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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意外的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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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小镇显得愈发静谧,希恩收回目光,打算回房睡个午觉,却突然被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噪音冲散了睡意。
听起来像加装了反重力模块的冥王8A发动机,经典的顶级跑车配置。
小区里开车的居民车速很少超过20码,但那辆跑车甩起一路壮观的水帘,愣是把小区窄道开出了赛车场的效果,然后在希恩家门口一个漂移,精准停在花园入口。
炫技给谁看?
跑车上先后下来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高个男人对车里的司机点头道谢,招摇的跑车很快离开,看起来他们搭了一趟价值不菲的顺风车。两个男人在门口停顿一会儿,然后犹豫着摁响了希恩家的门铃。
真麻烦啊。
“哪位?请问找谁?”
“我们是东大区总署的警察,希恩是住这儿吗?”
希恩换上凉鞋,撑伞走去院门口手动开门。
门外两个警察的防水风衣沾上了密密麻麻的水珠,他们被东大区边陲变化无常的天气打了个措手不及,形容十分狼狈。
那个高个男人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开口问道:“你好,我们找希恩,能让他出来一下吗?”
“我就是,找我有事吗?”
希恩露出伞下的脸,两个男人相视一望。
“你…你是黑角鹿?”
“我叫希恩,进来吧。”
希恩让两人进了花园,她打开花园桌椅的伞棚和加热系统,滴水的桌椅上很快升腾起细密的蒸汽白雾,伞下的环境变得温暖而干燥。
“坐,我泡壶茶。”
“不用麻烦了,我们很快就走。”
“不麻烦。”
希恩从石桌下取出一套茶具,就着伸手可及的竹筒引水台冲洗壶杯,装满一壶清水。引水台的主要部分是安装在屋顶的雨水过滤系统,只有延伸到花园的这一段为了美观设计成竹筒材质。石桌的中央安装了嵌入式热核,可以迅速加热茶水和食物。
花园中的一方桌椅被清香扑鼻的各色草木环绕,希恩转身在一株半人高的灌木上捋下几颗鲜红诱人的小型果实,捏碎后放进几人面前的茶杯里。
茶壶开始冒汽,希恩关闭了加热系统,将烧开的雨水浇入茶杯,独特的甘甜气息渐渐弥漫,矮个警察捧起茶杯猛吸一口,吹着热气呷了一口滚茶。
“噫!香!甜!你这日子过得绝了!这是什么茶?”那是个颇有段位的吃货,对着果茶赞不绝口。
“是亚特兰蒂斯的甜霞,热带品种。泡开水或者做果酱味道很不错。”
“好东西!我回头也得种两株。”
“行了行了,陈仁美你别现眼了,忒没见过世面。别忘正事儿啊。”高个警察无情打断陶醉其中的陈仁美。
“啧啧,我什么世面没见过。这套花园设备有钱还未必买得到,够格调。”陈仁美对希恩诚恳地比了个拇指。
希恩轻轻一笑当做回应。花园是希恩的养父去世前留下的,他是个普通的修车工,不过在生活方面很有一套,把居所改造成乐园一般。
但希恩不是个乐于享受的性子,因此继承旧屋之后拆除了屋里所有的多余设计,只留下花园保持原状。留下花园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那株甜霞,也不知是想用来纪念亚特兰蒂斯还是纪念亲情淡薄的养父母。
高个警察也呷了几口水,慢悠悠开口感叹道:“说实话,我真没想到黑角鹿竟然是…是个单薄的女人。别误会,我无意冒犯。”高个警察原本酝酿的形容词是“不起眼的女人”,但偷偷瞟了一眼希恩,又觉得自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于是临时改了口。
“我跟你说,我这搭档可是黑角鹿的头号粉丝,有段时间成天跟我们念叨你。他觉得你是那种单手扛加特林,从不回头看爆炸的硬汉你知道吧,结果一见到真人,特别意外。”陈仁美作为不会脸红的自来熟,对着陌生人也能无所顾忌地揭人老底,惹得薄面皮的高个面色挂不太住。
“黑角鹿只是个普通人。孙警官,陈警官,二位找我有何指教吗?”
孙警官放下杯子,惊讶道:“你认识我?”
