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道长玩养成》唐小河

2、成茧的灵魂

　　都说江南好，年节里的江南镇，河面结了层薄薄的冰。昨夜天格外冷，枝头上还缀着零星小雪。

　　“哒哒”马蹄声撞击耳膜，从城门口一路疾驰至镇告示栏，不一会就围满了乡民。骑大马的士兵贴了告示，片刻不停疾驰而去。月月来，不知又发布了什么新税征告。

　　“避让！避让！”冷厉的告令声让冯小宝打了个寒颤。明明是除夕当天，街上却无半分热闹。

　　“他在那，冯家小瘸子在那边。”叫嚷声从边巷传来，几个身材矮胖，穿着华服的少年的拿着木棒和石块朝这边冲来。
　　“冯瘸子！”带头的少年喘着粗气，肚上肥肉抖个不停，“你昨天课上不是很能吗？啊！”
　　“就是就是，敢抢我们林少的威风，我看你是活腻了！”尖嘴猴腮少年举着石头朝冯小宝砸来。
　　“让你告状！让你告状！”随后赶到的几个少年抡起棍棒，朝对方削瘦的后背夯去。
　　“老规矩，别打脸，省得被夫子发现又是一顿骂！”
　　“还敢告状，看我不打死他！”
　　“对，不打不老实！”
　　……
　　雨点般的棍棒落在冯小宝臂上、背上、腿上。
　　“还跑不跑啊！让你多嘴，让你跑，今天不打死你个瘸子——”
　　手臂粗的木棒夯到残疾的腿上，死死咬紧牙关的少年忍不住“啊”一声，伸手去拦。
　　“小哑巴终于叫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躺在雪地上的人面部扭曲，嘴角淌出鲜血，不分轻重的棍棒统一落在少年蜷缩抽动的腿上。

　　“啊！”疼！疼！疼！
　　操他大爷的，谁在打他！这狗逼梦境也太真实了吧。
　　“谁他妈动手打老子的！”
　　来人心想，老子不就是在御园后厅小憩半晌，怎么还做上被打的梦了！莫不是小皇帝的列祖列宗真的还魂，给自己整上家法了？
　　靠，真他娘的疼，骨头都断了。

　　面部扭曲的少年突然睁开双眼，张嘴吼出这么一句，四下行凶的少年都惊了。
　　“竟然还不服，给我往死里打，死瘸子贱命一条，死了我赔！”

　　啥鬼玩意儿？天子脚下你们搞草菅人命！三司是你家开的吗？

　　胖子的叫嚣不仅没能整来气势，反而让众人连退了两步，将残废围着中间。
　　“他……莫不是被邪祟附身了吧！“一少年慌张四顾，压低声音朝同伴道。

　　“你小子才中邪了呢！会不会讲话！”冯瘸子竟然连声音都变了。
　　“鬼上身啊！”肚皮溜圆的肥硕少年尖叫一声，丢掉棍棒朝巷口跑去！

　　“老子可是帝师，小皇帝见我都得毕恭毕敬，见过这么位高权重的鬼吗？”说着胡话的少年踉跄着站起来，众人连退三步。
　　“他不是冯小宝，跑啊！”
　　“靠，这个吐掉牙的名字怎么还有人叫！”
　　这名字他早八百年就不用了！京城谁人不知，你个黄口小儿也敢喊？！

　　只见此人越说越混、嘴角还沾着血迹、一会“老子”，一会“冯小宝”的胡言乱言，几人尖叫着四下逃散。

　　“骨头肯定是断了！”
　　“这风真他娘的利！”
　　少年用手抹一把嘴角血迹，拖着断腿立在风雪漫天的街头，被吹成傻逼！
　　终于醒了的冯小宝，不，是当朝帝师、托孤重臣、权倾朝野的奉孝公，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他回到幼时了！

　　刚刚遇到的那群混小子，可不就是以前经常搞他那些人，熟悉到带头的胖子下巴上几条棱他都清清楚楚！
　　要不是他们跑得快，他可真想把这群人狠狠教训一顿。

　　记忆实在太太久远，他现在可分不清东南西北，家在哪里，日子几何。
　　混身上下的伤，让养尊处优多年的他疼得意识模糊。

　　素有“黑狐”之诨名的奉贤公顶着十岁稚童冯小宝弱不禁风的身子和脏了吧唧的脸，站在路边忸怩半天，也不敢……问路！
　　打南边来的那个脸太黑，打北边来的那个面色凶，从柳树巷穿过来的人尖嘴猴腮，印堂发黑，嘴角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就自己这小身板去问路，还不得被撞到墙上，昏死过去。不行不行！

　　“咦？街边滚了个破篮子，看上去怎么有点眼熟。”
　　看了又看， “靠，那不是我给宝宝送午饭的篮子吗？”
　　少年急着朝篮子奔去，结果“啪”的跌了个大马哈，脸砸在薄雪和青石上，不消片刻肿起了大包。

　　“小宝，你怎么在这里啊！他们又欺负你了？我说你啊——”转角过来一个眉目祥和的老太，只见穿着皱巴巴衣裳的小宝蹲在墙根，身上全是脚印和雪迹。
　　刚一伸手，眼前的小身板瑟缩着朝后躲去。

