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摇娘 张县尉夜游美人窝》王沉默

3、进堂 与二女进堂

　　第三幕进堂
　　张文成：进的堂来，那富丽堂皇的景象简直要亮瞎我的双眼。雄伟壮观的梁柱金碧辉煌，令人感叹以前住着猪圈；来往穿梭的侍女衣着华丽，让我觉得身上穿的是麻袋。迎宾厅前，放在锦盒里的珠宝熠熠生辉，镶在龙柱上的金丝闪闪发光；卧榻歇处，龙须草编织的软席五彩斑斓，象牙装饰的大床雕龙画凤。来自南国的砗磲，西域的玛瑙，东海的珍珠，昆仑山的水晶，四处陈列，玲琅满目。千年柏树做的案几上，雕有豹子头；四季兰草做的灯芯里，烧着鱼脑油。庄重优美的管弦乐响了起来，一直传到北边大门；杯盏交错的案桌已经布置好，整齐地排列于南窗之下。这种阵势，我想即便久经场面的使节也不曾见过。
　　崔十娘：少府先坐。
　　张文成：我哪里敢坐，十娘是主，还请先坐。
　　崔十娘：你先坐。
　　张文成：你先坐。
　　五嫂：求求少府不要像那待出阁的黄花闺女般扭捏，爽快坐下便罢，十娘既为主人母，少府须为主人公，今日若成一对，别说坐，骑她又怎地。
　　张文成：咳咳咳……尊敬的五娘，我何德何能，能有这种资格！
　　崔十娘：五嫂向来喜欢开玩笑，少府不用紧张。
　　张文成：若实不能免，张某不辱使命，骑便罢了。
　　五嫂：你还真能借坡下驴。
　　张文成、崔十娘、五嫂、桂心：哈哈哈哈哈哈……
　　崔十娘：香儿，取点好酒来，今日须多饮几杯好好招待这位五嫂心仪的客人。
　　五嫂：呸，还不知道谁心仪呢。
　　张文成：五嫂是玩笑的高手，十娘是调侃的祖宗，昨晚我梦到优孟严肃地邀我一起散步，如今想来他定是猜到了我与二位今日的见面。
　　五嫂：这死鬼，就没托你带点见面礼吗？
　　张文成、崔十娘、五嫂、桂心：哈哈哈哈哈哈……

　　张文成：大家开着风雅的玩笑，婢女香儿已取来一大坛美酒，沉甸甸地摆于案头，看起来足有三升。闻着沁人心脾的酒香，又欣赏起那满桌的酒器。下官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却也暗自心惊，只见精雕细琢的金盏银杯自身带着贵气，巧夺天工的贝壳螺屋又充满雅致的野趣；打有小眼儿的竹器适合细饮，长着蝎子嘴的木罐只能慢品。豪饮可用那犀牛角觥，不用则威风凛凛地踞于托架之上；轻酌只需鸭头小壶，曲罢则悠哉悠哉地浮于满樽之中。
　　崔十娘：少府嘴里念念有词，是在念经吗？
　　张文成：九曲酒池，十盛饮器，看这一桌酒器，便知十娘五嫂是大雅之人。
　　崔十娘：少府懂得赏识，可知必定善酒，小婢细辛，快快为尊贵的客人斟满！
　　五嫂：自当满上，今日须学那高阳酒徒，不醉不休。十娘，彬彬有礼的张郎今日端着斯文的架子，自是不会先提酒，娘子只管带头喝他娘的。
　　崔十娘：兀那粗鲁五嫂，张少府第一次来咱们家，你可别戏弄个没完。
　　五嫂：哎呀有人心疼！娘子喝口酒消消气，我再也不敢了。
　　张文成：感谢十娘、五嫂盛情，美酒当前，我且小饮一口。
　　五嫂：兀那无耻县尉，我们都干了个干干净净，为何你却留着一大半杯，养鱼吗？
　　张文成：五嫂多多包涵，下官天生酒量不好，醉倒了发酒疯可不大好。
　　五嫂：呸，招人恨的县尉，难道没听说女婿就是媳妇家的狗——白打白杀白玩吗？今日第一次登门认亲，且得干时必须干，休找那硬不起来的借口。
　　十娘：又开始犯病了。
　　五嫂：十娘教训的是，新人登门怎能失礼，我像记那吃不记打的家鸡一样不长记性。尊敬的张县尉，拙妇不才，可也阅人无数，请允许我站起身来对你表达发自内心的敬仰，你是草丛里长出一棵大树，今日大驾光临，就像仙鹤来到了鸡窝，普天之下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你，亲爱的少府公，我看你天庭饱满，额头长角，当属仙人下凡，绝非凡夫俗子。
　　张文成：站起身来感谢五嫂的厚爱，也请允许我此时此刻深情地对你说一句——你懂我。想当年卓王之女卓文君听到琴声就知道司马相如器量非凡，山涛之妻韩氏挖个墙洞偷看隔壁一眼就知道阮籍不一般，如果我真能如你说的那样，一定离不开你识货的眼光。
　　崔十娘：好端端的灯笼突然飞上天，原来是有人在互相吹捧。桂心，你让绿竹抱琵琶过来弹曲助兴，我就不信少府公的酒喝不下去。

