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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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行一手拿着碘酒，一手夹着医用棉球。
陆云昼背冲着他卷起上衣下摆，劲瘦有力的腰上布着一道道新鲜的刀痕。
棉球每接触到伤口，面前的人就猛地一颤，伴随着微弱的轻嘶，肉眼可见有多疼。
“忍着点。”
“疼。”陆云昼的嗓音有些发哑，半张脸埋在沙发上的靠枕里，指甲深深嵌进去。
谢书行看着他这副毫无杀伤力的样子，想到这人还被挂名一中校霸就觉得有些好笑。
“在巷子下手那么狠，怎么没见你喊疼？”
“我那是正当防卫！”
谢书行不语，挑眉把浸满碘酒的一面转向伤口，疼得陆云昼嗷嗷叫了两声，“你他妈干什么？”
“手滑了。”谢书行说，“就是有点好奇，正当防卫包括把人打进医院吗？”
“那给人上药就包括趁人之危吗？”陆云昼愤愤不平地转过头，没留意谢书行正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嘴唇险些抵上对方的额头。
谢书行下颚到锁骨的部分清晰地暴露在他眼前，喉结轻微滚动。
陆云昼心里涌上异样的感觉，连血液都跟着突如其来的荒谬想法滚烫起来。
他举起手作掩饰，唇在对方额上碰了一下然后飞速弹开，轻得难以捕捉。
谢书行下意识伸手去抓，扑了个空，“你干什么了？”
“头滑了。”
“？”
谢书行习惯了这位学生的不正经，面无表情地帮他放下衣服，又收拾好了桌上东倒西歪的医药用品，这才走到沙发的另一端和陆云昼面对面坐着。“现在解释一下吧。”
“解释什么？”陆云昼动作一顿，开始装傻。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要听前因后果整个过程，还有，”谢书行朝他刀伤的位置一扬下巴：“这儿，谁伤的。”
室内骤然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工作着。
陆云昼坐在出风口下，热风吹得他有些烦躁。
“就一点儿破事，一直想着打听干什么。”他啧了一声，逃避似的偏过头，极不情愿触及这个话题。
“你差点被退学了，还觉得是小事？”谢书行说，“那在你眼里什么算大事？”
两人均是沉默了一阵。陆云昼心想敢情都拿他当劳改犯呗，索性烦躁地摩挲着指节，发出尤为清晰的一声轻响。
“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也许认识吧。”陆云昼说着心虚地刮了刮鼻尖。
“说实在的，您完全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花更多的心思，我违纪记录里这种事情多到人早就习惯了。”
“违纪记录的张数不应该是你随意出口的荣誉。”谢书行打断了他，“如果每个学生都完美无瑕，那要老师还干什么用。”
陆云昼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有个心结忽然又被扎紧了。
“事实上不止57页，”他浅淡一笑，仰头轻松对答，“以前这种违纪年级主任都会帮我兜着，上任校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突然换了新校长，这次估计新账旧账积一起一块算了。”
“只处罚我也不是没理由，那几个人成绩不错，年级稳定中上游吧，学校等着他们争脸呢。”陆云昼轻嗤一声，“我一个顽劣学生，干啥啥不行抹黑第一名，学校天天蹲着巴不得开了我，怎么可能放任这次机会白白流走。”
谢书行在他自嘲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令人心疼的语气。
他明白，陆云昼藏在心里的刺太多了，宁愿用血肉将其深埋，扎得遍体鳞伤，也不愿让尖刺露出一角，令人抓住他的锋芒及缺陷。
“别想太多了，”谢书行说，“以后也少惹事吧。”
“解决得云里雾里的，算不上顺利，处分谁给撤的都不知道。”陆云昼嗐了一声，往后坐了坐，两手叠在颈后，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显出几分慵懒。“给的条件也是故意难为人，不如直接让我退学。”
