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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回头还看见 ...

  •   在通知书刚来的那几天,贾小平常魂不守舍地猜想着下了火车第一眼看到的景物。可时间越近,他却越发有点害怕起来,好像一个孕妇,盼望着孩子出生,但却在产房门口异常地不安。

      他听过太多关于北京的传说,北京、北京,光这两个字就压得贾小平呼吸困难。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六年前全村的小孩子涌进第一个去北京打工回来的王大力的家里,听他绘声绘色地描绘远远看见天安门城楼的大铁门缓缓拉开,总理和主席乘坐一水的黑色轿车从大铁门里进去,后面跟着一排扛着枪的士兵。王大力当时吓了一大跳,主席还伸手和他打了个招呼。天安门广场比黄家村还大,王大力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居然一点灰也没有。广场正中间竖着人民英雄纪念碑,在纪念碑下都能听见大铁门拉开时的巨响。一些高鼻子的外国人惊呆了,一个劲地冲自己竖着大拇指,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他也不懂,他就用黄家村的土话回洋人说“谁说不是呢!”。

      贾小平虽然不信洋人能听懂他们黄家村的土话,但也听入了神。到北京去,这个种子就这样深深地埋下了。

      细心的母亲看出了贾小平的心思。她趁着吃饭,问贾小平:“是担心你爸不能送你么?还是担心钱?”

      “都不是。”贾小平想说是,但觉得在母亲面前说是,挺没气概的。

      “放心,他会送你去的,这么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钱你也别担心了,你看,我们不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么。刚去的时候钱少了点,我们还在挣钱,挣到了就会给你寄过去的。不会短了你让你没法读书,放心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砸锅卖铁都会让你读出来,不差这四年了。”

      李秀娥说“你看”的时候,摊开双手,仿佛手上握着一堆钱似的。

      贾小平只看到一堆厚厚的老茧,还有母亲背后这间破败的土房子,风吹着窗口的塑料纸呼呼作响。

      这个泥巴房子是贾天良一个人盖起来的。房子等着上梁的那天晚上还突然下起了大雨,贾天良怕泥巴墙被雨水冲坏,也不知道是什么气力,什么也没靠地就爬上两米高墙顶,铺上稻草帘。想来已经20多年了,这个房子除了冬天冷夏天热,下雨的时候屋里总会渗水,其他倒也没什么。

      贾小平以前总听父亲说,不能住了,不能住了,房梁都被白蚂蚁吃完了,再住下去说不定哪天晚上房子塌了能把他们活埋在里面。村里的泥巴房已经不多了,再穷的人家也在墙外刷了一层白石灰,装上了玻璃窗户。贾天良每每酒一喝,都会痛下决心地说,过几年就把房子推了,盖个砖瓦房,跟其他人住的一样。

      贾小平想来,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一想到这,贾小平突然有种恨自己的感觉。多年后他做教育致贫问题的研究的时候还会想起,到底是什么造就了如此让人心碎的悲剧?贾天良为了供儿子读书,已经放弃了最起码的生活,放弃了健康、安全,更不要提娱乐、精神消费了。这种孤注一掷又义无反顾的坚持和赌博有什么区别?赌博的时候输的最多的往往不是一手臭牌的人,他们早早亮了底,交了份子钱就被逐出赌局了。输得最多、最彻底、最没脾气的,往往是拿着一手自认的好牌,庄家一直跟到你没有办法再回头,等最终也亮了底才会知道,绝大多数自认的好牌也不过是眼腺分泌出的伴随着眼泪的一个幻想罢了。

      贾小平深怕自己是幅臭牌,可这些都已经晚了,已经扔出去的赌资是要不回来的。

      “没事的,我一个人能行。爸天天上山,累的很,出门也要花钱的。”贾小平见母亲仍然不以为然的表情,又说:“不然我读了这几年书,岂不是白读了。”

      李秀娥这才心满意足。李秀娥没上过学,学堂门口都没踏进去过。但贾小平如果学习还算聪明,多半是遗传了她的基因。卖公粮的时候,年轻人还在啪啪打着计算器,她已经心算出了答案,一角一分都不差。上初一之前,贾小平将数学题翻译成她能懂的语言,她居然还能凭着本能指导一下。贾小平一直觉得母亲是位被这三面的山埋没了的人。李秀娥喜欢看儿子读书,喜欢听他和自己说读了很多年的书,好像是她自己读的一样。

      贾小平等母亲离开,又开始琢磨怎么和父亲开口不让送呢?男人间的问题一般都归结为两个,一个是女人,一个是面子,而前者很多时候还是因了后者。朋友间如此,父子间也是如此。他们共同分享着一个女人的爱,也因为面子问题产生各种矛盾。这些天贾小平和父亲之间总隔着些什么,贾小平心里清楚,最适合这个家里的选择或许会让父亲承受更多外来的压力。要是他不送,村里人也会指指点点的吧。还有那黄大有,肯定又会借机数落他了。

      这两天贾天良和小平父子俩各怀心事。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总拖着并不是办法。贾小平已经将路上能想到的所有问题都挨个记录了下来,并在旁边写上了自己应该处理的方法。这么大个活人还能丢么?就在贾小平准备把话挑明的那天下午,他刚担着一桶水在门口,看见大伯敞着上身,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要不是有急事,这个倔强的老头是肯定不会出现在自家门口的。

      “平子!你爸被五步蛇咬了,快去!”

