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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去还是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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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尽管比往常多亮了一个多小时,但天最终还是暗了下来。
贾小平收拾完烧澡水的竹柴,又是一身臭汗。贾天良每天都要贪心地做到黄大有的厂已经熄灯吃饭了才回来,但今天有些格外晚了。贾小平往村里望了望,已经能听见玩野了的孩子回家被痛打的哭喊声,还有狗惊恐地跟着小主人一阵阵狂叫,就好像是打在它们身上一样。贾小平没有看到父亲佝偻的身影,起身将竹柴抱到里间。
勤劳的秀娥在灶屋里和往常一样忙着烧水做饭,水蒸气从土墙洞里飘出来,混着暮霭,几乎都快将这座小屋笼罩得一点都看不见了。李秀娥停下来擦汗,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的这个家,除了每晚拖着疲惫身子回来的贾天良,要是别人没什么事即使迷路了也不会走过来。这阵急促的脚步声没了贾天良的厚重,还少了伴随着脚步声更重的咳嗽。
李秀娥搓手出来站在门口,倚门一看,居然是刚子。
刚子再次成为了村里最有出息的后生。至少在这几天,连贾小平都比不上。黄大有已经不允许儿子穿着仍跟农民一样了。快做城里人了,城里人就该有城里人的样子。他照着电视里孩子的样子给刚子配了长裤皮鞋,格子短袖也必须扎进裤腰里,即使烈日炎炎的中午也是这样。他一边给刚子扇着湿漉漉的后背一边对串门的人说“这就是他们城里人的打扮,浑身不沾一点泥巴”,却忘记了城里人还有空调这么一件东西。
从家里一路过来,秀娥看见刚子的腋下已经全湿透了。刚子停在院子口,对李秀娥喊了声“婶儿”。
“刚子来了啊。快,来坐。”
秀娥招呼贾小平搬了把凳子出来,把刚子喊进院子。
李秀娥对刚子心里是喜欢的,这个孩子从小就长得让人喜欢,肉嘟嘟的,话也不多,有着农村孩子骨子里的实在。要不是长着和黄大有一样的圆脸,真怀疑刚子是不是黄大有亲生的。刚子和小平都小的时候是吃着两家饭长大的。刚子家时不时做些大肉,小平家永远是一水的青菜萝卜。但刚子从来都跑得屁颠屁颠的。要是吃晚饭,贾天良还得送他回去。转眼十年过去,刚子再也不是以前小孩样子了。他喊着这一声“婶儿”,倒让李秀娥觉得生疏了。
“以前是喊我二妈的吧”,李秀娥想起。
刚子笑笑,倒也没坐,等着小平把身上汗透了的脏衣服脱下来,擦完身上的汗渍,问:“小平,你知道你考上了么?”
“恩,学校老师说是考上了,上次在学校查的,过录取线了……应该是考上了吧。”贾小平干脆把短袖扔在地上,光着膀子站在刚子旁边,接着说,“你不也考上了么。”
刚子局促地笑了笑,说:“嗯,我后天就走了。”
贾小平心一颤,不觉地玩弄起自己的手指,说:“恭喜啊!真好,你是我们村第一个走出去的,真得恭喜你。”
贾小平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起了他们曾一起上学时候的情景。小学的时候他们一起上学,冬天,贾小平在路途中的树杈上挂块大冰,饭点早的要么将冰打破,要么就在冰下等到另一个人出现为止,颇有点琼瑶阿姨“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意思。上了初中,十几里远盘山路,贾小平的破旧自行车来回折腾了两次就瘫痪了,任凭贾天良如何心灵手巧也回天乏力。刚子载不动他,索性推着车陪着贾小平走过去,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着以后考一个地方的大学,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到底还是刚子饭点早,先走了,儿时的郑重其事的承诺现在看也只能是个玩笑。贾小平心里有那么一阵酸,猛然又想起这其实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想抱抱刚子,可一看自己身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汗,还是别把他的衣服弄脏了吧。
贾小平就这样看着刚子半天,看见他嘴巴张开又合上才想起来问:“对了,你来有事么?”
“有点事……也没事。”刚子沉默了一会,又说,“那你通知书来了么?”