“那就好好学啊。”谢书行说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本练习册，足有百余页，往茶几上重重一放。
陆云昼的心跟着桌身一颤，心说完蛋，打游戏的计划叕泡汤了。
“又是弱智题？”
“给你做的题。”谢书行赞许地点了点头。
于是某重点班新任数学教师在自习室沙发舒舒服服地打盹，某顽劣校霸在灯下规规矩矩奋笔疾书，有时伤口隐隐作痛引得倒吸一口凉气，校霸便咬牙切齿看向一侧的人民典范好教师，越看越觉得这人除了脸屁也不中，硬是给自己写出了一种身残志也残。
陆云昼同学万万没想到自己高三的颓废生活从这里开始转折，每天的校园生活从吃饭睡觉违纪写检讨，变成了谢书行黑暗统治下的吃饭睡觉刷题刷题刷题……
高三年级主任干坐办公室一整天就等着抓人，结果闲出屁来，出乎意料一星期挨处分八天的陆云昼同学居然能有不惹事和他斗智斗勇的时候！
主任立刻感觉春暖花开春风拂面，未来事业道路重燃希望畅通无阻，难得高兴地哼着好运来踩下班点回家。
第一天陆云昼的作息反常，一班同学没当回事。
往后第二天第三天……持续了一周之后，不止年级主任，一班同学也开始惶恐不安了。
［陆哥从良了？］
［校霸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陆哥别是憋个大的等着炸学校呢吧。］
［/害怕］
［/害怕］
……
“陆云昼同学。”一班班长突然背着手神情严肃地站在陆云昼的座位前。
“？你有事吗？”陆云昼摘下耳机，从理化的海洋中抬起头来。
班长沉默不语，脸色愈发阴沉，静静注视着陆云昼费解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班长突然把藏在背后的手迅速伸向他的前额！
“我操……！”陆云昼躲之不及，连人带椅子一下倒去砸向了身后女生的桌子。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额头刚刚也好像被什么东西狠戳了一下。
“37℃，”班长看着手里的测温枪，紧皱的眉头放松下来，疑惑地抓了抓头发，“不发烧啊，看来不是过度劳累。”
“你他妈就是为了测体温？”陆云昼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经霸占过年级第二位置的班长，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思维方式怎么配得上年级第二的成绩，“你直接和我说，我们就不能用非暴力行为解决吗？”
一班同学早就被巨响吸引来了目光，听到陆云昼说这句话一下全僵住了，个个都想指着鼻子骂他。
“作为一班的一员，我们都很担心你近期的状况，”班长斯斯文文地一推眼镜，“即使将近月考想要取得好成绩，也别过度劳累自己，要劳逸结合，加油！”
陆云昼目瞪口呆地听完这番发言，不知如何评价。
他总感觉大家一直把他当重病患者。
就很像对对生活丧失希望的人说：加油！不要放弃！生活很美好！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才有希望！！加油活下去！！！
练习册从基础题到难题，前几篇还只有零星几个鲜艳的对勾，往后满篇只有零星几个红叉。
陆云昼半个月来惊人的进步，每天给他补课的谢书行看得一清二楚。
月底的全市统测，陆云昼也从年级吊车尾混到了贴近中游的水平。
虽然在一班还是倒数第一，但是照这个进步幅度，不管是谁定的目标，期末挤进年级中上游都突然成为了一件有眉目的事。
毕竟曾经就是优秀的学生，不管中途经历过什么，人骨子里的东西是难以改变的，现在所有人注重的只是落实到白纸黑字上的分数，但这次统考，显而易见陆云昼达标了。
谢书行看着分数条甚是欣慰，“我看到了未来的理科学霸。”
“你看陈玲回来不收拾你。”陆云昼笑着接了话。
陈玲是谢书行代班前一班班主任，休病假半年，任教英语。
好像应了英语老师的普遍特征，不管年龄多大，人总要打扮得格外精致，每天踩个小高跟，妆可以不化，但口红不能落，色号不能乱。
人也直爽，是为数不多风格干练的女教师。
人生一大头疼的事就是给理科班教英语，尤其一班，理科成绩放到省里都能数一数二，文科成绩虽然放在别的班也足够出众，但是相较于一班的理科成绩来说只能用惨不忍睹形容。
于是乎一班人每天午读听见高跟鞋的声音立马飞速收起理化卷子，掏出英语书就是一番苦背单词的样子。
