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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每天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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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
她处理完伤口,这走起路来控制不住左右摇晃的身形,尤其这腿不听使唤,老往外拐,她悄声打探了一眼北原,她走在前面,背后的北原像刻意放慢了速度,一直紧跟在她后面。
她故意放慢,在那等他。
每逢教室门口时那股闷热袭来,她不由自主快了几步,耳畔徜徉过整齐的朗读声,可她步伐放得有多慢,走路都成了点地的姿势。
他还是在她身后,持久保持着慵懒的步调走着,她们之间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她停顿了会,不再犹豫,双手交合置于腹部以下,转身压低声线道:“北原,对不起。”
没人回应她。
转瞬间,她撞见他眸底的诧异,耳边是无情的哑吼,“你们哪个班的?不认真去上课,在这干什么?”
她惊慌失措的抬头。
余光里教室里探出头的学生们,朝门口好奇的望来。
她忙道歉,语气里诚恳的歉意,让老师愠怒的愁容微缓下来。
那边的人还在看。
她不能自己,察觉投来的探寻还没有中止,果断逃跑现场的想法拔地而起。
她如是想着,双足就迈了出去,还未落脚北原横手过来,拦住了仓皇的她。
他的手绕在后扯住她的校衣,一缕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又轻轻地拉起,她迫不得已仰起脸,触及到老师那张铁青的脸。
她下意识看向他,在他牵存泰然自若大喊了句,“老师,对不起,我们上的是体育课!”
睁着眼睛说瞎话,上体育课她们会穿校服?
樱子见他信誓旦旦的开口,还以为有多大的妙计能躲过这次质问,这会他还是不变的悠闲,反倒是那位老师双眼都瞪直了,一瞬间她替他担忧起来,她可不想下课去办公室喝茶。
北原不慌不忙道:“体育课上我不小心误伤了这位同学,我们得到了老师的批准,才提前下课去了医务室。”
他话没说完,直接被她抢了过去,樱子战战兢兢低头道:“打扰到您上课!对不起!”
她一心只想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也强迫着自己忽视四处投来千奇百怪的目光。
她咬着唇,抓着他的衣袖就往班级走。
“等等。”北原停驻在原地。
她闻声诧异的回眸,在他略含警告的眼神示意下,她悻悻然的松开了手。
她没说话,见他皱眉不习惯的拍了拍衣袖,深感抱歉,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其实北原说是我受伤要去医务室,你作为同学助人为乐,不巧我又无心破坏了课堂秩序,再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她完全没料到驻留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对那班里的讲台,又碰巧被老师抓了个正着。
北原:“我就想戏弄一下他而已。还有都这个点了,要下课了,去教室完全没必要,跟我去外面兜一圈再回来?”
她迟疑着,在班里她一向遵守纪律,哪怕还未下课,她也会等铃声响起才踏进去,到时老师问起话来,她可以以受伤应付过去。
反而是他,不出意外会被办公室提前预约。在她有限的记忆里,他污迹斑斑,倒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只是什么旷课、迟到、早退他都有掺几脚。
她正欲婉拒,不知不觉走到她前方的北原,扬了扬头道:“再见。”
他头也不回朝她不同的方向跑去,她回头注视着他飞快的步伐,倏忽就消失于走廊的拐角,不似起初的迟缓。
她不明所以,回头的刹那,若有若无躁闷又明丽的声响从窗口钻来。
她见操场上奔跑着十几个少年,隔着飘逸的樱瓣,她隐约见有几缕长发飘过,还以为是错觉,走了几步,定睛瞧过去。
其中一个高扎着马尾的少女,异常醒目,她额头被红布围裹住,大号的球衣挂在她细小的骨架上却不突兀,她站在烈阳下眯着眼肆意的笑。
樱子一下子看痴迷了。那哨声一响,裁判员把球抛起,高扬的球落下时,双方的队员同时卖力一跃,球被人操控在手心。
激烈的争夺下,球场上奔跑着的人儿各自跑开了特定的区域,等待队友的传球,忽地那球被人抢了去,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面脱颖而出,她从三分线绕过防守的队员,快若脱兔,冲向篮板下,手臂直立奋力一跳,球扎进了网线里。
隐约欢呼声传来,球被少女砸向了地面,弹跳了几下,滚落了出去,继而少女快跑出去捡球。
樱子望见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快和激情,那笑明媚又耀目。
她走去教室落座,如坐针毡。
三浦小步走来,以安慰的口吻问道:“你没事吧?”
