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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风拂叶 晏殢雪甫一 ...

  •   晏家宅邸大小连恒王府内的龙首池都不及,进门五步便是一堵座山照壁,上刻松鹤延年,左拐进屏门入前院,右为垂花门左是倒座房,垂花门后还有萧墙,绕过才是内院。内院现无一闲人,院中左右为东西厢房,房门紧闭,正房门旁两棵垂柳,三五捕快皆聚在其下歇息。
      晏安虽称恒王外戚,却是个连名分也排不上的偏家旁支,靠着晏王爷的脸面当了几年的商贾,嫌这行要做小伏低看人脸色,没多久就将铺子转了,蹲在家里坐吃山空,心安理得地收收租子,日子过得倒也还算阔绰。
      晏老爷的正室夫人晏周氏,是鸿商富贾周家的三小姐,徒生了一副销魂蚀骨的皮囊,心胸狭隘,腹无诗书,养出儿子前生生将几个偏房侍妾废的废、残的残,直到三儿子晏晖降世,才许四夫人陆氏生了个女儿,名唤晏蓁蓁。
      晏安的老母晏潘氏已年逾七十,是个脾气尖酸的老太太,老来富贵,不识什么礼数,全家上下都得供着她。晏老爷早年丧父,对母亲言听计从,若是老太太不高兴了,大小池鱼必遭殃及。孙辈里老太太最喜小孙女,素来看不惯正室夫人,觉得周氏是祸害他们晏家的狐狸精,连带着晏晖也一并不受待见。
      晏家的大小姐二小姐一个远嫁长安给人做侧室,一个嫁给了苏州一小官当正妻,也不知孰优孰劣,都早不在永安坊住着了。家中的二夫人长锁耳房闭门不出,三夫人早被晏老爷休了回乡了,暂且都不在此案怀疑的范围内。
      几个捕快见着袁定都忙不迭地从地上蹦跶起来行礼,看向晏绥的眼神虽探究,倒也未逾矩。两人踏入正房,晏殢雪甫一适应屋中光线,立马便越过众人看见了坐首太师椅上瘫倚着的晏老爷。

      晏安上白衣下墨裳,外罩深褐对襟广袖袍,腰挂玉佩,整个人都歪斜向一边,肤泛青紫,面色诧然。细看太阳穴上确有外伤,还有大片的淤青,两手下垂,左手紧握成拳,只露出了一截红缨细穗,已可看出是枚瑶佩。晏绥循礼数,暂且弃下现场不看,将视线转向四周站着的几位官人。
      仵作魏云恒已收了器械入匣,正欲出门,见了袁定便驻足行礼道:“袁将军。”
      他所着的是粗布衣裳,头戴荆钗,面色煞白,配上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瞳,眼底的青紫与那无几分血色的薄唇,骨节分明的手掌肘臂,举手投足间都有三四分的有气无力,带着浓厚的厌世意味。
      这一声袁将军便是唤停了整个前厅的人,纷纷转过身来作揖。袁朔方还礼后讶异于无人识得这晏小王爷的面貌,向众人道:“此乃小恒王爷晏绥晏殢雪,特意随末将来此检视那夔龙佩的。”
      晏绥恭身,礼数做得恰到好处:“正是在下。叨扰大人们了。”
      “诶诶,小王爷言过了,”赵县令身材矮小,不比晏绥高几寸,身上满是赘肉,正不停地拿绢布擦着额头鬓角的汗,乌纱帽被他越擦越往后滑,脸上挂着真诚到虚伪的笑,“这是小人有幸请来了您啊,小王爷这一路劳苦,可要吃茶不?”
      晏殢雪笑着推拒,赵令飞面上也半点看不出恼怒来,差使开了身边的衙役便将他俩往里请,魏云恒脚下步子一转,自然也一并跟上了。正屋不大,晏绥身后的两人未得以聊上几句死者伤势,没走两步便到尸首前了。县丞立于侧,行完礼后便背对着正门,右手背于腰后,左手前臂高悬,手持秋毫,待到晏殢雪走至跟前了才放下,转身作揖。是个束着高冠的少年郎,身高六尺,看似方才弱冠,规规矩矩地带着乌纱,鬓有垂发,眉眼间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墨守成规,面色冷峻,毫无奉承之意:“卑职尉迟了了,华亭县丞。”
      “尉迟大人,”晏绥对他的态度未上半分心,依旧笑得眼如新月,“这是在画死者死相?”
