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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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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恍惚记得那是农历七月天,一如既往的热。
天还没亮的时候,贾小平的父亲贾天良就打着电筒上山了,中午借着浓密的竹叶遮挡,补睡一个小时,然后继续干活直到天快黑了才打着电筒回来。母亲李秀娥不用出山,但只消日头斜了那么一点,就也等不及去田里拾稻穗。贾小平跟出了门,却被母亲嚷回牢牢守在了家里。外面的太阳太毒了,贾小平毕竟是个读书娃,是“文人”,扛不住这些苦力活的。再说,晒得太黑去学校了也不好看——白白净净才是“文人”的样子。我们的贾小平现在正光穿着条大裤衩坐在树荫下略显潮湿的泥巴地上,将手边一根根青草连根拔起,扔到太阳底下。他出神地看着,失去了泥土的青草就像是个等着要被凌迟的罪人,在太阳的暴晒下求饶、发颤、蜷曲。也就那么四五秒钟,随着几声“嗞嗞”响,贾小平看见一缕灰烟从草根腾起,在地上滚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动弹了。
“真像魂被小鬼给勾走了!”贾小平想。
贾小平那时18岁,生活在一个叫“黄家村”的小村子里,村里住着五百多名男女,黄氏家族历来都是头一户。村子三面临山,山上常年盖着郁郁葱葱的竹子,只留着一条泥巴路沿着桐汭河扭着腰出去。第一根竹子是谁种的?已经没人能说清了。这里的人没什么出路,多半辈子便和竹子分不开关系。每根竹子都注定有它的命运,就和这村里的每个人一样。春天,村里留了半个月时间给村民挖笋,现炒了吃,吃不完的便剁成条用盐泡着,等到酷夏农忙时就着腊肉招待过来帮忙的亲戚,是各家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半个月一过就封山,那些幸运地躲在了犄角旮旯而没被掘起的笋子就会在荒芜中成功繁衍,经过夏天的雨和秋天的风,慢慢长成竹山里的新生力量。到了冬天,被积雪压塌的嫩竹会被拖出来,做成竹椅,制成竹筷,削做晾衣杆,做成麻,甚至成为村子里小孩玩耍的竹剑,贾小平也不例外。
贾小平属于黄家村,但却住在村子外。村子一百来户人家,被一大片稻田分隔成两边。一边住着贾天良、李秀娥、贾小平这三位,另一边住着剩下的人。在这个世界还没有贾小平的早些时候,贾天良拖着新媳妇从祖房里搬出,终于找到了这块大家似乎已经遗忘了的土地盖了房子。李秀娥当晚贴着贾天良滚热的胸膛高兴得哭了出来,就跟三个月前刚出嫁的时候一样,这下他们终于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地,可以单独睡一个房间,真正地过上了属于自己的日子了。女人,到底都在寻一个归宿;男人,到底都在经营这个归宿。这个归宿有多破、多小、多么不堪一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茫茫的天空下,有那么四面墙可以将他们和世界隔离开,演绎着和外部世界并不相关的春夏秋冬。
可谁也不会想到这一住就是26年。26年间再也没有人愿意过来村子的这一边陪这家单户,用贾小平他自己的话说,他家是这里的地标建筑——那是哪?那是贾天良家。
除了黄刚子,村里其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现在大多都已经沿着桐汭河漂流出去打工了,整个村子在太阳下一点生气都没有。即使他们在,贾小平也是孤单寂寞的。在村里,读书被公认为最有出息的路。可是一旦这条路没有走通,半路返回的人又会变成被唏嘘嘲讽的反例,更让后面的人心生恐惧。最有出息的路便是最窄的那一条。这很符合我们以成败论英雄的传统。贾小平是第一个走通了这条路的人,艰难的路上却看不到同伴。他庆幸自己的幸运,不然,他就得和其他人一样,每年一过春节就会如同这被拔出泥巴的青草,飘散到中国的各个地方。一年年过去,直等到岁月耗去了他们的青春,这些人就又如同一支支破败的木船,幸运没有被海浪淹没的,就会被海水冲回到桐汭河岸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贾小平是这个村庄的拓荒者,就像是越过了山顶的竹根,终于可以呼吸到山的那一边的空气了。
同村的刚子今年也考上了大学,但贾小平心里总有些不不太舒服。“那也算是大学么?交了钱就可以去读的。”每当秀娥说起刚子也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总忍不住要纠正下——贾小平讨厌刚子的父亲黄大有。要说刚子,他们从小学一直到升初中都在一起,还彼此不分地同桌过。在只有十几个人的班级里,他们一直是第一第二名。黄大有看着他俩一起上下学就咧嘴笑,这是村里公认的两个将来要吃皇粮的后生。富人家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获得赞誉。黄大有志得意满地让刚子多带着贾小平,就好像在做慈善一样。可后来升入高中,刚子的成绩渐渐被贾小平甩得老远,慢慢他俩的名字已经不能出现在同一页的排名上了。
“人家平子吃没你吃的好,穿没你穿的好,老子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他妈就不能挣点气,多考几分么!”每次考完试,黄大有都要这样借着酒劲,狠骂刚子一顿。
黄大有是村长的儿子,几年前开了个竹器厂,专招些稍微年长的人做事,这几年慢慢成了村里的首富。贾天良去年开始猛然彻夜咳嗽起来,背驼得更厉害了。尽管他们呼吸着城市里少有的新鲜空气、吃着没有任何添加剂的绿色食品,但长年累月的体力劳动和劣质香烟还是让他们过早地透支了自己的蛮力。到贾小平高二的时候,贾天良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抵抗自然规律了。工地上的抬拉搬扛让他毫无征兆地晕厥,虽然奇迹般地又醒了过来,但村里带队的后生们再也不敢带他出去了。