樱子咬着唇,摇了摇头。即使她说很痛,只可能换来他人虚无缥缈的同情,或者是柔声细语的抚慰。
因此还不如不说,毕竟任何人都无法做到完全的感同身受,她没必要让他人为此感到困扰。
三浦笑道:“那我先走了哦,记得吃早点哦~”
樱子趴在桌面上,萎靡的耷拉着眼,又不放心低头快速扫过双腿。她在抵达教室门口前,早已将腿袜扯向膝盖的位置,特意掩住了裹着伤口的纱布,这会有一丝丝的刺痛掠来,余光里,几道更深的殷红从上面浮现而出,透过半空她都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腥味。
是腐草的味道,也有一点金属生锈的味,总而言之是让她生不如死的气息。
山本如期而至,这次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挥舞着手,摆出各种怪异的动作,唇齿开合间她无声述说着什么。
她起身,轻微的摇晃,走得慢如蜗牛的蠕动,为了不被人发现异样,她深呼吸憋着一口气。
她不能抖得不能太过明显,走在山本身旁时,她动了动唇,说话有气无力道,“我没事,一起去吃饭吧。”
余光里山本在说话,可惜光线拉长了她的脑回路,她巴不得缩在角落里,谁也不需要理睬她,她亦完全没心思去理会别人。
她是合格的聆听者,勉为其难的振奋着精神,耳畔是永无止境的哄闹,听山本还在呶呶不休。
饭后,她终于得以抽身,抵达教室时,看见那些交头接耳的人互相打趣着,她落座后才勉强有了点力气。
一节课下来,她见有人影朝这边走来,老师见来者不禁停顿,又装作失明让他畅通无阻的落座。
她坐在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不易引人注意。
这课上到一半她已然昏昏欲睡,面前的字忽大忽小的,她睡眼朦胧,手旁的橡皮若隐若现,她手无意向外抽动,橡皮翻桌而下半死不活搁在那。
她懒得管。
这股倦意涌来后那痛感好似不太明显,她意外这般惬意的错觉。
在和煦的风里,抚平了她的不安。
课下,她直接栽进了课桌里,昏睡前她自责了半秒钟,无奈这课真如催眠进行曲。
她要死要活也实在撑不下去,手旁有异样的触感。
她也无心睁眼,任由睡意将她拖走,眼皮合上后半会,世界都变成了柔和的暗红。
那些混杂的噪音下有奔涌的躁意和迸发的热血,离她愈来愈远,被光所淡化,被这个春日所虚幻。
上课铃那声音简直有灵魂穿透的效果。
她猛地抬头,意犹未尽的抿住了唇,一瞧这教室空空荡荡的,她怔住,才后知后觉这节课是插花。
她迟到了。
她居然迟到了。
她惭愧不已,浑身止不住的紧绷,思绪被这片诡异的寂静来回拉扯,忽然一道不寻常的风吹来。
她察觉到背后有人,下意识望了一眼。
“还没睡够?起来去上课了。”北原睇了她一眼,好笑不笑的走出了教室。
她茫然的起身,手指出其不意触碰到了一个硬块,她低头见到橡皮居然还完好无损,也没有践踏的痕迹,不知它是怎么飞到她课桌上的。
她划过惊异,匆忙跑了出去。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屋里,大家都有在专心摆弄手下的花,没有谁会太过关注她。
樱子叫了一句,“山下老师。”后者便轻易放过了她,她坐在榻榻米上,臀下柔软。
她低眸看着桌面上娇艳的花物,透过橙黄的光。
她望见山下笑着轻斥了他几句,还顺道整理了他的衣襟。
山下老师怪异的举措让她不解后,北原杵那动弹不得,一脸安分,说是寂如死水也不足为过,任由她唠叨了半天,才放他坐下位。
【插花课】