　　“哎！冯家小宝，你快去码头看看吧，你姐出事了！”又一个乡人气喘吁吁跑过来，“你可让我好找，你姐被官兵抓起来了。”
　　少年脸色聚变，拖着瘸腿一步一顿急速朝码头奔去，
　　“哎！你慢点跑！”身后老太的声音瞬间被寒风刮走。

　　天色暗沉得紧，码头上乱哄哄的。
　　咒骂声、叫嚣声、官兵的喝骂声此起彼伏，裹着妇人哭叫、小孩干嚎、男人怒吼……
　　“老子就是这江南镇的天，还想要工钱，朝廷罪犯还是下大狱，吃牢饭去吧！”
　　尖利狠辣的低音转瞬又变得狗腿谄媚，向渡口的官兵高声唱诺：
　　“大官老爷，这位就是五年前逃难到咱们镇上的冯姓余孽，我瞧着跟画像上一模一样。
　　青天老爷明鉴啊，咱们镇只会种田打稻，几代都是这么些人。镇上只有她一家姓冯。她还有个瘸子弟弟，可不就是大官老爷日夜忧心的反贼。啊，那就是冯家小子——别让他跑了。”

　　“啊！”
　　布甲长刀者推开接二连三的人障，朝码头管事手指的方向奔来。
　　两人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束住瘦弱少年双臂，将其携至码头中央简陋木棚前，随手扔在地上，像甩什么脏东西。
　　“大人，罪犯已带到。”
　　上首者如何，官兵如何，诸人如何，冯小宝根本不放在心上，只一心一意寻找阿姐冯宝宝。（对，姐姐叫冯宝宝，小少年叫冯小宝）
　　凌冽的江风将发丝吹成刀丝，在他脸上来回割扯。

　　他在心中默默念那人名字，一瞬间竟恍如隔世。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一名身着藏青色棉服、头发散乱的管事几乎将腰弯到地上，陪着笑走来，身后五花大绑着一人。
　　被缚之人疯狂挣扎，抬脚踢飞两侧虎背熊腰男，下一刻却被几人死死压在地上。
　　“官老爷，这贼人力大无穷，之前一直在镇上武馆处偷师，学了身谋反做乱的功夫。我折了好几个手下才将她捆来，你们看看，可不就是告示上要找的冯氏余孽。”
　　少年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之前码头上朝自己尖叫的男人。
　　□□！
　　他到死都不会忘记这张让人作呕的脸！
　　他怎么敢！

　　冷静！冷静！
　　跪跌在地上的少年“啪”的甩了自己一耳光，嘴角立时淌血。
　　他想起这一天了。

　　十五年前冬，除夕当日，码头管事为私吞长工工钱，诬陷阿姐为前任太师冯氏谋逆余党，巡察官员贪功，当即将自己二人下了大狱，屈打成招。致使自己身上仍留有暗疾，终生不可医治，逢雨遭寒，生不如死。阿姐更是……
　　去他娘的冷静，“嘭”的一声，二人被扔做一处。
　　冯小宝立时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小宝，你没事吧？”阿姐挪到他身边，想伸手理理他杂乱的发，却只能被麻绳勒出道道红痕。
　　他哪里还有一丝权倾朝野的阴毒，反而像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想靠近，又悄悄躲远，嘴唇蠕动半刻，也挤不出两三词。
　　“宝宝……”
　　“阿姐在，别怕，我肯定想办法救咱们出去。小宝乖！不怕啊！”
　　“宝宝……我……”少年眼眶刷一下红了。
　　“乖，阿姐就是想抱你，也动不了。小宝可是家里的男子汉，不许哭！”杏眼一瞪，脸上还留着前一刻被缚在地的灰土和印痕。
　　他终于见到这个人，不是午夜梦回，不是海客瀛洲。
　　少年突然冲过来，双臂紧紧抱着她。
　　傻瓜！真是个傻瓜！

　　眼眶的泪滚落进她的薄袄颈内，随即小心翼翼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灰土。
　　“小宝今日成了小哭包，乖，哭得阿姐心都疼了！”
　　少年吸溜两下鼻子，伸手环腰，将脸埋进对方怀中。
　　“冯氏余孽，通通带走。凡阻碍缉拿者，格杀勿论。”
　　“唰”的一下，众人作鸟兽散状。

　　阴暗地牢内，冯氏姐弟被投进最潮湿阴冷的单间。内里杂草稀疏，连半只耗子也无。
　　二人只穿着薄薄的单衣，挤在角落里冷得瑟瑟发抖，上牙和下牙不受控制咯咯作响。
　　小宝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冯宝宝身上的麻绳解开。两人还没说上两句话——

　　“冯氏小贼，出来！”
　　声音刚至，衙差已经冲进来冯小宝扯了出去，捆绑在地牢中央木桩上，旁边炉火燃得极旺，烤得人脸发烧，里面支着一根长铁棍，手把处黝黑蹭亮。

　　“刺啦——”烧红的烙铁烫在猪皮上，一股焦味立马传出。
　　“我看小孩活着也是受罪，不如两腿一蹬，省得进刑狱司。”
　　“嘿，小崽子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官，熬熬呗！”
　　死？
　　少年死死攥紧食指，任指甲刺进掌心，咬牙见着通红的烙铁朝自己逼近。
　　“啊！”
　　“鬼叫什么，老子还没烫呢！”
　　“这小子滑头，老哥让我来！”
　　“滚犊子，这人归我了。谁他妈嘴贱手欠，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