      他似是未料到这小王爷非是纨绔子弟,反倒对这案子有几分上心,便避了避身子,让他得以看清这堪堪占了木案一隅的素宣上工笔所绘的示意图:“是。死者头部伤痕角度诡异,值此时节,尸身难保不腐,还是记下为好,以免日后有所需。”
      “大人是心系天下的。不当困囿于华亭这一小小县城。”
      赵令飞听闻此言面上却依旧是那温顺的样子,丝毫没有因作为一“小小县城”的县令而表露出怒意。袁定乍一听有三四分诧异,一是为他这毫无遮拦的话语,二是为他笃定的口吻。瞥见尉迟了了神色有细微变动,心下了然:这怕是一语中的,小王爷有意要诈他心性,是春风肆意少年郎,还是城府深到有意装高洁的小狐狸。
      “应试只考取了末位,自然是谋求不了长安一官半职的。能得以在华亭做一县丞,小人当叩谢皇恩浩荡。”
      分明是奉承的话,自他口中说出,又配上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多少还是有几分讥嘲。晏绥多少猜得到其中有渊源隐情,便不再多问,接口道:“大人在这华亭县鞠躬尽瘁兢兢业业,表……圣上他不会看不见的。”
      尉迟了了恩了一声,算是答了,回头又钻进他那张画中了。晏绥见他无意再谈,便侧身弯腰,去瞧那玉佩,转头问赵令飞:“怎的不拿出来?可是死者已僵?”
      “诶呀,这仵作的肮脏事小人可着实是不知啊,”他又开始擦汗,退开了小半步,示意魏云恒去解释。魏仵作顶着张昏昏欲睡的脸,有几分身形不稳地给他行了礼:“回小王爷,待到草民来时便已是如此了,尸斑已显,尸体僵化,估计死了有几个时辰了。若是小王爷要等尸僵缓解,怕是还要两三天。”
      晏殢雪颠来倒去地想法子在晏安的指缝间看清玉佩的样式,却是无果,实在是攥得太紧了,没留半寸空隙来,最终只得作罢。
      “着实对不住赵大人,”他一低头作势要长揖,就吓得赵令飞忙不迭地去扶他,晏绥抬头,面上神色是着实的无可奈何,“这夔龙纹繁复纷杂,若是无以观全貌,怕是看不出什么的。”
      “无事无事,”赵县令一边忙着擦汗,一边不停地宽慰他,“此乃小事一桩,小王爷何足挂心,待几天后我差人再给您送去便是。”
      尉迟了了眉尾一颤,显然是有阻拦之意,却没开口。反倒是晏绥巧言回绝了:“嗳,不麻烦大人。过几日我再跑一趟县衙便是。”
      赵大人又说了许多无用的客套话,晏殢雪微笑着应付,既无不耐亦无厌烦,眼角趁此时机打量着屋内陈设。算不得富奢,却也绝无清贫之意。入门便是左右各两套官帽椅,高堂上的太师椅背镶贝母,雕作亭松,正墙上高挂字画,画的是红顶仙鹤,上却书“天道酬勤”。
      低头再细看这桌案陈设,晏绥眉头一蹙,蓦然道:“大人,可是有人动过这茶壶?”
      赵令飞又开始擦汗,看的人都莫名替他心慌:“小人这不甚清楚啊,尉迟县丞可是动过?”
      尉迟了了显然是听到了,但没急着应答,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画,检查了三四遍后确认无误,才卷起收入袖中,回道:“卑职未曾动过,也下了明令不许任何人破坏现场。辰时来时如何,现在当亦如何。”
      “那便怪了,”晏殢雪抬手摸了摸下颚,葱白的指尖来回摩挲着颊侧,“这茶壶的位置不对哪。”
      另一边的袁定在与魏云恒沟通死者的伤势死法,魏仵作哑着嗓子道:“回将军,死者头部遭受钝器击打,有数个细小乌青,呈圆形,多半是细小物什多次击打造成的。颈后有针眼,银针所试无毒,但不可排除死者是毒发而亡。约莫是昨夜死的。”
      还未待他将这些个零散的证据串联起来,就听得了晏绥的那一句话,不由问道:“如何不对?”
      晏殢雪向众人比划了两下位置,解释道:“你看,我若是晏老爷,坐于此,”他站在晏安尸首之前,面上毫无惧意,小心规避着不触上他尸身,尽量将肩胛与死者的肩胛位置靠近,“我虽然勉强能够到这茶壶,但却十分不便。尉迟大人,晏老爷前臂长几何?”
      尉迟立马回道:“一尺一寸。”
      他以掌丈量,相距远已过一尺,非得将整个手臂抬起才能拿取,笃定道:“那便是了。壶中尚有龙井,闻茶香像是昨夜戌时泡的,还余了大半,不使些力道是抬不起来的。木案绝大部分皆空置,老爷若是一人,全然不必费此周折,将其放在一个并不足够方便的距离。”
      “小王爷的意思是,晏老爷在此饮茶,身旁有人看茶?”
      “正是。赵大人才思敏捷,”晏绥全然无被人截了话头的怒意,兀自接了下去,“既然有人看茶,便多半是有客了。”
      袁定忽的打断道:“非也,”见晏殢雪转身来看他,袁朔方便指了指两旁共四张茶几,“既现场未动,为何案上无茶盏?若是下人收走了,又为何不动主桌上的东西?”
