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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四·如意云 那一双玉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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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换是袁定愣住不语了,晏绥候了须臾,见他尚无意开口,只得又道:“将军?方才询了我何事?”
袁朔方这才回神,尚且还木然怔道:“啊。末将方才问小王爷,先行去查哪一间厢房。”
“按顺序来,先去倒座房看看吧。”
“溷厕仆侍所在,可是实打实的腌臜之地,除却小王爷外怕是就只有尉迟大人乐意去查了。”
“嗳,”小王爷的笑中带了三四分讥嘲,似是刻意而为的,有意激他,“那将军大可在前院候我片刻,在下去去便回。”
“……末将可亦未曾如此说过。”
怕是为遮掩因不悦而垂下的唇角,袁朔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几步,最终却因晏绥那慢吞吞的步调而不得不停了下来,侧着身站在前院候他。晏殢雪笑着缓步踏上他身旁,向斜后方一挥广袖,投足举手温婉似行云流水,恰如台上戏子一水袖,便挥停了满班的文场弦师。
“嗳,将军,”晏殢雪语调里染上了小旦的清亮悠扬,恰又不失少年人的英武轩昂,皆是正到好处的风雅,着实不由得任人遐思此人若是眼着浓妆、头戴凤冠,肩披霞帔,当是如何一副惊才绝艳的模样,“那便走吧。”
数缕细小发丝自大将军眼前拂过,勾出初夏南风倜傥的潇洒,绘作一副冠世的工笔佳人画。
茅厕里确实是无什么可看的,除却那刺鼻的异味就只有蝇虫污秽了,晏绥兜兜转转了小半圈,也着实受不了了要往外跑。反倒是袁定,多少是个军营里出来的汉子,尸腐浊气都不在话下,况论这区区恶臭呢。他悠哉地看小王爷又是捂鼻子又是皱眉,最终还是端着架子遵循礼数没好意思太早提要走,生生忍了半圈才往回溜。出了厕房,几间佣人房堪称是一贫如洗,进屋便是一目了然,连个五斗橱也无,两人翻看了一圈,除却晏家人是着实抠门外也未再查到什么旁的了。
私塾亦如是,下人们拾掇的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未留下,前来教书的先生也显然是个整洁规矩的人,讲台上不留一物,整间偌大的学堂里半点线索都没寻到。他们到时尉迟了了恰在审那些个仆从,多半是还尚未有所成效,他面上却也不见几分不耐之意,多是如冰霜般的严肃认真。
至今未有所得,晏绥倒也不气馁,背着手兜兜转转地绕回前院,奔西厢房就去了。
小王爷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天潢贵胄,先前看了晏家的仆从所住的地方就已心有疑虑了,而今看了这长子晏晖的屋子,内心的困顿都将近在脸上尽数显了出来,就差开口问了。他还是知道这等话语说出来就算是无晏家人在场也是极不合礼数的,虽然袁定看得清清楚楚心下了然,晏绥到底还是一句不提。
西厢房绝对是算不得一贫如洗,但也是精简到了一定地步,可见晏老爷转了铺子后家中的财政收入并不可观。长子晏晖显然喜好字画胜过文玩,挂了满墙满眼的名家墨迹,却不见几个瓷瓶玉雕,桌椅的风格也一般清简。
晏绥随手翻了翻书房桌上的几本书简,大抵是孔孟之道诗云子曰,显然是个普普通通的苦读书生。小王爷背着手在厢房里转了一圈,临了对袁定开口道:“晖哥哥是个性善的人,一可说是软弱,二可说是慈悲,”他看着烛台上的罩子,“分明可以用明火,却为那扑火的飞蛾而不舍。是圣人之仁。”
“说不准只是怕被火灼伤呢。”
晏殢雪笑着挽了挽长袖,伸手点过桌上垒的整整齐齐的书册典籍:“我是识得他的。数年前晏老爷转了铺子改收租子维生,有一年恰好遇上倭寇四起,晏宅被盗还被放火烧成了废墟,他便带着一家老小来了恒王府上。彼时晏蓁蓁还是个孩子呢,就知道跟在我们后面瞎跑。晖哥哥长我两岁,当时许是有……十岁?这仔细较真的性子倒是未变。”
随后两人出了东厢房,便有意前去查探四夫人陆氏的卧房,却恰遇上尉迟县令自正屋出来,许是刚审完那些个差役仆从,见了两人躬身作揖后便道:“晏小王爷。县丞有意为一事寻你。”
“何事?”
尉迟了了从广袖中将那卷示意图抽出一端:“为此事。尸体有异,赵大人请您去看看。”
三人便是又回了主屋,一踏进门槛就见赵令飞站在尸体前擦汗。尉迟唤他,县丞便急着将晏绥请了过去:“哎呀小王爷,您可来了。您来看看,尉迟县丞执意说这尸身上伤口有异样,小王爷意下如何?”