“三年前曾经见过你的资料,还有这位陈警官。如果不是认出了二位的身份,你们是不会坐在这里喝茶的。”
“这倒是。”陈警官挠挠头,“黑角鹿的悬赏金在黑市上都涨到300万新币了,你确实得小心点。”
孙警官很快想起关于黑角鹿的一些传闻:“真厉害啊,我听说黑角鹿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原来是真的。”
“那些只是传闻罢了。至于我,我只是记性比别人好一些,健忘的代价我承受不起,因此学会把有用的信息用最快的速度刻进记忆里。”
孙警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他与偶像相处还是颇有难度,这会儿他手腕有些发僵,不大自然地扯开大衣前襟,掏了一份文件和一部手机出来。
“我们不拐弯抹角了,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记录仪摇晃的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尖刀,仰面躺在血泊里。四周是来来回回勘探现场的警察。
看起来是个没什么特别的杀人现场。
“开头有点晃,是个实习警察拍的,你接着往下看,接下来是我拍的。”
镜头被孙警官接过,画面稳多了,从运镜的节奏里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老练,他在尸体的胸口留下一条长镜特写,然后视角顺着中轴线移向下半身,尸体的下腹部鲜血淋漓,两腿中间的器官不翼而飞。
看得出来阉割手术做得粗糙又痛苦,男人的大腿内侧排列着横七竖八的伤口,切割面非常不光滑,看起来是用钝刀动的手。
镜头出现了长长的停顿,接着视角原路返回到胸口,继续沿中轴线向上拍摄头部。男人的脸已经泛灰白色,他看起来50岁上下,表情痛苦狰狞,下颌脱臼之后被掰开,大张的嘴里塞着他下半|身那根消失的零部件。
“很猎奇的死法,场面对男性不太友好。”现场记录视频播放完毕,孙警官关闭播放器,翻开了案卷第一页。陈仁美早早缩到一边:“这案子我是不敢碰,一看就觉得□□发凉。”
孙警官无视陈仁美犯怂,继续说道:“我们把案件定位在性报复或性愉悦犯罪,从现场的暴力程度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凶手很可能对男人怀有超乎寻常的恶意,不排除女性作案的可能性。”
希恩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看似随意地扫过案卷,用几个眨眼的速度将重要的案件细节存档进脑中。
死者张平知,55岁,衡江综合大学教授,死于家中客厅,昨天下午由保姆报案,法医勘验中。
从视频里看,被害人胸口的尖刀垂直卡在肋骨之间,刀刃几乎全部没入胸腔,很可能造成了肋骨骨折,造成这处伤口绝非易事,理论上是成年男性才能拥有的力量。
“在二位看来,我能给这起连续杀人案提供什么线索吗?”希恩缓缓问。
“不是,你和这案子没关系……等等,你怎么知道这是连续杀人案?你是从什么地方听说的?”孙宁颇为惊诧,这是最近最令东大区警署头疼的悬案,从未向媒体透露半点口风。
“昨天报的新案,勘验程序没走完便认定为悬案,总署不至于那么草率,因此只能说明这是个特征明显的系列犯罪。有劳你们第一时间来找我,我差点以为我是凶手。”
孙警官反应过来,无奈一笑:“不瞒你说,总署真的对这件案子无能为力了。
“我们起初把它定性为性报复犯罪,所以每一个死者的情人和私生活都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但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孙警官翻到案卷的最后,纸张上排列着5名男性的正面照和关于各自案件的简介,“刚才视频里的那个是我们发现的第五个相同死法的被害者。这些被害者分布在东大区全境,其中还有一个死在南大区和东大区交界处的一间小旅馆里,几乎可以肯定是连续杀人案。”
“肯定是同一个人干的,手法完全一样,先割掉,再塞嘴里,动手术的时候人都没死呢,有几个疼得把舌头都咬断了。”陈警官插嘴补充道。
希恩将纸面上的信息做了简单的交叉对比。
从居住地和职业上看,这五名死者很难存在什么联系,简直像是随机选择的受害者。里面有教授,医生,普通白领,卡车司机和一名乞丐,他们之间没有社会交集,从阶级,住址到生活习惯都相去甚远。
死者的外貌特征和年龄同样很难发现共同点,这意味着针对特定性冲动客体的犯罪概率很低。
“看起来很像随机犯罪对吧,除了受害者都是男性之外找不出任何共同点。所以我们现在甚至怀疑是针对男性的无差别袭击。”
孙宁用一根手指在纸上指点,接着把案卷翻回第一页,“但这件案子蹊跷的地方不止这一点。
“一号死者(卡车司机)和三号死者(白领)分别有一个17岁的女儿和一对8岁的双胞胎兄妹,在他们被发现死亡的同一天,他们的孩子也同时去向不明。
“我们设想了好几种情况,比如孩子被凶手绑架,或者被杀害之后抛尸荒野,或者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
或者他们被第三方带走,或者他们之中的某一人就是杀人凶手,希恩默默想道。在缺乏线索的构想阶段,她习惯于列出所有天方夜谭的可能性,随着证据的增加,自然会有大部分构想被排除,而剩下的构想便一步步接近真相。