　　张文成：看到那绿竹抱着琵琶坐下，尚未开始弹，下官躁动不安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忍不住就生出调情的念头，不知那端庄矜持的十娘可解风情？索性大着胆子试她一试。十娘，文以载道，物以咏志，一首咏琵琶送给你——琵琶心空空，难解其中意；琵琶眼细细，藏着百般情。明明抱入怀，不闻有娇声。
　　崔十娘：天杀的色狼，却拿暗话儿来撩拨我，那露骨的词语直叫人心如鹿撞，这心怀鬼胎的县尉当我不懂吗？且看我怎么回他！少府，琵琶心虽空，一响断人肠；琵琶眼虽细，一开销人魂。巧指未调弄，何处来娇声？
　　张文成：乖乖，听到十娘这番话简直要人命，那含蓄的表达像初春一般风情旖旎，那热辣的暗示像老酒也似回味无穷，一时间只觉得心痒肝酥，胆儿飞魂儿丢，须得起身郑重表达爱慕。十娘，先前只是惊叹于你的美貌无匹，如今才真正领略到你的七窍玲珑。班固他姑妈班婕舒听说是天下最完美的女人，估计甘愿为你扶车；班固他妹妹班昭据传是百年难遇的大作家，多半会因你而将妙笔束之高阁。快快给我笔墨，我要把刚才的美妙写下来好生收藏。
　　五嫂：笔墨伺候。

