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画记》风扇叶子

2、红牌老五（2）

　　到的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刘金山换上一套玄色短衣，从客栈而出，穿街过巷，极迅速的到了陈家宅子外面。
　　陈家家大业大，四周巡逻人手众多。刘金山不入大门，绕三米红墙转了好大一个圈子，在后门处停下了脚步。此处地势偏僻，少人过往，刘金山打量一番，见四处无人，借着身边一棵歪脖子树，双足一蹬，如猿猴般翻墙而进。
　　过了墙，却是一个后花园，有奇花异草无数，楼台亭阁数间。小溪一条，潺潺而过，水声如铃。圆月如盘，银光轻拂大地，便照的这条小溪如玉带一般，晶莹剔透，美丽无比。
　　刘金山似极熟悉此处，毫不犹豫，顺花园而入，路遇巡逻家丁，便在柱子后，花丛间稍加躲避，一路无惊无险，倒如同在自己家后花园一般。

　　过不多时，便来到一幢小楼下。刘金山在楼底树下略略站了片刻，看着楼上纱窗间露出一丝鹅黄色的灯光，隐隐可见有一人影，在临窗眺望。心中一暖，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容。
　　他在树下学着狸猫咪咪的叫了几声，过不片刻，便有一个苗条的身影从楼上直奔而下，到了空地处，却不出声，只是四下张望。月光如水，照在她脸上，刘金山看的清楚，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陈家大小姐陈翠翠。
　　刘金山从树下阴影中悄悄走出，多日不见伊人，心中激动，难以自已，便连声音也加上了几分颤抖。
　　“翠翠……！”他在树下低呼一声，向陈大小姐走了过去。
　　陈翠翠听的这声音，扭头过来，看见刘金山，杏眼圆睁，一伸手，便扭住了他的耳朵。刘金山虽然功夫了得，可这一下，却是躲也不敢躲，也不敢叫出声来，只得呆呆的看着对方，目光中柔情大盛。
　　陈翠翠被他的眼睛看的心中一阵无由的发慌，再看他的脸庞，虽然刀疤依稀有些狰狞，不知如何，在她心中，便如同看见了一个极心爱的事物，暖洋洋的。手上不由松了几分，在他脸上轻拂一下，依依不舍的收了回来，低声道：“山猪哥！姑奶奶等你，等了很久了！”
　　“是我的错！我的错！”刘金山连忙道：“这次来之前，和胡大爷他们有事，耽误了几天！下次不会了！”他顿了一顿，柔声道：“翠翠，以前你和我说过你家的布局，你家的事情，我都记住了！我知道你在等我，白天我见了陈老爷，晚上就赶着来见你了！你看，我什么都没忘！”
　　“嗯！”陈翠翠低低的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明月，良久不语，刘金山有些急了，道：“翠翠，陈老爷人很好，他答应我们的事情了！”说着，便把白天的事情和陈翠翠说了一遍。陈翠翠俯首不语，听刘金山讲的高兴，也不忍心打断他。好不容易等他讲完了，这才用手指狠狠的戳了他眉心一下，嗔道：“你呀，真是个山猪！”
　　刘金山听了此话，却不知伊人是何意思。呆了半天，这才挠着头，讪讪的道：“翠翠，你知道我是个笨蛋！”
　　“他妈的！”陈翠翠狠狠的骂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在骂谁。过了片刻，这才柔声对刘金山道：“山猪哥，其实我家老头子说的话也不错。你努力走上正途，不管三年，五年，我都等你！”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用手挽了挽自己的秀发，似是下定了决心，轻声道：“如果到时候我家老头子还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我就和你跑出去！”
　　刘金山听得这话，欢喜的如同心脏要爆炸了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伸出双臂，将陈翠翠轻轻一抱，一触即收，道：“翠翠，你放心！我人虽然笨，但是绝不辜负你！”
　　翠翠反手握住刘金山就要收回去的手，正色道：“山猪哥，姑奶奶可告诉你！你可得小心，省城里想娶姑奶奶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自己小心点头上的帽子……！”说到这里，小嘴微翘，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一笑，便有一丝红霞轻轻浮上了白净的面孔。
　　刘金山只觉得一双柔若无物的小手握住自己，一刹那间，天旋地转，仿佛就要幸福的晕了过去，哪里还听得清楚翠翠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便是此刻死了，那也不枉此生。
　　两人持手互望，良久无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陈翠翠知道是巡夜的人来了，连忙松开小手，在刘金山胸前推了一推，低声道：“有人来了，还不走。被别人看见了，我就说有淫贼，免得误了姑奶奶的名声！”
　　刘金山这才醒过来，嘿嘿一笑，恋恋不舍的松开双手，倒退几步，见银白月光下，伊人独立，一双俏眼看着自己，容貌艳丽，不似人间中人。心内一荡，一挺身又迎了上去，从身边摸出那把狭长的软刀，在陈翠翠发际轻轻拉过，割下一缕青丝，在鼻端闻了一闻，极郑重的放入怀中，这才道：“翠翠！过的三年，我来接你。你等我！”
　　刘金山这一下动作极快，陈翠翠一大家小姐，如何躲得过去。正要惊叫，忽觉不妥，用小手捂住嘴巴，见刘金山情深如此，眼波一转，低声嗔骂道：“山猪！姑奶奶和你没完！”
　　脚步渐近，刘金山再不迟疑，转身离去，身形敏捷如猫，几下便消失在月色之中。唯有那美丽的大小姐，望着他的背影，刹那间，竟似有些痴了。

