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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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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希恩退休的第七天。
这家餐馆的陈设对她而言并不新鲜,深蓝色的卡座对面坐着邻居强行介绍的第三个相亲对象。
今天来的小伙子为了相亲特地打扮了一番,希恩对他第一印象不错,与前两天穿着拖鞋睡衣来的那位先生相比,这位姓赵的年轻人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我听说你是无国界警察?”
“之前是无国界警察,我已经退役了。”希恩微笑着抿了一口柠檬水,“现在在大学教国际语。”
“那就好。警察什么的就是太危险,成天不着家,这样的老婆娶了有什么用,还是当老师好。”赵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问道,“无国界警察平时都做些什么?你是文职还是外勤?”
“无国界警察不分文职和外勤,不过警察嘛,任务都差不多。我在亚特兰蒂斯和南琼州地区待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抓过不少通缉犯。”
赵先生眼看着变了脸色,亚特兰蒂斯和南琼州在文明世界的居民眼中是脏乱的法外之地,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那种地方有警察?我以为那里是没人管的垃圾场。”
“那里住的都是核战争的难民,亚特兰蒂斯也罢,南琼州也罢,全世界的无zheng|府灰色地区人口加起来大约有3亿,他们都是核战争的受害者,乱是乱了点,不过还不至于变成垃圾场。”希恩不动声色地辩解了一句,“无国界警察就是这些地方的治安官,我们和国际刑警不太一样。”
对面的赵先生无动于衷,在手机上翻起了今天的财经新闻。希恩的眉毛轻轻朝上一抬,决定放弃这个没有可能继续下去的话题。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先生提出了他感兴趣的问题:“希小姐单身多久了?”
“26年。”
赵先生露出了一个非常满意地笑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没有谈过恋爱?为什么?”在他的经验里,像希恩这种难得一见的美女应该追求者无数,她应该开始早早开始享受世界给予她的特权,然后选几个有钱的少爷谈几场闹着玩的恋爱,挥霍掉一大笔钱。这是赵先生认为的,或者说想象中的美女的生活。
毕竟美丽的外貌是一种特权,赵先生认为不会有人傻到放弃使用与生俱来的权利。
“可能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希恩给出了一个波澜不惊的答案。远处的天空渐渐变得昏暗,希恩的鼻腔里犁起雨水的味道,想起晾在后院的衣服还没收,决定以此为理由结束这场无趣的相亲会。
“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谈恋爱。对你们女生来说,什么事情会比找男朋友更重要?”
希恩风度翩翩地向吧台旁的服务员招手,问对面道:“对于男人而言,有什么事情比找女朋友更重要呢?”
“太多了,结婚和恋爱对于我们而言只是人生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男人最重要的应该是事业,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家庭的支柱。”
“我赞赏你的事业心。”希恩挂上一个礼貌而富有距离感的笑容,“自我实现和社会认可可以带来不亚于恋爱的快乐,我想赵先生一定熟知这种体验。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服务员拿来账单,希恩熟练地掏出现金准备结账。
赵先生一手挡着服务员,焦急问道:“等等等等,怎么这么急着就结账了?”
