细不一。侧砚台以石制成,边琢一圈万字纹,工整规矩,旁笔洗为瓷,上有青花,再旁笔搁为玉,作丛山状,不雕不琢,生于天地,价值想必是不菲。
晏绥伸手要去开那木匣,一下却没能打开,“咦”了一声,凑近细细观瞧,眉头却是皱得越紧了。袁定本在查看那红木的双开门书阁,听见了他出声,便放下手中典籍,回头问道:“小王爷是发现什么了?”
他便将手中的匣子递了去,示意人去看这翻盖与底座的中缝,眉头依旧不展:“将军且看。这盒子上所刻的纹案称作’如意云’,寻常样式便是尖端朝上,双卷纹向下,”他从袁定手中接回这匣子,摆回木案上,“可我方才见它时,匣面上的如意云却恰恰相反。是双云卷向上而尖端朝下。”
“可是放反了?”
小王爷摇头:“不仅如此。匣子开口在双云卷所向的那侧,另一侧为合页。”
袁定立马懂了他的意思:“若是开得了盒子的人,断不会将开口对向墙壁而非自己。”
晏绥颔首道:“正是如此。故而我认为,有人拿了盒子后才发觉打不开,便放了回来,偏又不识这垂云纹,将其认作了寻常颠倒不分的如意纹或蚕纹。”
“不对,”袁朔方打断道,“若是有人拿了,那彼时这匣子的位置必然是正确的,又怎会全然不记得到放回来时便放反了?”
“……将军说的有理,”晏绥的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他那光洁白皙的下颚颊侧,“那,可是一人拿了这盒子,又另一人还了回去?”
“倒也不无可能。”
小王爷轻轻“啧”了一声,只得道:“先按下吧,回头再叙。”
晏绥查遍了这张海南黄花梨木案,着实是再查不出什么了,才凑去袁定那儿探头探脑地翻看他堆出来的书册典籍。晏老爷看得颇杂,上到四书五经下至话本怪谈,皆是轻触了那皮毛却无深入之意。晏殢雪随手翻了几本,没瞥见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却是被一本名作《蕊珠宫》的话本吸引了去,若不是袁定作势有意要赶他走了,怕是不读完这书舍不得放下的。
另一边的尉迟翻出了床下的樟木箱子,却未打开,见小王爷来了才侧身道:“小王爷。卑职无那开晏家人私物的胆量,怕是还得烦请您来看看了。”
“无事,”晏绥将那箱子拖正,就着床沿便坐下了,边扳那铜扣边问道,“尉迟大人心有顾虑,可是与被贬至华亭的事因有关?”
尉迟不语,抿了抿唇,显是有不快之意。恰问者又无心,多少只是随口一提,又没在抬头看着他,便错过了那抹不悦。晏绥自然也不会再多追问,只当他是有意回避,两人沉默间便开了箱子。
低头一见箱中物什,两人俱是一愣,而后都抬头看了眼对方,又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与自己一般的惊诧。
箱中是万两黄金银元,珠宝古玩,墨迹字画,房契租约,宝钞银票,皆存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地垒起,满满当当塞了堪堪整个箱子。
终于翻烦了书册的袁定凑过来时,恰巧正撞上了这一幕,也是愣了,三人便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呃。末将倒是没想到,这晏宅看着不大,陈设也不过如此,却藏着这么些个宝贝啊。”
“不仅如此,”尉迟了了微眯起双瞳,眉心蹙起,“床底下还有两个一般制式大小的箱子。”
晏绥已将箱子合上推回去了,坐回那床沿,身侧撑起双臂便道:“届时劳烦尉迟大人令晏家人好好清点一下这些物品,免有遗漏。现今怕是还要算上谋财害命这条动机了。”
“谋财害命,不会留那么多,”县丞未及顾上礼数,便是下意识地接口道,“怕是亲近之人。”
“有理。这么些个贵重的东西没道理不锁起来,怕是有人捷足先登却又不为所动。”袁定而后道,“那便多半是晏家自己人。”
“可又为何?”小王爷毫不在意与这两人如至交挚友般的交流方式,反倒似是颇为习惯,“若是晏家人,一无觊觎这钱财的道理,二无这必要哪。还是说,晏老爷已抠到连自家人都一毛不拔了?”
