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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切 牢房里冯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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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冯姑娘急得焦头烂额,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遍布蛀洞的栏杆被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锁紧紧栓牢,她拉动木门,只在空荡阴冷的地牢里激起哗啦啦的声响。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安分点!”
“嗡嗡”凌空破风声夹杂着咒骂声,两道鞭子甩在牢门上,苍白的手臂上立时多了两道殷红如血的鞭痕。
“都他妈想死是吧,退回去,给老子退回去。”
原来击在牢门前伸冤哭喊的破衣烂衫囚犯,瞬间双手抱头,缩进牢房最角落里。
“褚爷,这位看着可面生啊。”流里流气的狱卒下巴一扬,示意身边人看向最里侧牢门前。
“你小子倒是眼光毒,不过……那可是大爷加官进爵的金疙瘩,咱们只能看不能碰。”
“可上头不是说这是反贼余孽吗?”伸手做割脖状,“余孽还用得着保护?靠——打人别打头啊,跟你说了多少次。”
“不打醒你,你怕是明天就把我老褚家的根给绝了。”一眼瞪向身侧年轻人,作势又要打。
“躲什么躲,我说要打你了吗?”
你手都扬起来,不打我是要教训空气吗?
“没……没躲,啊,你怎么还打!都说了别打头——”
一只干瘦见骨的手扯过冯宝宝,朝地牢里侧遁去。
“啊!”
“别叫,我没有恶意。”
冯宝宝抽回自己手臂,借着室内昏暗的光线打量身侧风烛残年的老人。
老人面色苍黄,身上衣物细看才发现是一件道袍,只是袖口下摆处早已破烂不堪,背部、肩部、膝部缀着密密麻麻的补丁。
这人……一直和自己在一间牢房里,可之前却半点气息也没有发出,与草木山石无异。
“姑娘,此两人是地牢里有名的癞子叔侄,贪财却胆小如鼠,你别怕。”
老道的身体已经很不好,刚刚将她拽至牢内的力气奇大,如今只说几句话,却脸色发红,嘴角抽搐不停。
老道顺着对方的视线,目光澄净如湖水。
“年老体朽,这副残躯已越来越不受控制,小辈莫怕,躯体生朽一事,不过自然规律。我观你放在血气翻涌、灵识如豆灯,危矣。”
一个人的面色可以巧装,神情可以隐匿,言辞可以修演,可目光中透出的灵魂却一丝做不得假。这个道人无论因何故沦落至此,可对方心意明净,断不是大奸大恶伪善之人。
“被抓走的是家弟,这地牢里除了刑法折磨,我再想不出任何可能,如何能不急!求道长指点。”
“家弟?”老道垂目沉吟片刻,“你心意虽真,却言不符实,难!”
“道长说我骗人?!”
“游海苍龙如何成了鸟雀亲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谢谢道长提醒。”她连道谢两遍,立马起身朝牢房外大喊“我要见大人”。
“你有何事要见本官?”堂上的大老爷两指狎须,故作平静的望向跪伏在堂下的少女,内含眼热。
“是,民女有事要禀。”
“哦,速速说来。”惊堂木一拍,位于两侧的县衙捕快俱唱和“威武”大字。
“民女系太仓四十九年,从京属逃荒至此,全族上下,仅余民女一人。家父冯煦,字兆山。”
“你果然是冯太师余党。”
“民女认罪,只是有一事请大人做主。”
“何事?”
“前刻与我一同下狱的少年,尚不足十岁,是民女在逃亡途中从野狗堆里抢回的孤儿,与冯家无甚瓜葛,只因民女怜其孤苦,所以当作幼弟抚养至今,取名冯小宝。”
“你说,他是你捡的?不是你亲弟?!”
“老爷明察。”
堂上之人脸色瞬间黑透,重拍惊堂木,呵道:
“小儿满口胡言。若不是你亲弟,荒灾水涝,你怎么可能带着他一起逃难。”此刻他已经没了昔日冯太师后人跪伏自己的优越感,脸色阴沉,活像被人杀了父母。
断人财路可不就是杀人父母。
“满嘴胡言,为了逃罪竟然在公堂上行骗。来人,给我重重地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两侧走出二人,正准备行刑。
堂上之人突然连连摆手,“等一下,给我将冯……”身侧师爷连忙上前,在大老爷耳边低语两句。上官面色稍缓,“给我将冯氏小宝带上来。”
不肖片刻,冯小宝也被带入堂内。
衣衫赃污、精神却不错,应该还每来得及遭遇严刑拷打。见此冯宝宝松了一口气。
“宝宝?”看到堂中央跪伏之人是谁,小宝眼神瞬间变了。
“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公堂会审。
“肃静!”堂上官老爷一拍堂木,“冯氏小宝,请问你可认得堂前之人。”
冯小宝心里冷道:你个芝麻大官竟然跟我打官腔,还让我们跪拜,恐怕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吧。
不过……
“阿姐……家姐冯氏女,辛苦做工抚养我长大,供我吃饭、穿衣、读书、识字,怎会不认得。”
哼,笑笑笑,嘴角怕是要咧到耳后了。让你得意片刻,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可此人公然伪造事实,撒谎说你只是路边弃婴,被她捡到收养而已。”
“啊?”