偶尔几个学生写题投入来不及收卷子被陈玲逮个正着，陈玲就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卷子拖长音调：“哎——我每天中午看见你们学数学就来气，我都想把你们拖出去大巴掌招呼八百个来回——英语150就不是分是吧？背背单词三分就到手了！数学三分要刷多少题？要花多少时间？啊？”
炮弹珠一样每天不带脏字话不重样地怼人，但每天都能把学生怼到自闭。
陆云昼同学偏偏是唯一一个不怕陈玲的。
“数学好拿分还是英语好拿分？”陈玲抱臂看着陆云昼。
“数学。”陆云昼笃定。
换别人可能都不敢吱声，陆云昼倒是还敢贴脸答。
陈玲一挑眉，“这次期中数学英语各多少分。”
“数学63，英语57。”
“…………”
从此陈玲允许陆云昼在他的课上学数学。
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谢书行听完陆云昼的叙述，一下笑出声来。
“喂——！”陆云昼本来是抱怨倾诉的语气复述的，现在硬生生讲成笑话了，“我越惨你笑得越高兴？”
谢书行偏过头去继续笑，冲他摆了摆手，“所以这就是你给数学唯一的排面？”
“我这不是能考好吗？”
……
谢书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云昼斗着嘴，两人笑做一团。
恍然像个和其同岁，还没毕业的十七岁少年，心里一切忧愁都能随着发自内心无所畏惧的笑容烟消云散。
陆云昼跟着笑，眼睛却始终没从谢书行身上挪开过，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那个人身上散发的光太灼目了，也许是那个人身上难以言喻的气质太吸引他了，又或许是有些微妙的情绪早就在冥冥之中被上天安排到最佳。
他大脑中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像个初尝烈酒的青涩少年，醇酒刚下肚半杯便醉上了头，似乎还沉在梦里，半虚半幻地冲面前的人走去，越来越近。
好像问了问对面的人为什么不晚出生几年啊，又鬼迷心窍说了句类似老师这张脸真要人命的话。
陆云昼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脑中一团乱麻，还有些发晕，唯一清晰的意识是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视线随着谢书行身后窗外的夜景开始虚晃，像是突然注射了一针致幻剂，感受不到是醉幻还是真切。在迷离之中脸离对方越来越近，他看到谢书行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也没听见对方说什么。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谢书行距他不过分毫的唇，随即跌入了深渊，徒留一丝突如其来的温暖。
陆云昼睁眼时躺在陌生的房间里，依稀辨认出是单人的教师宿舍。
他连忙起身，谢书行正一只手扣着书趴在床沿打盹，另一只手的手指应该是被自己不要脸地勾着，没办法挣脱。
陆云昼害怕吵醒人，不敢轻易动弹，索性原地环顾了一下房间，果然和人一样整洁利落，从头到尾挑不出一点缺陷来。
他瞥见床头的病假条写着自己的名字，才明白昨晚原来是突如其来的高烧。
那看来自己昨晚干的蠢事大有可能是在梦里，陆云昼心想着松了一口气。
“叮咚——”信息提示音从谢书行面前的手机响起，屏幕随即亮起，却没有把人吵醒，可见困乏到了什么程度。
陆云昼没有偷看人手机的习惯，视线却禁不住扫过，因为实在太想了解这个人的全部，太想走进他心里了。
目光一触即收，随即怔住。
提示音是来自贴吧的推送消息。
他以为谢书行死板的生活堪比老年人，对于这类软件涉及甚少。
没想到会收到贴吧的推送消息，这意味着近期内谢书行一定用过这款软件，那就大有可能进到谷川一中吧，翻到过那些言论恶劣的帖子，由此推断出自己雨夜违纪的原因。
陆云昼雨夜打了人的那一刻起就不担心受到处分，他满脑子只是贴吧那些下流至极对他和谢书行的不良言论。
自己被骂的多了，早就麻痹了。
但他不能接受的是他当光和信念一样的谢老师被侮辱，被四处乱蹿的流言蜚语溅上难以洗清的污渍或是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又或许是在掩饰千百条流言蜚语背后指向的违背大众观念的真实情感——
他喜欢上谢书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