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走廊上—— ...
-
【插花室】
钟点滴答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踩在了她心坎上，她焦急如焚却又不得不安分坐在那。
18：45
换作平日，她早就到家吃上饭。
山下老师徐徐道：“樱子，插花社只有我和北原君两人，起初他不受约束的性子吸引了我的注意，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当然这也归结于他能经常有不同的灵感。”
“我选中你的原因也很简单，樱子，你很纯粹啊。让我更开心的是你能在课上主动配合我，让我不至于难堪。”
她并没有山下所说的这么好。
若世界静止不再流动，人和人没有交际（这是不可能的），世界还有她一席之地，够她容身。为了点安全感，她宁愿蜷缩在角落，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樱子张口就想辩解，余光又扫到北原低头深思，她也保持了缄默。
山下揭开饭盒，笑道：“这会有你的加入，会进步更快，我相信彼此互相学习，是能够弥补所有作品上的缺陷。”
她默不言语，温顺的点头。
山下目光难掩赞赏，她有意的看向北原，他姿势放荡不羁坐在那，与坐姿端正的女孩截然不同。
山下又唠叨了几句，饭后，便放了他们离开。
她去了校内的车棚处，昏暗的灯下，鳞次栉比的校园楼竖立过去，深蓝还有些生锈的檐上滴落着水。
她蹲下身解开了自行车的锁，起身手握着手柄哗啦的移动了几下，没走几步，她见有人影在暗淡的光下悠悠转转。
她心下生疑，吓得脸煞白，脚步不由加快。
她惊骇怕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还着急回家呢。
这风刮得树枝乱晃，忽显刺骨凄凉，她走出了校门口，又孤零零停驻了几秒，不敢太久停留，向路道边缓缓驶过，扫过柏油路对面各式各样的店铺，那里霓虹灯闪烁着，逢眼而过的还有红灯绿酒。
有情侣相携而走，窃窃私语，有曼妙的女郎托着红酒，站在店门口轻声和气着。
那边敞亮热闹，这儿冷清又阴暗。
她前进的方向，时不时只遇见一两个人走过，明明是春日，她们却将头提前缩进了下去，其中一个花色连衣裙的女人涂抹着亮丽的红唇。
隔老远她便望见那女人走来，女人夹着散发炙热白光的手机，明灭的灯光下她哭丧着，语气哽咽不止道：“你这个混蛋，你别回来了！我没了你照样活得好好的！”
那光影碎了地，声音包裹惊颤。
她收回打探路人的神色，清冷的灯光、无限的岑寂里，她腿上的痛再次蔓延上来，直击心脏，她不由微弓起了背部，疼痛难忍，这才想起腿上还有伤。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还是选择快速瞥了一眼头顶月亮——圆而大，滢光似线，今日的月亮真皎洁，真美。
耳边传来诡异的风声，余光里行来个阴暗的影子，像是个鬼鬼祟祟的人。
她心下警惕，顾不得伤口，加快了速度。
从光里幢幢而来的人影愈近，在衣被人抓住手里，轻轻一拉，那一丝幽凉从稍纵即逝，还是把她吓得大惊失色。
猛地刹车，她不敢回头。
周边黑森如瀑的光线，就这么垂直下来，如干枯的藤从僵直的瘦木向上沿攀，快将屏息的她淹没。
汗水从额头上滴落，她紧唇不敢动。
背后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铃木？”
她回头，见北原汗流浃背，那衣衫都浸湿到近乎透明的程度。
他很累。
他紧握手柄的手泛出几根青筋，汗水滴落，他抬眸缓气，勉强说了句完整的话
，“跑这么快，后面没人追你。”
她还没从恐惧里完全脱身，这会才刚回过神，不以为意的直视他道，“你在干什么？”
他喘息如牛，后方的人被夜色湮没，能赶上她非他莫属，她顿悟，“我以为是不好的东西在追我，有些紧张就加快速度了，没想到北原在追我...”
