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画记》风扇叶子

4、盒子（1）

　　“顾恺之，东晋画家，绘画理论家，诗人，人称才绝，画绝，痴绝，绘画尝从师卫协，擅作佛像、人物、山水、走兽、禽鸟，尤善点睛，著作有建康瓦棺寺壁作《维摩诘像》，人物画像《司马宣王像》、《谢安像》、《刘牢之像》……”
　　当唐教授在讲台上说的口沫横飞的时候，于潜正埋着头在座位上玩一个新玩具。这是刘小娓去山西旅游的时候，给他带回来的。
　　九个不锈钢做成的圆环，相连成串，被固定在一个框架上。现在他的任务就是将这九个圆环依次解开。夺取最后胜利。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简单的游戏，但是玩起来却并不如此。九个圆环互相连接，环环相扣。动一发则牵全身，要用最少的步数，必须要有强大的全局观以及清晰的思路。
　　九个圆环在上，这是九连环最难的方式之一。按说明书的说法，需要五百一十二步才能解开。现在，于潜正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不锈钢的圆环在于潜修长的手指下，飞快的移动着，上上下下，穿进穿出，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叮”声，让身旁的同学们怒目而视。

　　刘小娓在旁边狠狠的掐了他一把，将九连环抢了过来，低声道：“回去玩！”
　　“给我嘛！姐姐”于潜开始向刘小娓撒娇，旁边的女同学捂着嘴在偷笑。
　　“听课！”刘小娓丝毫不为所动，板着脸跟宿舍大妈似的。于潜求了半天，也没有用。只得讪讪的闭上了嘴巴，开始在座位上东张西望，寻找养眼一点的妹妹。
　　这是省大美术系的公开课，讲课的是刚从美国归来的唐教授。唐教授在国画界有着极高的声誉，特别是对北魏两晋时期的国画，有着极高的造诣。所以能够容纳满两百多人的大教室里面坐满了人，连走廊上也是抱着笔记本的同学。

　　于潜和刘小娓不是省大的学生。准确的说，自从二零零二年毕业以后，他们已经不属于学生这个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范畴。于潜现在是某个外企电子公司的工程师，而刘小娓则凭着清秀的相貌，找到了一个正在商界大展拳脚的青年企业家兼本市人大代表，开始过起了少奶奶的生活。
　　当然，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有空的时候，他们还是喜欢泡在一起玩，喝酒，搓麻将，打架，一如少年时。
　　昨天傍晚，刘小娓在给于潜带来九连环的时候，便盛情邀请他参加这次唐教授的公开课。这个建议把于谦吓坏了，他吃惊的看着刘小娓，想了半天，这才问道：“你今天忘记吃药了！”
　　“你他妈怎么不去死？”刘小娓白了他一眼，认真的解释道：“唐教授是我阿姨的一个熟人，这次从美国回来，阿姨托他带给我一件东西！”
　　“那干嘛要去听课！哥哥没空！”于潜一拿着九连环就爱不释手，立马玩了起来，对刘小娓的邀请嗤之以鼻。
　　“听说美术系很多帅哥！”刘小娓道：“难道你不想去重温一下当年的气氛？”
　　“不去！”于潜头也不抬。
　　“还有很多美女！都没结婚的！说不定找你当体模呢！”刘小娓眼珠一转，开始利诱。
　　“我是好人！”于潜回答的很认真。
　　“妈的！你到底去不去！”刘小娓急了，指着于潜的鼻子就要发飙。
　　“去就去！”于潜满脸的委屈。

　　于是可怜的于潜便大清早的就和刘小娓占了两个好位置，坐在座位上听年过六旬的唐教授讲两晋画史。唐教授讲的很生动，于潜听得很无聊。特别是九连环被刘小娓抢过去以后，这种无聊到达了一个顶点。
　　两个小时的公开课，何处是尽头？

　　于是他转过头去，指着旁边女同学的素描本，认真的道：“同学，你这张画，画的挺好！”
　　那女同学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真的！”于潜诚恳的指着素描图上那幅风景图道：“你看这里，在河边草丛中，如果再加上一个俊美半裸少年的话，你觉得是不是要好点！”
　　“也许吧！”那女同学有些迟疑的看着这个年龄明显超出普通学生的瘦高个男生，半信半疑的回答道。
　　“其实！我以前当过模特，肌肉线条特流畅，要不你画我吧！”于潜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经的道。
　　那女生打量了半天于潜，这才耸了耸小鼻子，对他摇了摇头，极认真的道：“我不画猴子！”
　　于潜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刘小娓一口矿泉水刚喝了一半，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呛的满脸通红。
　　“现在的小妹妹啊……！”于潜讪讪的将头转过来，开始无聊的听唐教授讲课。

　　“顾恺之被尊称为中国画家四祖之首！”唐教授指着幻灯片上的顾恺之画像侃侃而谈，“不过他的作品，大多数都没有保存下来。被认为是国画精品中的《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列女仁智图》等，大多数都是宋代的摹本，艺术水平大大不如，不过也可以从这些作品中了解到一些顾恺之的作画特点。特别是他根据三国诗人曹植的诗而作的《洛神赋》一图，更被认为是他的巅峰之作……！”
　　幻灯片上出现了几幅照片，正是宋人的《洛神赋》摹本。画上女子在青山绿水间，眉目宛然，衣带飘逸，动态委婉从容，似立即要随风而去一般，引起了下面同学一片赞叹声。
　　于潜嘀咕了几句，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当他被腰侧一阵剧痛惊醒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刘小娓的肩膀上。他连忙抬起头，对掐醒自己的刘小娓讪笑道：“不好意思！昨夜玩晚了！”想了想，又不放心的问道：“我刚才没流口水吧？”
　　刘小娓白了他一眼，站起来便走。于潜连忙跟了上去，四下打量，见人已经散了，这才问道：“完了！”
　　“嗯！”刘小娓头也不回的答应道。
　　“其实你那位那么有钱！干嘛还用飘柔？”于潜想起刚才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
　　“那用什么？”
　　“天然皂角，绝对环保。不贵，就一千多一斤，要不我帮你买两斤？”于潜一边走，一边继续瞎扯。