　　刘金山轻车熟路的出了陈家大宅。今日喜事盈门，心中便是说不出的欢喜。在路边买了两斤老白干，连觉也不睡了，收拾行李，连夜便向金沙江赶去，恨不得一步便回到沙帮，将这事说给大爷听。
　　从省城到金沙江路途遥远，沿途盗匪流军甚多。刘金山倒不怕这些，买了匹马。一路翻山越水，昼夜兼程，到的后来，路途险峻，群山林深，马也走不得。便随便找个农户处理了马匹，徒步向金沙江走去。
　　金沙江是一条极大的大江。从雪山顶上飞流直下，水势汹涌，两边群山险峻，茂林片片，人迹稀少。刘金山路倒是极熟，也花了接近两天时间，才来到沙帮所在地。
　　沙帮所在地是一个叫烟峰的小镇，是淘金众人群聚之地。由于近日来此发财的人渐多，这小镇也逐渐繁华起来。当地各大势力都驻地在此，因为无军阀战乱，平日秩序反而比内地好了许多。
　　沙帮的总舵是在城郊，一所极大的院子。刘金山刚到门口，便见两米高的大门打开，居然无人看守。里面吵嚷声震天，隐隐有兵刃交锋声传来。
　　沙帮势大，多年来一直无人敢上门闹事。今日总部被人踢上门来，倒是极少见之事。刘金山身为红牌老五，专管刀杖打杀，武斗一门。见了此景，哪里还忍得住，拔出狭长软刀，大步便冲了进去。

　　刚一进门，便是一道极凶狠的劲风扑面而来，刘金山来不及看对方相貌，百忙之中吸气收腹，身体微微向后，险险躲过一根横扫而来的铁棒。左手从后挥出，成鹰爪状，从后向前，划出一道凄厉到了极致的圆弧，自上而下，正抓在那人面上。
　　那人惨叫一声，面孔被活生生的抓出五道痕迹，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左眼眼珠爆裂，显然已经废了。
　　刘金山深呼吸一口，扫视一番，便见数十青衣大汉，手持武器，正在与本帮中人乱斗。对方身手不凡，沙帮中人虽然人数众多，一时之间，却也占不了上风。眼见自己五牌下几名新人快要撑不住了，刘金山心头大急，拔刀便冲了上去。
　　那被刘金山重创的大汉极为凶悍，左眼虽瞎，痛呼一声，却不退让，将铁棍一丢，合身便向刘金山扑了过来。
　　那大汉比刘金山高出了半个头，这一扑来，气势极猛。刘金山不退反进，揉身扑入对方怀中，长刀直刺，从对方下腹直入，从背脊“扑”的一声轻响，穿了出来，露出一端雪亮的刀尖，隐隐有鲜血一滴在刀锋上凝结。阳光直射，映在那刀尖上，竟似有一股极凄厉的气势在凝结。
　　刘金山再不迟疑，抽刀回手，那大汉便软软的瘫了下去。刘金山挺身直上，专向人群众多之处冲去，所到之处，刀光闪闪，如出林猛虎，无人能敌，便有数人倒在他的刀下。
　　转眼间，形势逆转。对方见势不妙，呼哨一声，便有几名大汉向刘金山围了过来。气势沉稳，显然都是高手。
　　刘金山长吸一口气，挺刀便迎了上去。对方四人刀棍齐举，便向刘金山袭来。刘金山身形敏捷，躲过对方劈来的两把厚背刀，冲入对方阵中，长刀如电，直刺前方一持短铁棍的大汉眉心。
　　那人铁棍一横，与刘金山长刀一交，“当”的一声脆响，虽是白天，依然可见几粒极艳丽的火花迸了出来。
　　一交之下，对方武器沉重，刘金山的长刀被远远的荡开了去。他只觉虎口一酸，知道对方力大，此刻形势紧急，刻不容缓。见对方短棍带着呼声向自己当头砸来，身后刀风大急，来不及多想，唯一侧身，险险避过身后劈来的两把厚刀，头一偏，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抗住了对方的短铁棍。
　　一击之下，顿时左肩巨疼，知道肩胛骨已经折了。他一咬牙，揉身直上，长刀如电般划过对方面孔，顺势一转，在那人咽喉一拉，顿时血涌如泉，脖子已经被砍断。
　　一股鲜血如利箭般向刘金山射来，染的他满脸都是一片温热，嘴角一股腥味。他用衣袖在脸上一抹，勉强看清楚身周的形势，只觉小腹一股刺疼，百忙中一扭身，长刀至上而下疾劈而出，将偷袭的人砍翻在地。
　　这一下，便觉得小腹上插有一物。他不敢拔出，强忍疼痛，一转身便向后面两个提厚背刀的人砍了过去。日光直射，对方只见刘金山满面鲜血，面目狰狞，如厉鬼一般，心头略有恐惧，手上不由慢了几分。
　　刘金山鼓足力气，长刀左劈右砍，几刀之间，便又砍翻一人。剩下那人胆怯，不敢再战，已有退缩之意。便在此刻，对方阵中传来一声低斥：“住手！”