“山下让我送你回去。”
“谢谢。”
北原恩了一声，扬起下巴，眼神示意，她没看懂他的意思，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我知道。”樱子默默不语，那纱布被染得面目全非，没有留白全是腥红。
她还能隐约察觉到腿部火烧般的刺痛感，就在她因不小心欲堕入自责的漩涡，他低浅的嗓音从头顶飘来，“上来吧，送你回家。”
“恩？不用，我不能再麻烦你了。”她本能的开始拒绝，连带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示意他真的没必要多此一举。
北原：“那也行，你伤成这样，骑的又慢，到时候遇到不太友好的东西，别被吓破胆。”
“我上，我上...”来什么，她怕什么。
樱子听话的坐了上去。
她想起那个不算愉快的清晨，被他撞倒滚进了草堆里，接着迫不得已上了他的车。
这次她心生惧意，却又上了他的车，她垂头把玩着指甲，这风咸咸淡淡的，浮上来吹起了她的黑色长裙，裙间的褶皱有序的晃动着。
她面色不变。
她注视着影子，悄思岑想，或许那里藏有一条大鱼，在浓黑又粘稠的大河里游走着，它的身形不受本能的控制。
风会将它吹去别处，它便禁不住蛊惑，觅游去了荒芜之地，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惊慌失措的它一个人。
在那里徘徊着、惶恐着，漫无目的。
她让北原停在了距离家仅剩下三百米的地方。
下车时她正巧站在阴影处，在他转过头时，她暗自松了口气，面对着他，她后退了几步礼貌的笑道，“今天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感谢你，北原君。”
她一想到插花，那股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心中呼之欲出的话，随口就来，“我非常意外，没想到你竟然也喜欢插花，还做的这么好。”
她见他垂头，像在认真的聆听，又道，“起初被山下老师搭话的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能够加入插花社也是我的幸运。”
北原：“这也是插花社的幸运。”
“哎？”
北原：“你别误会，不是我的幸运。”
樱子没多想，由衷的感叹道：“我有看到山下老师衣上的族徽，我才知道原来学校真的聘请了这么厉害的老师任教。”
北原抬头望来之际，她道：“日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优秀的插花师，能不能成为你适合的搭档。”期间停了几次，还是将话说完。
她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畅然。
说完之后，她心底疑惑，脸上不禁纳闷了，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北原一针见血：“你的意思，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想要放弃？”
樱子见灯盏停驻于他头顶，他被光包围，轻声道：“我没说过。”
北原：“你不确定的语气，想要告诉我的，无非是迟疑、纠结、想要随时放弃。”
他说得很对，她确实想过随时都可全身而退。
她见他幽暗的眸光，下意识垂眸，开始了自我安慰：她并不是一个热爱孤注一掷的人，只要还有退路留给她，她会毫不犹豫选择最方便、友好、容易的方式，
北原：“你从那里走出来。”
樱子见他指向了她的脚，一脸茫然的看他。
北原：“从原地走向我这里。”
她从黯淡的阴影里走出来时，一束光打在了她身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闭上了眼。
不太习惯。
她又想缩进原来的位置，可脚都挪出来了，那还能再退回去
她心下疑惑又觉得好笑。
北原在原地徘徊了几步，直视着她道：“你努力走向了光，前后就几秒的时间，你抵达了这里，说明你真真正正的尝试了。”
“我没有努力，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樱子无情的还了一句给他。
北原笑道：“可是你做了别人不敢的事情，不是吗？”
他一笑，那眼纹就叠加了一块，堆积的笑意成了温柔的代名词。
她见他不似记忆里放荡不羁，也没有那熟悉的冷漠背影。
这么好说话，这么近的距离，反而让她能够真实的看见他，光下他的眸底漾起了粼光。
她觉得太麻烦人，不由道：“北原君...”