少年慌张看向身侧冯宝宝,见她望向自己,眼里不停的让自己顺着她意,立刻转头朝堂上认哭诉。
“我怎么可能是捡来的呢?老爷看看我与家姐,五官如出一辙,怎么可能不是亲姊弟。一定……”慌张地用手紧紧攥住身侧薄襟,“一定是阿姐怕连累我,才改口谎称,编造事实。求大人宽恕她撒谎之罪。”
“求大人明鉴!求大人明鉴!”少年似乎生怕堂上之人不信,于是哐哐磕头,恨不得以命相证。
少女惊呼,连忙拦住。
“大人,幼弟年幼,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捡回的。那年他在雪地里冻得发了场高热,醒后什么也不记得。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冯家只余我一人,求您治我的罪,不要……不要伤害无辜!”
“你说我是非不分?!来人——”
“大人息怒!”堂下少年慌忙朝前跪爬几步,挡在冯宝宝身前。
“家姐一时口误!大人如此深明大义,自然明白她救弟心切,才致满口胡言。大人息怒,我是家中仅剩的男丁,只有阿姐这一个亲人,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求大人息怒!息怒啊!”
(喂,帝师大人,你的尊严呢?)
“放肆!竟然敢威胁本官。”
下面这可是冯家的嫡长子,想当年冯老头三拒自己的拜帖,如今子孙还不是成为自己升官发财道路上的垫脚石一块。
“来人,给我将他们——”
立于身后的师爷连忙上前两步,在长官耳边低语几句,只见他面色由得意转为阴郁,最后愤愤难平,低声赌咒两句,挥手让人将二人待下去关押。
“小宝,他们刚刚把你带走,没事吧?”刚被丢进大牢,小姑娘也顾不上训斥,连忙拉起他的手,仔细检查手臂、后背、两腿,都摸了一边,没有听到吃痛声,松了口气。
“宝……阿姐,”冯小宝摸摸鼻子,换回十岁以前对她的称呼,“阿姐,我真的不是你的亲弟弟吗?”
他一哭,她就手忙脚乱。
冯家姑娘力大无穷,能扛九鼎能打野猪,唯一的软心肠就是家中弟弟。
小宝还不到十岁,他能懂什么。
“嘘,阿姐骗他的。你想想,以前阿姐是不是馒头分你一半,拉面也分你一半,逢年过节只要有一文钱,你想要什么阿姐没有给你买。就像那位大人说的,如果你不是我亲弟弟,我怎么可能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摸头,“阿姐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让那位大人把你放出去。”
“那阿姐呢?”
“阿姐自然也和小宝一起出去,我怎么舍得我们阿宝一个人!我可还要盯着你背完《文选》呢!”
“还有《尚书》。”
“嗯,《尚书》。”
“还有《春秋》。”
“嗯,《春秋》。”
……
冯宝宝啊冯宝宝,你骗我的鬼话——从这么早时就已经这么熟练了吗?
“所以,下次大人再问你,你就一口咬定,我是你走失路上遇到的陌生阿姐,不许再和我对着来,听到没有!”
“……”
“说话!”
“可是阿姐是个姑娘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姐你听我说:我是冯小宝,从缉拿令出现之日起,我就是冯家嫡亲的儿郎,阿姐说不是没用!谁说都没用,我只能是!”
“你不是!”
“我是,我是冯小宝,阿姐的亲弟。家父冯煦,字兆山,别号鸣泉,太仓四十年进士及第,太师幺子。”
“……”
“生于太仓四十五年腊月初十,生母血崩而亡,由嫡母王氏养大。太仓四十九年冯氏一案牵连甚广,由家仆护送往江南避祸,冯氏嫡长女随行。”
“一派胡言!冯小宝,你就编吧!”
“阿姐,这就是我编的。我才读几天书,都能编成这样。阿姐你信吗?只要你继续维持口供,他们就会亲自来编,不出半月,我的生辰八字、生母籍贯奴仆都会出现,甚至冯氏族谱上还会印着我的大名,和嫡母王氏的收养实证。”
“阿姐,你信我!”
冯宝宝甩开他的手,蹲到牢内距他最远的一侧。
他靠近,她就挪位;
他再贴近,她便再腾挪。
“我说你们两个小娃,一点小事闹什么闹!”
姐弟二人齐齐朝老道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