      贾小平扔了扁担,拔腿就往村里跑。五步蛇是黄家村小孩子都知道碰不得的毒蛇,被它咬了,走不过五步就会毒发。贾小平小时候曾好奇地问,那不走路不就行了?贾天良倒也没多解释,只是狠狠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个脑瓜镚儿,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了。

      李秀娥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也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门都没锁,撇着泪跟过去。

      卫生所就设在村口的一个白色小房子里,墙外刷着大大的红十字,里面支了三个竹板床。

      一个头发花白的姓雷的老医生坐堂,管着全村上下五百号人的命。贾小平记忆中曾在这里看过三次病,雷医生每次都量下体温、听了心跳、看了舌苔,最后给他几颗白色的小药丸。即使这样,这个村里并没有发生过任何有违自然的事情。

      贾小平不也每次都奇迹般的康复了么?有时他也暗自担心,这个老医生要是有一天医不了自己了,那全村人怎么办?终有一天生活会给答案的。

      贾小平先到的,一进门就看见贾天良晕乎乎地躺在靠门口的床上,左小腿肿得跟黑馒头一样,胳膊上挂着点滴。李秀娥随后赶来,还以为自家男人怎么了,扑上去就开始嚎起来。

      贾小平顾不了母亲,连忙从隔壁房间找来雷医生问情况。医生告诉他们,五步蛇的血清他一直都有准备,不会碍事——只是十天半个月不能下床走动。

      听见医生说没事了,秀娥才断断续续止了抽泣。她让贾小平在这里守着,自己回家收拾下。刚才走的急,门没锁,灶里还有火。还得赶快熬点汤,晚上送来给病人喝。说完,她心魂未定地回去了。

      贾小平看看躺在床上的父亲,心里想:“没事就好。好了,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

      傍晚的时候,贾天良睡醒后开始慢慢神志清醒了。

      这么长时间来,他这还是头一次睡得这么好。黄大有过来等他醒了,口沫横飞地骂了他一通,临走的时候在床上塞了400块钱,还一再强调他这只是出于关心村民的恻隐之心,绝不代表他以后会负责贾天良的医疗费用。

      贾小平看着他假装生气的样子就觉得滑稽。送他快出大门的时候,黄大有背着给了秀娥100块钱,说:“平子快上学了,买点好的,给他老子补补,也给平子补补——瞧他他妈瘦的!”

      母亲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贾天良乐呵呵地说,这比上山挣的多。

      贾天良自然是要把钱全部给小平带走的。可惜到了要走的时候,他还只能在家坐着,脚不能沾地。秀娥替小平背着一个洗的泛白的牛仔包,送到大路口。

      这次一走,就要到过年再回来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贾小平这是第一次离家一连这么长时间。秀娥拍拍贾小平身上的衣服,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呵,已经比我都高大了。或许早就比我高大了吧。”她想。她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又将要注意的事情对小平说了一遍。

      “平子,记着钱,我缝在了你裤衩里了,到地方了再拿出来,别被别人看到。路上不要和生人说话,不要理他们,也不要乱走,知道了么?到了就往刚子家打个电话,我们肯定在那。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打你骂你都是为你好。记着,好好读书,多见世面,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贾小平看着她,耐心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的,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放心吧。这几天你好好照顾爸爸,让他在家好好养着,别干得这么贪心了。我去北京了就自己挣钱,等好了,我们一起去北京玩。”

      他一说完,心里一阵惆怅:好了,是什么好了呢?腿好了固然很快,其他的要好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贾小平又抬眼看了一遍这个村子。不远处桐汭河边传来村里婆娘爽朗的笑声,笑声飘过铺满稻草的水田,搭着各种找食的雀子翅膀,碰到三面翠绿的山又荡了回来。脚下的路往外就通向了另一个世界——就在那山外面,起点处却是一排排低矮漆黑的房子,房门前晒着一水土色的床单,床单上的破洞对着路口,看着就像横挂的日本国旗。