“嗯？”
“喵。”
她话没说完，卡在了中途。
她低头见有一只小猫在舐舔着她的皮鞋，蹙了蹙眉。
猫银灰色的皮毛，黑亮的瞳孔，骨子里透着一股清高，这会居然友好的用鼻子蹭她，那鼻子不去摸，她都觉得是湿冷的。
它慵懒的又叫唤了几声，仰头见她不理它，又委屈巴巴的叫，那嗓音似婴哭，清脆又响亮，令人戚戚。
她没动，身旁走来北原，他散漫的笑了一声道“没想到你不吸樱，吸猫啊。”
她没管他的调侃，只是蹲下身去后，那猫便摇着尾巴，一下子跳进了她的臂弯里，贴近她，舒逸的又叫了几声。
她见它的瞳孔是阒黑的，毛绒绒的身躯上有些细碎的残渣，它的骨相高却细小，看上去不太亲近人的样子。
她抬头望着北原上了自行车，没来由说了一声：“北原君，它跟你很像。”
北原显然没当真，笑了笑骑着自行车远去。
她站起身将它放在自行车上，推着车慢慢悠悠的走回去，车上的猫冰冷又锐利的眸光，身躯却很实诚，直接又跳了上来，弹跳力惊人。
她无措的接过它，手臂沉甸，它赖在她身上不动。
隔老远，樱子便见披着外衫的母亲，站在门外左顾右盼。
她走近，母亲的眼里抑制不住的欣喜。
她不禁懊恼，没有提前通知母亲，让母亲平白无故等了她这么久。
她快步上前后，将猫放了下来，母亲替她抱住了猫，它不安分的挣扎了几下。
“我回来了。”
“辛苦了。”
她洗完澡，进了屋里，开了个台灯，便坐在床上发起了呆。
她翻起了泛黄的相片，照片里站着三个人，有海浪冲过来的声音，也有海鸥在天空展翅高飞，更有一个年轻气壮的男人牵着她奔跑在沙滩上。
她回过神，画面上年轻英俊的男人单手举起一个女孩，女孩咧着嘴笑，一旁的妇女看上去贤惠又柔和，弯着腰微笑。
隔着一张纸她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快乐。
她平躺下去，抬头望粉刷得素白的天花板，隔空像看到了那间病房，一道白晃晃又森凉的光，连接起她记忆里的剪影。
她抬手，那光穿梭时空，带她跨入无边的记忆隧道。
父亲是肺癌去世的，那会她初中读的是私立学校，不能自由外出，她是在三天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了他的噩耗。
母亲说他走得很安详，当天早上也收到了她的信，他还在夸她精思逸韵，持之以恒比有小成。
她从手机动态无意看见他人录的视频、关于他临终前的哀悼。
他眼皮浮肿，嶙峋的瘦骨，面色枯黄又密布青紫的血条，唇尽失血色，还在轻缓的嗡动。
视频传来呜咽的低泣，她无语凝噎，发现他身瘦若干柴的躯干，连支撑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她卸载了聊天软件，专心的学习，不敢逃课，安分守己。现在回过头再回首曾经，只要不去看照片，她就不会流泪。
因为她知道，在心理学上有一个说法被叫作：情感隔离。
她一见到他永远被封存在了相片里，那张脸瞬间能带她回到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他抚慰留下的温柔还未消失殆尽。
她仅仅盯着这张脸，就会情不自禁眼角发涩。
樱子勾唇对着相片浅笑，自言自语道，“今天我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哦。”
她也可以像那些激情四射的人，无论风吹日晒，也会执着己见，奔赴所爱。
眸间划过樱花下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女。
还有插花室里北原出奇投入的神态。
.....
可以不用再选择逃避了。
她可以的吧？
或许吧？
她无法忍受漆黑的夜，便惯着自己，枕着幽暗的灯入睡；即将安安静静睡着那瞬他的话再度飘来，似深黑的刺青埋入了皮肤的表层。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