“还没。老师说8月中旬就该到的。呵,家里没电话,问不了,不然可以问问老师到了没。”贾小平望了一眼这个土房子。这个土房子里除了电灯电筒,已经没有任何需要用电的东西了。即使是这两件很小的玩意,当年让电通到贾小平家就好像开凿红旗渠一样。
刚子怯怯地从裤子的屁股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贾小平:“哦……这个……我爸前几天去县城了,帮你拿回来了,你好好收着吧。”
贾小平接过信封,心差点跳出来。“是录取通知书!”贾小平还没拆开看,刚子转身就走。秀娥隔窗看见刚子要走,追出来留他吃饭,刚子一听声,反而跑得更快了,李秀娥只听见皮鞋底刮着小石子的噔噔响。
“别留了!”贾小盯着信封,喝了李秀娥一句,“这黄大有真是……”贾小平心里想着“真是什么屌事都做的出来”,但在母亲面前还是将这句脏话吞了回去,续着说“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看你看这邮戳,15号就到了,都半个月了才给我。还有这,明显是被人拆过了!”贾小平手里的信封口被撕得像狗啃的一样。
李秀娥拿着信封一看,果然旁边有两个大口子。拆别人的信在这里是常事,贾小平以往的成绩单每次寄到家里的途中,早已不知道被多少人拆开看过了。农村人没有太多隐私权的概念,这或许也构成了乡土社会道德体系和公序良俗的一个重要基础。好在大家只是看看,仍会原封不动地放进去。贾天良将之理解为大家对儿子默默的关心,儿子也从未让自己丢脸过。
李秀娥看见信封里鼓囊囊的一沓,忙对贾小平说:“你快看看,别万一丢了什么。”
贾小平清点了通知书里说的东西:两张银行卡,一份地图,一份缴费须知——东西倒不少。贾小平望着田野对面通明的村子,隐约传来狗吠声、喧哗声、拖拉机发出的吃力的吆喝。自己家住的就跟孤魂野鬼一样。
“要不是住得远,我非要去他家里理论去。”贾小平说。
“算了算了,说不定别人真的是这两天才帮你拿到的。再说东西也没忘了都给你,来了就好了。我们是青石板上摔乌龟,硬靠硬的得来的,别人看了也没啥。”
李秀娥安慰着儿子。在她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事。真把脸撕破了,以后还得靠黄大有吃饭的。
那天晚上贾天良回来的很晚,衣服都汗湿透了。李秀娥看着心疼,递给他一条热毛巾,贾天良擦到一半就懒得继续擦下去了。他长叹了口气,满脸的不如意。贾小平连忙把通知书拿给他看,贾天良一定神,瞬间就有了精神。为了这张纸,贾小平耗去了多少时间,贾天良和李秀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已经没人能数清了。贾天良把录取通知书读了四五遍才放下,李秀娥提醒他饭还没吃呢。
“怎么这么晚回来?”李秀娥问。
贾天良捶捶腰,嘴里不禁一阵哼哼。贾小平凑上去帮他捏了下脖子,只捏了一下就捏出一手指的黑渍。贾天良示意贾小平去洗个手,对秀娥说:“黄大有明天办酒,买了很多东西,晚上用拖拉机运来的,我就跟着帮忙搬了下。”
李秀娥点点头,问:“哦,他们办酒,我们去么?”
贾天良想了想,说:“得去。以后还得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都一个村里的,又是村长孙子的事……”
李秀娥又问:“那……我们办么?”
贾天良沉默不语。当年房子建成的时候,他也只是放了两个炮,请老父亲和母亲过来吃了碗鸡蛋。在他手里还没办过喜事,或许这次得办一次了。但……他又看了看缴费须知,巴拉了几口饭就丢下碗筷,揣上录取通知书径自出门去了。
贾小平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出声,忙问:“你去哪?”
“你叔伯家。”
贾天良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兄弟三人除了贾天良,其余两个都是烈性子——要不是如此,也不会轮到贾天良搬出祖屋另寻安家的地方。兄弟三人的关系并不好,除了都同意是一个妈生的,其他再小的事都难形成统一意见——贾小平到现在也没有在小叔和大伯家吃过饭。
贾天良叫上了弟弟,一块去了老大家。这样三个人一起谈事的画面,还得追溯到老爷子去世三个人为老爷子埋哪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两个老人咧着嘴把通知书看了又看。贾天良等他们看够,说起学费的事。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老大拿的主意:两家能借多少就借多少,老二家能卖的就卖,最后实在不够的,就去信用社贷款,我去找人做担保。贾天良给老大和老三发了根烟,三个人又盘算了下数目,大概是够的。老大拿了一瓶酒出来,三个人喝完了才散。
贾天良再回来,已经是晚上10点多。贾小平知道父亲是去凑学费去了,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贾天良红涨着脸把通知书还给他,说:“学费应该差不多是够了的。上次和他们打过招呼,现在通知书来了,应该给他们看看的。”贾小平点头称是。
李秀娥又说到办酒的事,贾天良问贾小平:“平子,你说办么?”