孙宁叹了一口气:“但这些想法都站不住脚,现场太干净了,我们理不出半点头绪。
“连环杀人案和失踪案同时发生,我们现在不知道该把重点放在哪件案子上。我有预感,凶手还没有停手的打算,第六名受害者或许很快就会出现。”
陈仁美似乎对此深有感触:“嗐,你说这要是复仇吧,总得有个头不是。小说里那种复仇者吧,都特喜欢在犯罪现场留下点关于恩怨的线索,或者倒数几个人头之类的。可这个凶手太聪明了,除了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被害者之外,现场连一根毛都没留下。这种才是我们最头疼的。”
缜密,冷静,精心策划。如果不是事出有因的复仇,而是带有反社会性质的无差别作案,那这个案件的受害者数量确实将无法估计。
但希恩并不认可这种推测,因为无差别作案的被害人往往在地域上更为集中,凶手会充分考虑到猎物的易得性(这个道理很好理解,如果杀谁都一样,那么肯定是从最近且最容易得手的开始),而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则遍布全境,有几起案件的作案难度甚至相当之高,这并非典型的无差别作案模式。
希恩喝着茶,所有的思绪被掩藏在浓密的眼睫和漆黑的瞳孔后方,不曾向旁人泄露半分。
也就是说,被害者之间大概率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交集。希恩重新把目光投向案卷最后一页。
有经验的警察都知道仅凭借纸面上有限的间接线索几乎不可能对案件做出什么正确判断。
但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卡车司机。医生。白领。乞丐。教授。
所有被害者都有着清晰的社会轨迹,只有一个例外——乞丐。
纸面上对他的来历毫无记述,除了诨号“阿飞”之外,他是一个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底层流浪汉。没有身份证明意味着没有任何电子记录,那么凶手是怎么找到他的?
希恩在那张乞丐的面孔上停留了数秒,随后闭上双眼,庞大的信息流正在她的脑中筛选过滤。
希恩办过或读过的每一个案件细节,每一张嫌疑人面孔,乃至只是罪案现场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被存档进脑海之中。她将存储这些资料的记忆宫殿起名为“罪案图书馆”。
“罪案图书馆”是一个堪比无籍警犯罪资料系统的超级数据库,依靠模糊计算和联想压缩存储资料,兼具强大的读写能力,眨眼输入,闭眼输出,在某种程度上,性能远比电子数据库优越。
大脑迅速而安静地完成了对乞丐面孔的搜索,最终定格的画面是一个3年前失踪的毒枭马仔,地点在亚特兰蒂斯的圣城伊阿宋。
希恩缓缓睁开眼,合上案卷。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二位警官为什么要来寻求我的帮助?”
陈仁美闻言掏了半天公务包,终于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文件:“是公事。咱们有委托书,上头想请你出山到东大区警察总署担当特别顾问,主要就是因为这件案子太过难办,牵扯了一些不该牵扯的人,咱们领导得尽快破案避嫌。”
孙宁孙警官一肘子捅在陈仁美腰上,示意他闭嘴。
希恩轻轻推回案卷:“二位警官请回吧,我现在没有资格为执法机构服务。”
二人没料到希恩的反应,孙宁急了:“那以私人身份请你帮忙呢?”
“酬劳照付,包吃包住报销车费。”陈仁美补充道。
某种尚未消退的职业习惯下意识刺激着希恩的犯罪嗅觉,而终身禁止执法的事实则不断提醒她立刻抽身。
“多谢好意,二位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恐怕帮不到你们什么,不如去找更专业的人帮忙吧。”
自己早已不是警察了,这辈子都不再是了。
“别啊!我们这都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的!你不是大名鼎鼎的黑角鹿吗?这么一个小案子对你有什么难度?”
“黑角鹿已经死了。”希恩起身,以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送客,“提醒二位一句,还想要饭碗的话,最好不要和我扯上什么关系。”
她撑起雨伞,缓缓掩没进雨幕里。
“砰——!”
沉默的孙宁不知为何拍桌而起。他双拳紧握,声音透露出颤抖。
“我一直以为黑角鹿是个在黑暗中惩恶扬善的英雄,我听过无数个关于你的故事,你一直在最阴暗的地方拯救弱者不是吗?这些被折磨惨死的人不算人吗?你凭什么对他们见死不救!?”
雨幕那端的身影并没有沉默太久。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孙警官。警察的职责不是拯救弱者,而是维持有限规则下的公平。
“希望你认清现实,别再对我抱有多余的期望。”
希恩再也没有回头,她独自消失在花园尽头。大雨中,旧宅静静矗立着,冷漠而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