此次课上,所运用到的是水盘(江户时代,花器)、花材包括河津樱以及雏菊,工具包含了水壶、花剪、剑山以及托盘。重点学习构型“三角形”。(是日本最常见的插花方式,构造三角稳定性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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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子垂眼,仔细打量四周,不少同学手忙脚乱得不知所以,颇引人发笑,她浅笑不语,回想着老师所说的,“第一枝要直立,展现昂扬饱满的气势,尽量不要让花枝交叉,展现它们独特的存在感。”
注视着满座各式各样鲜艳的花束,在选花时她唯独选了这两样花种,淡粉和黄色象征着茂盛的春意。
只不过这一深一浅,色调上不是很和谐。
想到这她没有任何思路,将多余的枝蔓修剪完毕后,她气定神闲的端坐在那发呆。
“铃木樱子?”山下步履轻柔,生怕惊动了就坐冥思苦想的同学们,踱步坐至她身旁屈身坐下,声线低缓而又柔和,“樱子,有兴趣加入插花社吗?”
还在游神之际的樱子,先是目瞪口呆,后难以置信的低呼出声,“山下老师。”
由于学校要求老师必须符合教学要求,提升上课环境的真实感,因此山下特意绾上了发髻,穿着一件古朴样式的留袖和服,袖子的两端、胸前几个位置印有家纹,襦袢上点缀着精致的竹叶,整体淳朴,散发着含蓄之美。
那是象征着荣耀的族徽。
“嘘。别惊扰了其他同学,我选择邀请你,自有理由所在。樱子,有意愿吗?”山下老师掩住唇无声笑着,流露而来的贤淑和举止之间的柔情。
“如果愿意的话,放学来这里,我等樱子哦。”
山下老师缓身离开,她纤柔的腰肢在灯光下散发着妖娆的美意。
樱子回头,才恍惚忆起山下这个称号,好像是静冈县负有盛名的插花世家。
听说凡是以山下为姓的女子十有八九是该族的成员。
在此之前,山下本家里诞生过不少娴静又典雅的女子,她们小有成就,在不同的地域成了享有盛誉的插花名家。
樱子惊疑不定,她整节课都处于飘离的状态。
放学时她与山本同行出校。
应该尝试吗?
不应该。
应该。
她不敢轻易尝试,多想放弃这次唾手可得的机会,就这样漫无目的徘徊着。
在校门口时,那双腿突然钝痛起来,她始终踏不出去,她瞥见山本怪异的神色,抬眸是夕阳阴暗的轮廓,寰宇上呈现着妍丽的赤红。
这好像不经意点燃了她。
“对不起,山本你先回家吧,我有事晚点再回去。”她快速说完,不等山本发作,便不再回头往回跑去。
她怕只需一个回头的冲动、稍有一个释然的喘息,哪怕是别人不解的眼神,一切努力换来的勇气就会前功尽弃。
往回跑的途中,风声如利刃,内心的煎熬和本能的退缩还在互相僵持着。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还是咬牙,一鼓作气冲进了插花室。
乱七八糟的思想在门被推开的刹那,统统被她一并丢向了门外。
“山下老师,我愿意加入插花社。”樱子急促喘息着,想也未想,察觉到余光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仓惶低下头大声道。
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静到极致便是诡异,樱子大气也不敢出,不禁屏息不语。
“铃木?”
“恩?”樱子抬起头,撞上了正眼底藏笑意的北原,他穿着舒适的浴衣,修长宽广的振袖随意流泻下来,承托出他挺拔又欣长的身姿。
北原见她的脸色青白,又悄然变成了绯红,双眼惊喜,在撞到他视线的那刻又夹杂着惊疑的光。
她侧过头,喘息还未停下,那红晕蔓延向了她的耳根,她又像在避开他的目光,四处寻望,在探寻着什么。
樱子深深地吐息着。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
山下老师去哪了?