贾天良无奈,只好跑到黄大有那看能不能找个能生现钱的事情做。
黄大有远远看见贾天良佝偻着过来,吐了牙里的碎肉,重重地从竹子堆上跳下来,比十月孕妇还大的肚子震动地像海浪一样让他打了个趔趄。黄大有一脸诧异地说:“这不是平子他爸么!他妈的!放心,别人来老子不要,你来老子肯定是要要的。”贾天良晚上和儿子开玩笑,都说再过几年才能享儿子的福,我看,不用等到再过几年了,现在不就已经享到了嘛。在这样的关系中,贾小平就算成绩再好,总觉得矮了刚子三分,就好像自己是长工的儿子,而刚子是地主家的大公子一样。
厂里的工钱并不高,这些年纪大的人,用黄大有的话说,能在家里找个生钱的活干就已经很不错了,还能指望要这要那的么?嫌钱少?嫌少可以不干,出远门啊!每天都有车顺着桐汭河开出这片山,有脚的人早已搭车远去了。他清楚地知道,剩下的都是腿脚不灵的,已经走不了远路了。厂里的工人明目张胆地不喜欢他,又都同情贾天良做的辛苦,故意扯着大嗓门安慰他说:“天良还是你有眼光,挑了村里最好的福地住着,难怪儿子成绩那么好,做的再辛苦心里也高兴!哎呀,要是儿子成绩不好,钱再多,就算当老板也还是那个屌样。”
贾天良忙不迭地对工友说,“那哪能呢!平子还不知道能混成什么熊样呢。”
工友都是看戏嫌不热闹的,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怕屌!总比窝在山沟里强。”
黄大有听见这些,气得脸色乌青,却也没什么办法。虽然工人不会因为他的辱骂就甩手不干——不干了,还能干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敢把这些工人辞退——辞退了,又找谁来做事?在这样微妙的均衡中,他倒希望贾天良能狂妄一些,但这个老实人每天只顾贪婪地做事挣钱,从来不参与这些言语,低调成怂了,这让黄大有心中憋的火没处发,便当着其他人的面,近乎打赌地对贾天良说:“天良,你儿子狗日的要是也能考上大学,老子借给你一千块钱!”
贾小平到底顺利考中了。在2004年的7月,急匆匆赶到学校去的贾小平被老师热情地拥抱着告诉了他已被Z大录取的消息。他轻飘飘地回到家,这个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黄家村每一户人家,成为了每一户夫妻饭桌上、晚上被窝里谈论的事情。老支书摇着蒲扇拍着贾小平的头连口说“我早就知道嘛,你还这么点大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肯定是个有福的人。你看他耳垂子多大!”大家争相摸着贾小平厚厚的耳垂,贾小平看见父亲在人群后只顾吃吃地笑。
然而隔了几天,刚子那边就炸出已经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消息。贾小平安静地等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但几天后发现,原本属于他父亲的光环一下就被抢走了。不,确切的说是被偷走的。和贾天良的老实本分完全相反,黄大有像接受朝拜一样,哪里人多去哪里,先发烟再发言,硬是靠着他的那张嘴,树起了刚子的学校在全天下都数一数二的牌子。
“你们他妈的知道什么学校是好学校么?——你们他妈的平时也不看新闻联播,光知道看天气预报!老子跟你们说说。首先,肯定学费越低的学校越好。国家他妈的那么重视人才,好学校肯定补贴的越多,补贴的越多学费就越少。我们刚子的学校学费一年才3500。哎呀,3500不多啦!不信你问天良的,平子的学校将来学费要是没有5000,老子倒贴3500给你狗日的信不信!而且,我们刚子的那个学校是包分工的。
……什么?现在都包分工?你他妈那是啥钱的老黄历了!乡里都和我说了,好学校的才包分工,其他学校的不包,学生得自己找。政府包的工作当然是最好的工作了,刚子挑剩下的再让其他人去做。我们刚子的学校说了,毕业后就去广州那边上班,一个月最低3000,还发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钱!你去问平子,他们包分工么?还有,学的年头越长的学校肯定就越不好嘛。那样的学校就是骗钱的,所以就故意一直拖着不让毕业,好多挣你钱。我们刚子就读三年。刚子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收到了,快吧!好学校办事当然快。哈哈。你们他妈的也得抓紧这几年在老子这多挣点钱,老子这以后厂也不办了,就去刚子那帮他带娃就好了。”
黄大有的这番话到处说,就算贾天良在场也毫不避讳。就在两三天后贾小平所在的那个孤寂的小土房子里还没传出令人欣喜的消息后,整个村的舆论导向已经完全颠倒了。是啊,黄大有说的话哪句没有道理呢?村支书依旧摇着蒲扇,痛心疾首地对着一群后生说:“这就是命!平子就是个泥巴腿子的命,想当干部吃皇粮?下辈子吧。”
起先恭维贾小平和他父亲的话没有了,倒是安慰接踵而来。
有人对贾天良说“没事,让平子先将就下,以后再往刚子的学校考就是了。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有的说“要不,就再考一年,花那么多钱读那么长时间,还得自己找工作,那不还是打工么”。
更有人直接问“天良,平子那个学校还去读么?不去的话跟我一起学手艺!”
尽管贾小平已经和父母亲说的很清楚了,但有时候他们也不自信起来。贾小平有时候真想去一个个告诉那些被蒙蔽的人,但一想到那些牙齿已经掉光的人用怀疑的口吻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不分工了?不会的。好学校国家还是会分工的,不然培养你干嘛。”
“什么?还要交学费?我们当年读小学的时候……”
就只好作罢。
通知书就像个难产的孩子,迟迟不肯露面。贾小平坐在树荫下的遐想,变成了一朵挥之不去的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