贾小平说:“算了吧,办好了办不起,办差了会惹人说的。还是省的烦了吧。”
贾天良抽起一根烟,呛得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就好像快要断气了一样。李秀娥忙拍拍他的背,递给他一杯茶。贾天良止住了咳,说:“恩,钱都借了,再办酒水都是贴钱。省点钱给你多带去,还能够你花的。”
第二天是属于黄刚子的一天。不,是属于黄刚子他爸——黄大有的一天。那天几乎是全村都在他家吃的饭,还来了个副乡长,代表乡里送了块“人杰地灵”的匾——说是送,其实是黄大有花大价钱买来的。不赞助修乡政府的那个篮球场,会有乡长过来送匾?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但吃别人的,喝别人的,谁也不会傻到把这句话说出来。
酒水席一轮接一轮,直到晚上还鞭炮不断,贾天良下午就去帮忙了,工钱按一天的山上活算,晚饭后还没回来。
贾小平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母亲旁边,趴在她的腿上。李秀娥是个辛劳的人,20岁就嫁了过来,那时候家里唯一的物件就是一个水缸。一年后贾小平的哥哥出生,贾天良献了三斤猪头肉和两只肥鸭才从算命瞎子那求了个“贾满福”的名字。李秀娥一边喂奶一边打猪草,辛辛苦苦将满福养到8岁上学,谁知道在放学的路上被田边抵角的水牛戳穿了肚子,后来伤口感染不治了。那时候,贾天良的第二个孩子刚出生还没取名。
就叫“小平”吧,简单点,平安点。贾天良想。
“妈,你再和我说说哥哥吧,突然又想到他了。”
李秀娥一边给少平打扇,一边回忆着。
“你哥啊?小的时候白胖白胖的,很早就学会了说话和认字,一进学堂就当了班长。回来我问他为啥啊?他说全班就他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贾满福,这三个字我都不会写呢,全是你爸用竹条在地上比划着玩教的,他居然就这么学会了。他呀,和你一样懂事听话,可惜,就差那么几天就是儿童节,学校本来还要给照集体相的……”
李秀娥说着说着就想起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那是自己的亲骨肉啊,即使二十多年过去了,回想起来还是胆战心惊。无数个夜里,她都梦见自己的大儿子冲自己喊“妈”,醒来却看见小儿子正安详地熟睡着。
“哥哥要也在就好了。”贾小平由衷地说。
李秀娥捏着儿子厚重的耳垂,说:“谁说不是呢。他和你一样耳垂大,你刚出生那会他天天都抱着你,还给你换过尿布。你那时才几个月大,肯定一点都不记得了。”
贾小平揉揉眼,说:“嗯,要是有照片就好了。”
李秀娥接着说:“平子,记着,这些都是命。做人要懂得知足,要把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实了。这么多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你爸也是。我们盼着你过的好,以后你在外面可一定要多注意啊。”李秀娥想接着说“千万别像你哥一样”但又忍住了。
多年后,她回想起这个场景就不由得恨自己,终于在某个难熬的夜里再也没有支撑下去。
贾小平在母亲的腿上蹭了蹭,这个虽曾有幸蒙面但无法相知的兄长,要是此刻能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多好。是啊,这都是命,就好像每根竹子的命运从破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贾小平不由兴奋地想着,自己即将离开这里,到北京去,将来或许真的会住在外面,娶一个外地媳妇。要是自己有那样的命,爸妈怎么办?在这个独家独户的地方,要是生病了怎么办?谁能帮忙挑点水喝?
贾小平仿佛看到两个孤苦的老人躺在被窝里,连喊饿的力气也没有了的情景。
他忍不住问:“妈,你们以后会跟我一起住么?”
李秀娥摇摇头,说:“我和你爸在这里住惯了。以后等你分了工,拿了工资,住在北京,逢年过节的回来看看我们就行了。你爸和我都是一身的病,活不长久的。”
贾小平心里一紧,眼泪突然就从眼眶里滚出来。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贾天良隔天一早就上山做事去了,李秀娥把贾小平叫起来,站在门口看大路上一队人马喧闹。刚子胸前戴着个大红花,映的他满脸通红。黄大有专门从镇里租来了一辆红色的面包车,车上也扎了彩条,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直响到面包车的尾气都闻不到了才罢。贾小平看着,心里盘算着这样一笔账:一串炮等于三十块钱,等于父亲一天的工资,等于母亲养了半年的一只鸡,又等于自己三天半的伙食。家里还有几只鸡?4只吧,哦,只够放四串的。
黄大有这两天,不知道炸了多少只鸡了。
贾天良晚上回来,李秀娥说起黄大有送刚子上学去了。贾天良顿了下,问媳妇:“你说,是不是我也要送平子去上学?”
李秀娥说:“那得送的,这么远,平子还没出过远门。刚子那么差的学校都送,你要不送,我也不放心——怕平子心里也不好受。”
李秀娥看见贾天良深陷的眼窝,问:“你也怕啊?”
“我以前也出过远门。我是觉得我要是也去,太花钱了。省下一个人的路费给平子,够他一个月吃的了,还不耽误我在厂里做事。”
贾小平对父母说:“你们别送了,我一个人去。”
贾天良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只好继续吃饭。
黄大有当天晚上就回来了,说自己睡不惯宾馆。一晚上要200块!一听价格脚还没落地就转身扒了辆绿皮车回来了。贾天良转述着黄大有的话。贾小平想,到底还是农民出身,乡亲们能看到、能挣面子的事,花多少钱都会做;乡亲们看不到的时候,也是能省则省的。以前说上海人就算再穷,出门的时候都拿猪油擦一下嘴巴,表示今天吃肉了——看来全中国的人民都是离不开乡土味的。那些花的钱,也都是自己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攒出来的。所谓的面子,无非就是舆论。中国人,都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了,太累。贾小平想起黄大有扣自己通知书的事,不怎么讨厌他了。
贾天良已经没力气顾得了舆论不舆论了。去北京还是不去北京,这个问题始终就在他的心头。去北京和不去北京都是为了儿子好,但到底哪个对儿子更好,他一下也搞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