希恩指了指窗外:“要下雨了,我得回家去收衣服,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结账这事怎么能让女生来,我来我来,这顿我请。”
“我有优惠券,我付钱更便宜。”希恩熟知抢单的套路,碰到为了面子抢单客套的人就使出优惠券策略,通常不会有人为了面子给餐厅送钱,因此屡试不爽。
相亲局女方请客的含义是“我们两不相欠,别再找我了。”希恩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了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不满,然后朝赵先生点头道别,匆匆走出生意冷清的餐厅。
“等一下希小姐!我开车送你回家吧。”赵先生在店门口叫住了准备步行回家的希恩。
“不用了,谢谢。”希恩站在没有红绿灯的街边,朝左右一望,穿浅灰色套装的身影敏捷地穿过花花绿绿的车流和褪色墙壁组成的街道,消失在红色房顶的转角。
雨落得比预料中早。
这个东大区沿海边境的小镇宁静得像一汪深潭,零星的雨点把街边闲聊的居民赶进屋檐下,摆摊做生意的小贩有的收了摊,有的支起雨棚继续做生意。杂货店的招牌上写着上个世纪的简体字,店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一边织毛衣,一边用本地话埋怨天气。
希恩突然有一种时间静止的错觉,她站到屋檐下,点燃了一支香烟。她想借着香烟的气味把这平凡的一刻刻进记忆深处,在过去26年中所有绝望和痛苦的时刻,正是这种平静生活的幻想支撑着她。
她幻想有一天醒来不必面对枪声和哨响,身边的人过上了上个世纪的和平生活。每天可以在温暖的床上睡到自然醒,不做噩梦,也没有警铃,醒来后吃上一碗咸豆腐脑再加上一个没有硝烟味的热馒头。如果条件允许,或许找一份清闲的工作,准点上下班。
谁能想到,这样幻想中的生活竟然已经持续一周了。
可笑的是,自己并不觉得快乐。
没有硝烟味的馒头有一股苦涩的碱水味;枪声和哨响虽然消失,习惯了警队生活的她还是会在六点准时从噩梦中醒来。
握枪的手已经忘记了握粉笔的感觉,有一些东西早已在不情愿中慢慢融进了她的骨髓里。
希恩报复性地想念“黑角鹿”的生活。
“黑角鹿”是希恩的无籍警代号。
这个名叫希恩的年轻人拥有顶尖无籍警所需要的的一切特质:优秀的体能,强大的分析能力,敏锐的洞察力,出众的智慧和语言能力。她是无国界警察组织成立以来最年轻的一级警探,被称为百年难遇的超级天才,任职的数年间侦破大小案件无数,在黑暗世界里声名远播。
如果不是因为暗中调查那个名为“白渡鸦”的神秘存在,希恩或许前途无量。
在调查开始后不久,联合监察部门突然收到一封证据确凿的检举信,信中揭发了希恩极度不堪的秘密,震惊总部。
最后一次庭审会上,希恩用沉默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无籍警总长当庭宣告黑角鹿解职,剥夺刑事警察执照及执法权力终生,并驱逐出亚特兰蒂斯,永不得回。
希恩精神恍惚,在法庭外的台阶上吐了半个小时,然后交还武器和执照,注销所有档案,整理好行李回到养父母的老家。
可惜养父母早已去世,只留下一幢破落的旧宅。
希恩顶着雨慢慢踱回旧宅,她看到不远处邻居家的新手司机正把车子倒进花园,草皮印上了一条难看的轮胎印。司机对自己的车技感到无能为力,冒雨下车想找人帮忙。路过的希恩热心提供了帮助,三两下把车倒进车库,顺便还帮司机女士把装着清洁剂,纸尿裤和园艺工具的大包小包搬进屋子里。
李女士和丈夫两人才搬来不久,这附近房价一年比一年低,吸引了不少做货运物流生意的老板建立根据地,住户却只见搬出,鲜见搬入。东藤路的住宅区十户里空了大半,年轻人们南奔北逃,只有土生土长的老人还愿意留在这里。
不过李女士说自己喜欢安静的环境,对图亩镇大为赞赏,难得认识了新朋友,她还特意邀请希恩今晚来家中做客。
希恩一向不喜欢社交场合,但这一次却答应得十分爽快。她从李家的花园出来,进家门前还顺便和买菜回来的张阿姨打了个招呼。哦,今天的赵先生就是这位张阿姨介绍的。
这附近的老老少少都喜欢希恩,在周围人眼中,这是一个待人和气又乐于助人的姑娘。修水管,修家电,剪草坪,遛猫狗,乃至辅导小孩写作业,人们不知道希恩哪里学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技能,她似乎什么都会,连国际语都说得那么流利。
不少人还是把她当做十几年前那个卢家乖巧听话的小女孩,没有人知道她在外面的经历。希恩擅长伪装各种各样的身份,在这个边陲故乡小镇,伪装成以前的自己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希恩回家冲了个凉水澡,难得换上一件宽松但得体的连衣裙。她收了后院的衣服,顺便站在一楼门外的走廊里观察隔壁李女士家的房屋。
希恩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走廊的围栏,廊灯勾勒出鼻梁和眉骨的优美轮廓,漆黑的眼珠半掩在狭长流畅的眼睑之下,透露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