      这时候远远跑来一群孩子,领头的就是村里有名的小调皮——铁蛋。

      这个小鬼是王婶的孩子,跟他父亲王大力一样天生一副好胆量,最喜欢在最脏、最破、最乱的地方玩,并总是能用奥林匹克精神将那个地方弄到更脏、更破、更乱。才7、8岁,他就已经当上了村里的公认的孩子王,即使一些比他大的孩子也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铁蛋把王婶用来包鸡蛋的红布偷了出来,蒙在嘴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小眼睛。他这是要扮刺客的意思,以为蒙上了谁就不认识他了。一个更矮一点的孩子把家里满是油渍的桌布系在脖子上当披风,他个子太矮,以至于披风有一半拖在地上,沾了厚厚的一层的灰尘,厚重的披风勒得他满头大汗。

      贾小平看着,想着等他们晚上回家注定又会是一顿痛打。但一碗饱饭一觉深睡之后,他们又会忘却昨日的疼痛重新出发。这群孩子白天的欢笑声和晚上回家后狼嚎般的哭喊声是这个村子每天生活的开卷语和结束钟。只是他们这群孩子很少能玩到大路上来——这里太单调无趣了。贾小平和母亲看到他们突然出现,实在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过了一会,好像是经过民主推选,铁蛋光着脚丫子往前走了一段,站定,问:“小平哥,你现在是去北京么?”

      贾小平看着这个晒成黑炭的孩子,一阵好笑。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么?铁蛋光着上身——到夏天,王婶一般都不给他穿衣服了,嫌洗着太麻烦,但今天却给他穿了条短裤,裤头提到肚脐眼那么高。但显然今天王婶太心急了,铁蛋的裤子穿歪了,大半片黑漆漆的屁股和小鸡鸡通过裤管都可以看到。贾小平再一看,铁蛋的腰上还绑着个用竹片做的长剑,剑的手柄用了香烟盒里的锡纸仔细地包了起来,怪不得铁蛋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贾小平和秀娥看着他们,再看看铁蛋,忍不住好笑。贾小平说:“是啊。你们来干嘛?”

      铁蛋问:“那你们不放鞭炮么?”

      原来这帮小孩知道他今天要去北京上学一早就在路边候着了。他们早上看到贾小平拎着行李出门,直等到最后一点耐心也没有了也没听到什么响声。怎么还不放炮仗?他们不是要听鞭炮响,那是比他们更小的孩子的乐趣。他们是要捡一些还没炸开的炮仗,用来去桐汭河里炸鱼。

      秀娥一听,心头一酸,背过身去擦了擦眼。孩子们之所以会这样以为,是因为前几天刚子去上学的时候,红花着身,喇叭开道,好似古时候的状元一样。现在小平要去上学,却冷冷清清的,连个送的人都没有。

      贾小平知道了母亲的心思。他对铁蛋说:“我这可不放鞭炮。你们快回去吧。”

      铁蛋一听,一脸失望的样子,转身帅领其他小屁孩杀回村里去了。只听着那个戴着披风的孩子一边跑一边不停地问旁边的人:“你看我跑得快不快?快不快?”

      贾小平再也笑不出来了。

      贾小平转头对母亲说:“没事,我不爱这些。现在不是缺钱么,花那些我都心疼。以后好了,咱再好好放。”

      又是以后好了,贾小平感觉自己许诺的太多了。

      他有时候觉得男生不应该轻易许诺,可今天一下就许诺了两次了。

      他对未来其实一点概念都没有,只隐约感觉到那并不是村支书说的一条康庄大道——但也不尽然就是无底深渊。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很难真正说清自己到底是担忧还是欣喜,有时候觉得自己担忧的有点多余——就好像母亲李秀娥忧心忡忡地担心学校只有馒头吃一样;有时候他似乎又觉得自己担心的有点太少了——就好像父亲贾天良躺着床上只顾嘿嘿的咧嘴笑着。

      他已经不止一次感受到真实生活带给自己的意外,是不是这次也像以前一样去平静地接受?既然只有接受的份,那刚才自己亲口向母亲说的许诺就真的一点都没意义了。

      贾小平在临行的泥巴路上想着,而此刻李秀娥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再多看儿子一会。她不担心么?可能吧。在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她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担心突然就少了,倒像是自己赴京一样两眼放光。两个人虽并排立着,却揣着完全不一样的心思。

      贾小平低头看着李秀娥,母亲似乎真的被自己的许诺宽慰了,自觉还是应该如此的。说不上为什么,他从一早出门的时候突然感觉母亲看自己的时候总是抬着头的,这是之前不曾有过的经历。现在,李秀娥正用她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一只手在他的短袖衣服上徒劳地试图把磨出来的毛球摘干净。

      贾小平轻轻把母亲的手拿下放在自己的手里,用自己的脸去碰了碰她的手背。这是他记事起几乎不曾有过的和母亲之间的亲密,在他放下母亲的手的时候才意识到。一看母亲,她还是和刚才一样正在看着自己。

      贾小平无法继续和母亲对视了。他往远处看去,一辆大巴车正吹着满地的灰尘往这边开过来。直到他双脚离开了黄家村的土地,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心有不安地远去的时候,回头还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影远远的伫立在那个他刚刚离开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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