　　刘小娓没有理他，从乱哄哄的大教室走了出去，一路小跑，追上了正夹着讲义向自己家走去的唐教授。
　　唐教授中等身材，看样子已经有六十多岁，不过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让于潜颇为自卑。他穿着一件古意十足的唐装，色泽艳红却不带俗意，别有一种儒雅的气势。
　　“唐教授您好！”刘小娓追上唐教授，自我介绍道：“我姓刘，叫刘小娓，是苏亚阿姨的侄女！”
　　“哦！”唐教授这才明白过来，停住了脚步，打量了刘小娓一番，这才道：“挺像的呀！和你苏亚阿姨一个样！”
　　刘小娓从怀里摸出自己前些年和苏亚阿姨的照片，递给唐教授，笑道：“是啊！苏亚阿姨和我奶奶姓苏，是我的姑姑！”
　　唐教授接过照片看了一番，这才笑道：“怪不得。想来苏亚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漂亮。”说着，将照片还给了刘小娓。
　　刘小娓将于潜介绍给唐教授，于潜挺有礼貌的问了好。于是唐教授不再去自己的办公室，带着两人直接到了自己的家。

　　唐教授的家是在省大教师宿舍，一件三室两厅的房子，没有想象中画家住宅那么有艺术气息，只是普普通通，如同一般百姓家中。唯有客厅里挂着一幅极淡然的水墨夜色图，上有小楼一座，清溪一条，圆月如盘，轻洒银辉。旁边写了两句小诗：明月照高楼，流水且徘徊。落款是苏十七。
　　刘小娓颇有兴趣的凑上去看了半响，见了落款，这才对唐教授笑道：“唐教授，苏十七是我苏阿姨吧！”
　　“对！”唐教授见招呼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笑道：“你阿姨的画，走的是张僧繇的路子，色彩渲染，很有魄力。现代已经少有女士能有如此的功力了。我一直佩服的很啊！”
　　刘小娓低头微笑不语，唐教授这才给两人倒上水，去客房拿出一个包裹来，递给刘小娓，道：“这是苏亚阿姨让我带给你的！听说是民国时期的东西，挺少见！”
　　刘小娓道谢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个盒子，两个巴掌大小，色泽黯黑，表面凹凸不平，雕刻着一些繁复莫名的花纹。手触上去，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却是用金属制作，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铁。
　　于潜好奇的从她手上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这才极不稳重的吹了声口哨，指着上面的某处对刘小娓道：“你看！这里！”
　　刘小娓好奇的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却是几个英文花体字母，写的极其精美。周围有藤蔓缠绕，曲折盘旋，将几个字母衬托的如同花朵一般，极尽花哨之能事。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所以看上去有些模糊，刘小娓费了好大精神，才看出那是“BOB”三个字母。
　　“这是什么？”她好奇的问道：“Best of best？”
　　“和你讨论这些是我的错！”于潜很认真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然后挨了刘小娓一个标准到了极致的白眼，他细细的给刘小娓解释道：“这是鲍勃作品的标志。鲍勃是上个世纪波兰最著名的手工锁具大师。在没有指纹锁和瞳仁扫描的年代，他的作品是所有金库和银行的首选。他现存的作品，如果配有钥匙的话，售价会在十万美金以上！”
　　“你怎么知道？”刘小娓有些好奇的看着于潜，问道。
　　于潜指着自己的鼻子，认真的说：“所有和机械设备有关的事，我都知道！就像你知道所有化妆品品牌一样，而我永远分不清楚洗面奶和沐浴液的区别。”

　　唐老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位年轻人吵嘴，这时才忍不住插了句嘴：“没有钥匙！”
　　“不会吧！”于潜呆了一下，他试着开了一下盒子，盒盖应手而开，露出了里面的真面目。当于潜和刘小娓看到盒子里面的情况时，都不由的呆了下来。
　　盒子里面是一个平整的金属隔板，上面布满了无数个小洞。每两个靠近的小洞之间，都有一根轨迹相连。在隔板的最左上方，有一个漆黑的突起物，如同一个小黑点一般。于潜伸手试着动了一下，那个小点可以顺着轨迹自由滑动。
　　“妈的，星星锁！”于潜不由自主的骂了一句，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向面前的国画大师做了个歉意的表情。
　　“什么星星锁？”刘小娓好奇的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很讨厌的一种锁法！”于潜给她和唐教授解释道：“你得移动这个东西，让它不重复的通过所有的点！然后到达目的地！”他指着最右下方的一个小洞，道：“就是这里，所有的点不能重复，轨迹不能交叉，说简单一点，就是一个一笔画问题。但是如果不知道重要的步骤，要解开这个锁，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而最重要的一点，是鲍勃做的锁具都有安全防备。一旦开锁超过规定次数，就会爆炸！”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道：“□□，在那个时候已经很普及了！希望到现在已经失效了！”

　　“小于的话，让我大开眼界啊！”唐老满意的笑了笑，指着盒子道：“没想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不过我来的时候，苏亚并没有告诉我开锁的方法！你们可以自己试试，要不，打电话问问她？”
　　“不用了！”刘小娓转头看着于潜，认真的道：“给你三天时间，打开这个锁，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