她们四目相对,她一脸窘意,他则悠然自得的走向她。
在她不知所措的同时,他再次向她递出了手,她满眼只剩下疑惑,无声注视着他。
北原:“欢迎来到插花社,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北原苍介。”
她见他黑色浴衣上是染笑的眼,这次她才注意到他高她一个头。
麦色的肤泽下身姿如松,投来目光时那双眼澄澈又透亮,浓黑的眉下是如荫的睫毛,他的唇扬起恣意又不可妄为。
“你怎么会在这?”她后退几步,升起不详。按理说北原跟插花没有半点违和感,若硬是要将他们联系在一块,说上来有点牵强了。
“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北原好笑道。
她见他困倦的打了个哈欠,胡乱揉着头发,转身离开时那不羁的步伐。
她是走错了吗?
她还特意去门口望了一眼,确确实实是【插花室】,她狐疑的关好门,刚转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对视了瞬,又不作痕迹的移开。
她无事可做,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余光里是他垂眸把弄着花束。
耳畔是钟点在走动的清脆声响,眼前是他开始修剪花枝的动作,他的脸庞泛着温柔的色泽,阒黑的眸眼投放在了手下的花物上。
她端详着他专注的神态,见他正色将粉樱插入菱形的玻璃瓶里,又熟练的挑起了另一支淡墨樱。
他的动作很顺畅,不像是新手上路,吓得她惊疑不动。
“看够了吗?”北原这一声,打断了她的注意力。
他收敛了笑后,面色寡淡如水,不由自主道,“北原君,插花手法熟练自如。”
他淡笑没回话。
她直视着他,手臂分明的线条,算得上优越的容貌。简直深藏不露啊...再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疑惑班里有关他的解读各有其说。有人说他性情恶劣,不服管教,也有人说他常参与斗殴,跟校外的混子同流合污,反正,各有各的理,不太友好的词大多都能跟他沾边。
她的困惑在于对他新的认识,发现他是个特别的人。
门被人推开,山下提着几个饭盒走了进来,她绾上发髻,光洒在她优美的脖颈上。
樱子见她碎步而来,停坐在身侧后,便启唇柔声道,“没想到樱子这么勇敢。”她不吝啬夸赞,又指了指那边道“这位是北原,以后是你的搭档。”
“多多指教。”樱子起身时腿掠来刺痛,好在她的双腿及时靠住了木桌,朝他颔首,为起初心中的质疑而感到自责。
北原:“以后多多指教。”
山下见她腼腆的垂眸,抬头轻语,“不需要太过局促,以后你们俩会成为并肩作战的队友。”说着,她皱了皱眉。
“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细若虫吟。
山下:“我可以看看吗?”
樱子见她眼底的肃然,开口如此郑重其事,便默然的点了点头。
一丝空气钻了进去,她克制住慌乱。
竭力将目光投向别处,腿袜的丝线粘住了细小的伤痕,她痛苦的呻吟出声。
当无意触碰到那团暗红时,压抑着颤抖的声线道:“山下老师,有点疼。”
“对不起。”山下朝北原喝了几句,后者起身去了外。顷刻后拿了几瓶药水和棉签过来。
她被扶着坐了下去。
北原站在旁边围观她腿上七七八八的惨状,冷不丁说了一句,“不是提醒了你,将伤口暴露在外,免得滋养细菌,伤口会溃烂的。”
她疼的直流汗,答不上来。
山下将纱布取下,更换好新的纱布时,她重重地深呼吸,那种感觉仿若跌入荒诞的地狱,终于又得以重回天日。
她侧头望见他脸上的纳闷,直接不留情喊了一声,“北原君,这次过后,我们两清了。”
山下在旁笑道:“饿了吗?先吃饭。”
樱子心生感激,万分感谢山下,转头道:“对了,医药费你还没给我。”她含糊说了个数。
北原:“改天就给你。”
从此,樱子再也没等到他口中的“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