      晏绥闻言,下意识地回道:“怕是有人欲盖弥彰。”便走近了袁将军身侧那张木案,俯身凑向桌面细看其上痕迹,眯眼看了半晌,忽然道:“嗳嗳,看,我猜对了,”他无意识地拉了拉袁定的手腕,示意他蹲下看这桌面,“将军看,此处,与此处。”葱白如玉的指尖点了点桌面,一下将人的注意力全吸引去了,过了几个弹指才反应过来,眯眼去看:“怎么?”
      “将军太高,得再蹲下点,”晏绥起身让位,顺手按了按他肩胛,示意人的视线与桌案将近齐平,“将军可看见了?”
      袁定皱眉,调整了三两下角度,才恍然道:“可是桌面有水渍?”
      魏云恒此刻突然开了口,倒是有几分自言自语的意味:“若是茶水溅上桌面,以布擦之,仓促之下多少是会留有水渍的。若是光线恰好映射上,便可看清了。小王爷倒是明察秋毫。”
      晏绥勾了个明媚的笑,看得出是真心在因人的称赞而感到高兴:“嗳,多谢魏仵作褒扬了。”
      尉迟了了也凑了过来,袁定起身后便眯着眼凑过去看,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一小片弧形水渍,显然是被人擦过:“如此说来确实是有客拜访。怕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才需得如此遮掩。”
      “尉迟大人多半所言无误,不过若是如此,这看茶的是何人,便十分耐人寻味了,”晏绥又开始摩挲下颚,习惯性地去咬下唇上的死皮,“如此贵客,寻常家仆侍从怕是无权得见的。这晏家的仆从可是都已关入县衙了?那还得劳烦赵大人挨个审问清楚,前夜可是否有人来访。不过一来怕是没人敢认,二来怕是没人得老爷如此信任的。”
      “哎呀,”赵令飞为这倏忽变多了的工作量使劲儿地擦着汗,手里的白帕子怕是都要变色了,“那小王爷以为何?”
      “唔。在下觉着,多半是家中儿女小辈或妻妾夫人。就好比今日袁将军来恒王府上寻人,便是我给奶奶看的茶。”
      “确实,”袁定思索道,“如此一来,家中仆役的嫌疑便小多了。”
      “不过也不尽然,”晏殢雪摇头打断,“我也没说这看茶者便是凶手了。但此人重要,倒也是真的。”
      赵令飞见这小王爷似是有几分本事,来了不足一刻钟,查出的东西怕是比他们一上午找到的线索还要多,便趁机撺掇道:“小王爷这既然来了,不妨在这永安坊里四处走动看看,有无甚么小人遗漏的线索?诶呀,不瞒您说,小王爷这一来虽是没看上瑶佩,对咱的案子却可说是拨云见日了啊!”
      “嗳,拨云见日尚不敢当,多少有些帮扶到大人查案便足矣了。赵大人开口了,那怎可推辞,自然是要看看的。”
      晏殢雪高高兴兴地应下了,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切切实实的案子,好奇心占了半数,余下一半是着实为这晏老爷不公,便随着袁定一道出了正屋,打算四处看看这晏宅。魏云恒无有旁的差事了,先行告辞回衙门写伤情卷宗,尉迟了了领了命去后院领家丁侍从来私塾审问,那些个夫人长子的,待到有了更确凿些的证据再言罢。

      晏宅的制式循的是京城四合院,整个华亭仅此一家。自南侧起由西向东依次是倒座房,多为佣人所住,旁为正门。而后北侧是溷厕,前院,屏门,大门正对影壁,最东是私塾。向北进二门垂花门,过影壁后右为长子晏晖所住的东厢房,左是四夫人陆氏的西厢房,皆是“三正两耳”,两边各带有盝顶,为收储杂物所用。正房坐北朝南,左卧居家中主母晏老太,右卧居晏老爷与正房夫人周氏。按寻常人家的规矩,女儿晏蓁蓁当与仆从同住后罩房,却是因独得老夫人宠爱而得以居于左耳室。
      为方便官府查案,晏家人现在上至主母下至女侍都被半囚在后院,得待到衙门查清楚了各个厢房耳室卧房的物什才可回房。
      “小王爷,”两人站在正屋阶前,袁定解释完了现状,侧过身来问他,“先去查哪一间?”
      正恰微风拂过,杨柳依依,浅淡的翠色揉进少年琥珀般的眼瞳里。他正出神,闻他唤他名号才偏过头来,微扬起眼尾看他,困顿与懵懂皆缀在眉间鬓角,喉口与鼻腔轻奏出一个朦胧的问句:“嗯?”
      好似一片柳叶飘上湖面,以鸿毛之轻,荡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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