“嗳,好。尉迟大人,那图可否借我一观?”
尉迟了了将画卷在桌上展开,晏绥将图与这尸首对照了看看。尉迟显是个规矩到有几分偏执的人,连比例尺寸都标注的清清楚楚,晏小王爷便不再看那正在逐渐腐化的尸体,低头钻进了图里,须臾后起身道:“袁将军与我讲过的,这伤口确实是有异样。击打所形成的擦伤角度太大,若老爷是坐姿,行凶者怕是无可比将军矮的。”
他转头去问尉迟:“晏府上可有规尺?”
片刻后,一捕快拿了规尺与矩来,晏绥道谢后接过,屈身量了量这图,又去比对那尸首,而后道:“晏老爷高有六尺一寸,上半身便是约有三尺。太师椅高一尺五寸,那晏老爷坐姿,高便约有四尺五寸。我高有五尺三寸,自踵至肩有四尺四寸又七,算作四尺半,挥动手臂击打太阳穴时恰好与老爷的创口持平。若是我有意击打他头部,那最为恰当且方便的击打角度,”晏绥站于晏老爷尸首前,抬手比划,作击打之势,“当与水平线呈零度。”
许是多少还是有些怵这尸首,晏殢雪没再看他,回身道:“可否麻烦袁将军坐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做个样子?您的身量与晏老爷最为相近了。”
“小事。”
袁朔方坐上了另一边的椅子,晏绥便站了过去,在他面前比比划划:“若立天元一为凶手与死者的距离,也便是我与袁将军之间的距离,”他往后退了小半步,“天元一不可大于行凶者的臂长与凶器长之和,也不可小于小臂长与凶器长之差,前者够不到,后者使不上力。”晏绥退到自己的臂长以外又半步,手握拳挥过了袁定额前,示意是够不着的;又前跨了一大步,堪堪挤进他两腿间——倏然是令袁大将军身形一顿,不敢再动半分。晏绥挥了挥手腕,示意是用不上力的,便又往后退了约有一尺半,道:“人与人之间有依关系而定的特定距离。当两人仅仅是熟人,并不是非常密切的关系时,一般相距当有一尺五寸至四尺之间。若是再近的话,”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如先前一般将自己纤细的腰肢送进袁定怀里,将双手搭上他肩膀,“便是有过于亲密的意图,或处在此种场合了。例如夫妻房事,或仵作尸检。”
袁朔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下,反是晏殢雪似是全然不知,身形微有歪斜,膝弯便轻靠上了他腿侧。那一双玉手只是堪堪搭着他肩胛,偏就给了袁大将军一种他将抚上他脖颈脸颊的错觉。
小王爷面色如常地说出了这句话,又面色如常地退了回去,在半尺处站定,继续道:“先前立了这距离为天元一,若以我肩高加上天元一,那不论天元一为何,水平线、垂直线与击打角度都将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那击打角度便为四十五度。晏老爷尸首上的伤痕有七十五度。与四十五度相比,得出的比率为一点六。故凶手的肩高为我的肩高加上天元一的一点六倍。若天元一为一尺又五寸,则此人肩高有六尺。成年人的身高多等于头长的八倍或七点五倍,便作八倍吧。立此人头长为天元二,那天元二乘以八再减去天元二,可得他的肩高为六尺,且头长八点五寸。乘以八,得约六尺又九寸。故凶手身高至少得有六尺又九寸。”
赵令飞听到一半就跟不上了,袁定虽说有几个步骤不甚清楚,倒是听懂他意思了:“将近七尺,若是有如此一人,怕是过于鹤立鸡群了。”
“微臣与小王爷所见略同。虽说未得空详细算过高度,但如若晏老爷死于此,凶手必然身高过我,甚至袁将军。自晨起微臣便有留心过,晏府上是没有如此一号人的。”
晏绥颔首称是:“我想也当是如此。这么说来,便可断言晏老爷是被拖来此处的了。”
赵县令终于算是听懂了些许,边将帕子往袋中塞边道:“小王爷言下之意,是此处并非第一现场?”
“正是。且案发时老爷多半非是站姿或坐姿,想必是跽坐于地或躺于床铺时遭受的袭击。若大人不介意,可否让我等去卧房看看?”
赵令飞忙不迭地将他们让去了房内,晏绥将画卷收起递还给尉迟县丞,亦开口请他同去,袁定便起身跟在了两人身后。赵大人看了看坐在高堂上的尸首,面有嫌恶地“哎呀”了一声,挥手便示意捕快们将它搬回县衙,自己也随之离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