　　崔十娘：看那张郎挥毫泼墨写好，十娘且来朗声咏读一番。咏琵琶——一面琵琶七根弦，美人端坐抱入怀；虚心细眼总关情，横挑竖弄传娇声。少府公，你的才华像那滔滔江水般无穷无尽，即便屈原再生也难免嫉妒。你的诗词本已绝妙无双，哪知书法更加狂放不羁，我想龙飞凤舞也不过如此。真是相由心生，字如其人。
　　张文成：哪里比得上十娘您呢，不但有非凡的才情，而且像嵇康一样擅长朗诵，那抑扬顿挫的节奏像宫廷仪仗队踏步，美妙的音色即便聋子听见也会豁然开朗什么叫珠落玉盘。嗟夫，天下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模样俊美非凡，声音也像黄鹂鸟一样好听！
　　崔十娘：奴家这几天有点咳嗽，嗓子不大通顺。
　　张文成：下官近来手腕也颇受些伤痛，运笔难免费劲。
　　五嫂：受不了了！我看见又一只灯笼飞上天，娘子是真咳嗽，张郎是瞎起哄。
　　崔十娘：无拘无束地嬉闹，又哪来那么多规矩呢，铁树开花才招人稀罕，不认真的张郎难得好玩。五嫂，行个诗酒令游戏一番，如何？
　　五嫂：自当遵命，我听说远古的诗经，最适合拿来行酒，今日就以它做个飞诗令。话先说好，令落到谁头上则需谁立即应答，脑袋一时卡住对不上的，对上又辞不达意的，痛快罚酒。
　　崔十娘：那是自然，我先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张文成：南有乔木，不可休憩；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五嫂：折薪如何？匪斧不尅；娶妻如何？匪媒不得。
　　崔十娘：果然都是高手，一轮平，二轮五嫂先来。
　　五嫂：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崔十娘：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张文成：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敫日。
　　五嫂：张郎，你的文采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你的应变比得上开疆破土的将领，既有此天赋，如若付出丁点努力，我想你心中惦记的人儿一定会像笼中之物般手到擒来。
　　张文成：如果努力就能得到，累死也心甘。
　　崔十娘：不再来一轮吗？
　　五嫂：听到张郎的话心里暗呼妙哉，今日能否制造些故事全看十娘，斜眼看她，不禁偷偷想笑，这娘们是个戏精，明明心里想的不行却在那故作矜持，又一转眼看到丫鬟绿竹在旁边弹筝，筝声时而高亢，时而舒缓，我且借此戏弄她一番。各位，我家十娘人美好客，一首咏筝献给她——瑶筝素面能留客，满腔情意绷弦上；休怪声兀吓破胆，实是做贼心里虚。
　　崔十娘：这泼皮五嫂，借瑶筝说我心里有鬼，不骂她两句骨头轻。各位，五嫂咏筝，我来咏竖笛——笛眼七处惹人爱，吹孔一个常被侵；无事风声彻他耳，教人气满自填心。
　　张文成：乖乖，美人抬杠，神仙打架，一个调笑十娘假正经，一个嗔骂五嫂惹人气，我且从中来调停。尊敬的十娘、五嫂，二位刚才的吟咏完美至极，立意像云中桂竹一样高风亮节，格调像石上清泉一般琴瑟和鸣，指桑骂槐这方面的天赋我笨得像头驴子，能听到你们如此高雅的佳作真是三声有幸。
　　五嫂十娘：哈哈哈哈哈哈，去你的。

　　张文成：行过一番酒令，不分胜负。又见那桂心姑娘取来好多下酒物，有东海的炭烤鱼片，有西山的凤凰肉干；有大雁做的肉酱，有鹌鹑炖的肉羹；有卤制的麒麟舌，有风干的飞龙尾；有嫩荇腌的开胃菜，有桂花磨的佐酒料。大熊掌和野兔腿陆续端上，野鸡翅和猩猩唇一一摆好。各种珍馐各种滋味，道也道不完，说也说不清。
　　崔十娘：少府一路奔波，想必饥肠辘辘，桂心，且弄点主食给官人吃。
　　张文成：谢谢娘子好意，刚才已经看饱。
　　崔十娘：哈哈去你的，看也能看饱么！也是但食无趣，不如叫人取围棋来，我和少府公下棋赌酒。
　　张文成：下官酒量不行，不如和娘子赌宿。
　　崔十娘：何为赌宿？
　　张文成：如果十娘输了，则陪下官睡一宿；如果下官输了，则陪十娘睡一宿。
　　崔十娘：再去你的！以前听说汉人跟胡人合伙买了头驴，双方约定，汉人骑驴则胡人步行，胡人步行则汉人骑驴——颠倒便宜都让你占了，不赌！
　　五嫂：报告娘子，据我观察，不管赌与不赌，今晚娘子定要失守。
　　崔十娘：呸，多嘴的五嫂净胡言乱语，用不着在这给那少府递那进攻的暗号。
　　张文成：哈哈，谢谢十娘的提醒！不过还是要站起身来给您深鞠一躬，十娘，对不起，刚才的赌约只是戏谑，如有冒犯，万望勿怪。
　　崔十娘：围棋来啦，下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