“倒也不无可能啊,”袁定双手交叠于前胸,将重心放上左脚,“晏老爷自己用的笔墨纸砚皆是上品,长子晏晖屋中却冷冷清清,怕不会是个乐善好施的圣人。”
尉迟淡然插话道:“二位都看见了,那箱中物事皆摆放得整齐规矩,断是没多大被人翻动过的可能的。若是为钱财而去,不会如此。”
晏绥皱眉:“那就是此人一开箱子,只消一眼便得以知晓自己所寻之物不在此了。”
袁定轻“嘶”了一声,沉吟道:“……小王爷说的倒是有点道理。”
“那我们现在便足以推出,”尉迟斜斜倚上床柱,双手堪堪袖起,“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在晏老爷身上偷得了钥匙,来此寻锁,找到了那三个箱子打开后却发觉自己所寻的东西并不在箱子里。这个物件当是比这些个箱子小的,且并非财物,也万分明显,都不需翻找。”
袁朔方颔首,小王爷也轻嗯了一声以示赞同,接口道:“届时得晏家老小的证实其中未有财务损失,我等才可……袁将军?!”
袁朔方将手探进晏绥的小腿间,伸向了床下,已将最外面的那个箱子拉出来了大半,闻言便抬首道:“小王爷莫慌。你我他都不言语,谁还能知道此事?待晏家人哭完丧后再回来清点,一怕是要毁坏证据状态,二怕他们为钱财而谎报案情,执意说有东西失窃,还要浪费时间,”他将第一个箱子拖去一边,又俯身去拽另外两个,声音从床板下传来,震颤下那堆积多年的灰尘,“仅是查勘罢了。小王爷莫要多虑。”
晏殢雪挽着长衫将双腿抬起半悬于空中,除却袁定的肩背与这床榻外着实没地方放下,唇角眼尾多少显了些许窘迫之色,听他说完后却是先抬头去看尉迟,也未顾得上仪表仪容,开口便只是:“尉迟大人?”
尉迟了了为他姿势动作而下意识地游离开目光:“只要有小王爷与袁将军乐意顶着,微臣自然是不会多嘴的。”
袁朔方好不容易将那两个箱子拖出来,晏绥终于得以将双腿放下时看向他的眼神显然是有意踹他两脚,可惜碍于礼数教条,未能付诸行动,只得空想。袁定看他紧抿着的唇角轻笑,生生气得小王爷干脆撇过头去不肯再看他。尉迟的视线来回晃悠着观瞧两人神色,最终只得沉默着独自将地上的三个箱子依次尽数打开——不出所料,皆是一般的满载珠宝银元,堆砌得规规整整,显然毫无被人动过的痕迹。
“现在我们可确定了,”他起身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幼稚冷战,“确实没人动过,但那人很仔细,连锁都拿走了,为的恐怕就是不想让我们怀疑到钥匙上。”
“如此贵重的财务,不可能没有钥匙的。这人是在赌捕快其实并不敢随意翻动房中物件。”晏绥理理鬓边青丝,随口道,“显是赌错了。”
小王爷将箱子合上,半蹲下推回床下,动作却忽的顿住了。袁定当他是力气不够,便也半俯下身去,有意帮他,却发觉少年人轻耸了耸鼻翼,似是在闻嗅什么东西,头也越来越低了,愈发的靠近这擦得有几分反光的红木地板。
“小王爷可是发觉了什么?”
“嗯……有味道。”他将箱子一下推了进去,身子却顺着这股味道往袁大将军那儿歪了去,“我说不太上来是什么味……像是,皂角?”
“皂角?”尉迟了了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费了点神才在床柱与墙的缝隙中找到了一扇梨花木的屏风,“晏老爷怕是在屋内沐浴的。”
“这股味道不像是沐浴时会遗留下的,着实是浓郁了些,必是昨晚或今早……以皂角等物洁净过地板?要么,是晏老爷有什么特殊癖好,沐浴时将水全洒出了浴盆?不然断不会自这几片地方散来,还至今稽留在屋内,”他在袁朔方的膝盖前停住,极力吸了吸鼻子,“袁将军,麻烦让一下。”
袁定依言照做,晏绥一手撑于床沿,凑近了地板缝仔细观瞧,白皙的鼻尖都险些触上地面,忽欣然道:“看这里。这点灰的,可是澡豆?”
站着的两个大男人都凑了过来,可不论晏殢雪靠多近,他都着实难以说清这究竟是什么,只得伸了手,以修剪得温顺圆润的指甲尖将其划了出来,凑近鼻尖,
“猪胰脏、白豆屑、甘松、白檀、麝香……白僵蚕?”
“是澡豆无误了。”
晏绥试图用一只手从囊袋中将手帕翻出来,可袋子里塞的东西太多,失败了。袁朔方将自己的帕子抽出来为人擦了手,又折了回去收好,道:“有人拿如此昂贵的澡豆擦地,一是生来富贵,二是情况紧急,三是仅凭清水,这污渍难以擦除。”
晏殢雪随口接道:“譬如血迹。”
三人俱是灵光一现,尉迟了了轻“哦”了一声:“这里才是第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