　　这声音虽不大，却让庭院内乱斗的二百余人听的清清楚楚。在场外观看战况的沙帮胡老大见对方有停手之意，便挥挥手，示意沙帮中人稍候。两边人再缠斗半响，终于分成两阵，分开站定，留下一地尸体。
　　刘金山站在沙帮人中，只觉双腿酥软，似乎立即便要倒下去。低头一看，一柄匕首正插在自己小腹上，直至没柄。胡老大见他满身鲜血，唯一皱眉，便有大夫上前为他包扎。
　　刘金山便站到胡老大身侧，让大夫为自己疗伤。众人见他强悍至此，已是血人一个，依旧不退。江湖中人最重硬汉，看他的目光便隐隐有了崇敬之意。

　　不过片刻，对方阵中走出一个青衣长衫中年人，对胡老大一拱手，指着刘金山道：“老胡，这位便是你新收的红牌老五？果然高手！我手下人，可差远了！”听声音，正是刚才让对方住手之人。
　　胡老大是个精瘦的老头，提着杆旱烟袋，见了对方，皱了皱眉头，道：“老黄，你今天来踢我的地头，到底什么意思？”
　　“踢场子？”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那可不敢！老胡你是地头蛇，我没那个胆。不过上面有话，我也没办法！”
　　胡老大沉声道：“地头蛇不敢。沙帮在金沙江边靠这点生意养活一千多兄弟，贵帮今天来抢我们饭碗，算是哪出？江湖中，可有这份道理。”
　　那中年人含笑不语，摸了摸颌下短须，半响不出声。刘金山略退两步，低声问身边大夫道：“他们是什么人？”
　　那大夫正在给刘金山小腹上缠绷带，听他问话，低声答道：“五爷，他们是青帮的。前些日子来和胡大爷谈合并的事情，好像没谈拢，今天就带人打上来了！还好五爷及时赶回来，对方手底硬的很！”
　　“他妈的！”刘金山恨恨骂了一句，“青帮势大，难道就可以欺负人么？”

　　与沙帮在金沙江畔称霸不同，在这乱世，青帮在全国各地均有极大的势力。有位大军阀，号称手下十万兵马，其中至少有四成是青帮的。在北平，上海，南京等几个大城市，更是势力雄厚，无人敢惹。
　　不过金沙江畔，因为地势偏僻，青帮曾经来人插过手，却无功而返。这次前来，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老胡！”那中年人对胡老大笑着道：“你这里消息蔽塞，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段大帅发了话，所有矿产资源，都是国家的财富，任何人不得私自开采。我不过是看在多年相交的份上，前来通知你一声。你那一套，已经过时了！”
　　胡老大面色一凛，道：“老黄，我姓胡的在这里讨生活了二十多年，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你就不怕今天走不出这道门？”
　　那中年人拂袖大笑，一挥手，身后十余名大汉从腰侧掏出枪来，尽是崭新的匣子枪。他指着那队人，道：“老胡，如今已不是靠刀砍人的时代了！我不拿枪对付你，是因为大家都在外面混过。下次来，可没这么好说话了！”说完，他上前两步，低声对胡老大道：“老胡，你我也算认识这么多年，听兄弟一句话，交出来，你下辈子做个富家翁，何乐不为！”说罢，一挥手，带着手下人长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